天墉城的午集由镜醒者协会牵头,自然也由镜醒者协会研发出来的各种东西占了大头。最受欢迎的新奇商品莫过于胭脂水粉,明月出粗粗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有镜醒者将什么眼影腮红修容搬到了这里,那些大大小小漂亮的色块装在珍珠贝母的小盒子里一溜儿排开,还有“美妆博主”在一旁一边化妆一边带货,吆喝得格外热闹;
各类服饰也是很受欢迎的产品。五臧民风开明,平时街上就常见穿着各类奇装异服的人或者衣着暴露大胆的人,现在午集上出现女裤吊带之类亦有人站排购买。其中各类女裤最为亮眼,这些裤子里最基本的便是从宋裤改良而来,薄如蝉翼,看起来就很凉快,还有的加了各种装饰,平添波斯风情,裤脚收束挂着铃铛。不过这些都不如紧身裤惹眼,修饰线条的裤子开了喇叭口,看着旁边的“模特”穿来,真的是风姿绰约。
余下很受欢迎的产品自然就是各种食品和日用品,只是比起日用品来,食品受制于食材,并没有翻出太多的花样。又或者是迄今为止来到五臧的镜醒者里没有对外国美食十分了解的老饕,因此各种模仿快餐的食物虽然不少,但明月出擅长的异域风情还是很难找到。
因为四喜在明月出的房间里冬眠,所以为了给这只狻猊制造良好的冬眠环境,屠博衍坚持要买香,天墉城的普遍的线香都走浓郁风格,烧起来味道很庙,但午集的新潮改良香品则是精油和晶石,各种精油提炼自花果草木,留兰香提神,佛手柑清润;晶石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光是水晶就有七八个颜色,还有琉璃透辉之类,看着珠光宝气,十分讨喜。
另外又有一些居家小家具看起来也不错,能滑动的四方边桌可以放书籍茶水杯之类的,用起来方便,哪怕是窝在床上也能顺手牵过来;绒毛拖鞋也来一双,绒毛么,肌肤触感好,会让人心情都变得柔软起来;各种漂亮的布艺袋子明显就是帆布包改良的,拎在手里要比拎着竹筐漂亮。
明月出和屠博衍不由自主就自成一队,塞了满满一兜子,她交完钱拎起来差点被沉得脱手摔了,幸好一个男人弯腰一把扶住了那购物袋。
这要是普通的人类这么快的动作可能觉察不到,但明月出可不是普通人,她看着那男人,眨眨眼:“谢谢!这玩意实在太不结实了。”
那人礼貌性地对明月出笑笑:“嘿,没事。”
明月出心头一动,一股奇怪的冲动出现,让她突然很想靠近这个人,甚至有点想拉住这个人的手!
集市人山人海,这个人被挤到了明月出身边,眼风在明月出的脸上扫来扫去,看起来就像是那种看上了明月出的容貌靠过来的街头小流氓。
明月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人。
五臧白国这些年丰衣足食风调雨顺,除非是果真品行不堪,不然大多数老百姓这么多年养气养性,相由心生,长得最次的,也是男温雅女秀丽,所以美人绝非罕见。
眼前这个当然也是长得很漂亮的年轻男子,鼻梁高挺,嘴唇薄翘,有一种五官排布讲究的精致,如果这个人不开口说那一声“嘿”。明月出绝对认不出他是谁。
苍云海这鬼斧神工的易容术,易容得亲妈都不认识。
“出什么问题了?”明月出觉得苍云海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找她,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无事。”苍云海看起来是在摊位前翻看货物,实际上嘴角溢出声音来,“不过是突然想你想的心肝疼,过来看看。”
一记直球。
明月出被砸得头壳痛。
“这与你我他的心意无关。”屠博衍冷冷地开口解释,“只是因为昨晚你我结合,他毕竟是我的躯壳投胎,与我亦有感应,所以才会这样。”
好家伙。明月出差点给跪了,这还能这样?!
