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来下，为城主府这栋引人注目的建筑围上一层薄薄的雪色——这府邸形如一个倒放的凹字，也如明月出一般像一个裤衩。这会儿裤腿上还沾着雪，裤腰上却安然无恙，若有人仔细看便能看到，几个仆役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顶着大雪飞速地清理着“裤腰”上的落雪。道理与寻常百姓家冒雪打扫一样，是怕雪太重了压坏了屋顶。

城主府虽然被明月出取了裤衩楼的诨号与屠博衍在脑洞里笑了好久，但这座楼这种奇怪的形制还是十分方便的，两侧可以用作日常办公处理事务，完全是正常的楼宇，可以拾阶而上拜访各个部门，而跨越昆仑大道的那一道空中回廊部门便是城主起居之所，亦建有宴会场所，豢养了几位擅长各地菜肴的名厨。因为空中回廊高悬于昆仑大道之上，宴饮之时从宴会轩望出去便能将昆仑大道的夜色尽收眼底。

灯火阑珊时，昆仑大道有若一条镶嵌了发光珠宝的腰带，熠熠生光；细雨纷纷时，昆仑大道又变成了一抹温柔的青色笔触；而今夜大雪纷飞几乎遮蔽了视线，在醇酒美人之间回望昆仑大道，便会产生一种离奇的感觉，好像宾客们被某种法术夹裹放置在了极寒之地，而置身法阵之中又安然无恙，可以尽情享受美酒佳肴。

当然，暴风雪那一日，诸如三皇子这样的身份，也有他的幕僚来询问，裤腰这一条悬空建筑会不会有些不安全，得到的答案是“有十余种不同的法阵维持，自然无妨”。更加上裤腰处只有宴饮所用的场所，三皇子等贵重宾客都是被安置在两条裤腿的，也无须有这等忧虑。甚至当初建造这个建筑的那一位城主为了安抚百姓，将自己的起居坐卧之处放在了裤腰里，向世人宣告：城主都敢亲自住在这悬空的地方，大家更不必担心。

因此这一次来赴宴的各位宾客也都欣然欣赏着悬空高处的窗外景色，并没有半点儿担忧。

若论赏景，诸个宴厅里位置最好，窗子最大的便是华轩，这一处是专门用来欣赏远方的小厅，里面只能坐十来桌，东西两面墙壁都斥巨资安装了透明的玻璃，远近美景一览无余。此时此刻从华轩西面的玻璃望出去，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不见，灰蓝天幕泛着红晕，洒下大把的鹅毛雪。一墙之隔，便是万籁俱寂与歌舞升平。

雪景中唯一一串活动的人影便是柳永带着一队侍卫巡城归来，女官灵玉连忙停住脚步，吩咐给侍卫群房送锅子：“鸭汤锅子是昨天吃的，今天便安排羊肉锅子吧，也如那般放些红花，这等天气可不要把手脚冻坏了才好。”

说罢，才又提脚去迎接三皇子。

在女官灵玉的印象之中，这位三皇子虽然是大家公认的受宠皇子，但本人并没有什么架子，除了喜欢醇酒美人，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且大概是因为生性风流，十分怜香惜玉，对待她们这些女官也好，对待侍女婢子也罢，都和颜悦色的，极好相处。

因为这点，女官灵玉对三皇子印象也不错，说话也随意些：“殿下看着春风得意，可是有什么好事？”

三皇子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才回答：“美景如此，就是好事。”

女官灵玉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殿下也好些了？”

三皇子看了看他身边的内监，那内监代替回答：“殿下大好了。”

“就是这雪大，有些透风，我也没带，你去拿个手炉来。”三皇子说。

女官灵玉一愣，觉得今天的三皇子似乎心情不太好，语气也带着点儿鄙夷，不过因为赏雪饮酒喝得宿醉本来就不舒服，灵玉也能体谅，立刻命人送来了四个手炉让三皇子挑选，想着三皇子素来喜爱典雅，便介绍了一下：“这个白玉的里面填了暖香，其香自带温热，是暹罗来的奇物。”

“看着太白了，不吉利。”三皇子挑了最华丽的那个揣进怀里。

那里面放的是寻常的檀香，不过既然三皇子喜好，灵玉也没什么意见，这大雪天的大概看见白色都觉得冷，也是她没有想到这一点。

事关三皇子，城主李煜早有吩咐，未免有什么差池不好交代，灵玉要记录三皇子的一言一行，一饮一食，就连去过哪个房间用了什么被褥都要详细记录下来。三皇子今天选的这手炉自然也要记录，还要把另外三个也记上，这是被挑剩下的。

“城主见了琅琊王氏，这会儿已经往回赶了，殿下还请略等一等，饶恕我们招待不周。”女官灵玉交待了一句。

听见琅琊王氏的名号，三皇子撇嘴，似乎有些厌恶。

女官灵玉见了，连忙又解释一二：“……王家人本来就是看庆典，也没工夫多住几天，只能留个遗憾。不过王家人谈的生意，也与汴梁有关，应当是一件好事。”

“王家人能做出什么好事，一窝男人都死绝了，剩下几个媳妇子，不过是胡来罢了。”三皇子刻薄了一句，这话出口，他似乎也觉得不妥，连忙又说起雪景岔开话题，“这等奇景真是百年罕见，若是能如前天那般变成暴风雪