“来见你偏要易容成这等模样,居心不良。”屠博衍不屑。
明月出也没话可说,毕竟刚才“屠博衍的躯壳”也对她散发出了一股吸引力,要不是她一贯定力不错——“你这样极容易打草惊蛇。”明月出很有定力地对苍云海说。
“我知道,现在看完了,我就走了。”苍云海说着迈开步子,却还是留下一句正经的,“你们也要当心,城中四处都是各个势力的眼线,你们是生面孔。”
“这还用他说?”屠博衍更不屑了。
“说到这个,那是墨鱼面吧?我们做了一回,就立刻出现在这里了?”明月出拉过大郎,指着不远处的食肆。
今天的午集人多,小吃铺子前面都挤着人,不少人没有一个作为,只能端着几分精致不同的小点心或者甜品边走边吃,因此各色食肆里更是要排队等位才能吃到饭,连最普通的面馆在今天的生意都会比别的时候好几分。
眼前这面馆门口摆出黑乎乎的面条来,一看就知道是墨鱼面。
墨鱼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有了墨鱼研究出墨鱼面并不稀奇,但李宝盆的小妾才吃了没几天,这种威尼斯美食就已经有了市井的山寨版,明月出还是觉得有点稀奇。
显然这家食肆平时也挺有名气,排队的人议论着“今天的人比往常更多”,明月出从来没有排队吃饭的热情,任何一家饭店只要排队超过二十分钟,她就立刻没有兴趣,但今天此刻山寨的墨鱼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出于同行竞争考虑,大郎自告奋勇给大家排队,半个时辰以后众人也就坐进了这家食肆里。
食肆的东家是个褐色头发褐色眼睛,体态极其修长的帅哥,屠博衍说这属于五臧非人,是金蝉妖,这种非人与画皮差不多,是很有趣的:金蝉一族每次蜕皮都会换一副性格,甚至可以说是换一个人格,这种非人自带类似移魂换位的属性,只不过每次换了都还是正常继承前任的记忆,可以说是换汤不换药,从高冷傲娇到活泼软萌,记忆,思想,认知都还是同一个。
这种非人绝大多数是换了性格,只有极其罕见的个别是换了面孔,但不管怎么说,金蝉脱壳之后总要改变一样特征,明明变了个性,言谈举止完全不同,偏偏脸还是那一张,因此显得格外有意思。
“这么说,金蝉一族比六合的寒蝉、鸣蝉都要厉害?”明月出问。
“无论是体格还是法术,自然是更胜一筹。”屠博衍回答。
这样的非人在五臧也不过是开饭店的小老板,那么五臧皇族权贵,那些与老百姓不一样的更厉害的人,该有多厉害?
或者说,屠博衍从前有多厉害?
明月出咋舌,但屠博衍不以为意,比起厉害不厉害,他更对金蝉一族本身更有兴趣:“我还没见过金蝉一族的人。”
这位饭馆老板很明显是个热情会做生意的,一会儿和这一桌聊几句,一会儿又到那一桌去调侃,熟客自然宾至如归,生客也会被他聊成熟客。
走到明月出这一桌的时候,金蝉东家明显认出几个人是第一次来,极其热情地推荐墨鱼面:“……其实最难的步骤是墨鱼汁,拿墨囊取墨的时候,弄不好不仅囊会破,要是带了些内膜,还会很腥。”
金蝉东家说的热闹,但只用墨鱼汁做面就说明他不是真正了解这道菜的料理方式,只是学来东施效颦而已。
在意大利正宗的做法是墨囊熬墨汁,接着墨鱼熬汤,然后加在一起再熬成墨鱼墨汤,到了这一步,这口黑乎乎的汤汁才算是能用。只可惜哪怕是在威尼斯,很多餐馆做墨鱼面也已经不用最基本最麻烦的做法了,它们大多都是用现成的墨鱼汁或者墨鱼粉,这样不是正儿八经顺序做出来的墨鱼汁鲜味差很多的。所以为了一鸣惊人,那一日在李宝盆的小妾宴会上,大郎还是用了传统做法。而眼前金蝉东家端上来的墨鱼面,虽然不是墨鱼粉做得,但也只是熬了墨鱼的墨汁,那股鲜味大减,只剩下黑糊糊的面条看起来新奇有趣而已。
等金蝉东家去关爱下一桌了,明月出和大郎等人还在继续说墨鱼面的问题,明月出说得热闹:“你们知道吗,墨鱼的墨崽面更好吃,就是太少了!墨崽就是墨鱼的白子嘛。不过河豚的白子面也好吃,这个倒是容易吃到。”
河豚的白子到底是啥,在座无人不晓,就着这个话头,对话的方向是一路开着小火车,高速驶向了下一道菜去。
吃了墨鱼面,大家又点了这家食肆真正的招牌菜青花面,这种鲭鱼剁成了鱼肉泥和面打出来的面条,洁白鲜美,倒是比东施效颦学出来的墨鱼面要好吃很多,再搭配各种新鲜野菜做的小菜,成功地让大家闭上了嘴。
吃过了这一顿饭已经是午后,娇艳日头照在元宝桥上,金灿灿明晃晃。
从一群人接一群人的人海里挤出去走上元宝桥不是那么容易,难免有些肢体碰撞,明月出躲在六郎后面,姑娘们串火车一样跟着六郎挤出去,一个没留神,有人的胳膊撞在了明月出的手臂上,这一下出奇地狠,痛得她轻呼出声。
“唔。”对方心不在焉地走过去,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明月出这一群人。
“啊,抱歉。”明月出忍着痛,可她一抬头看见对方的模样,却有点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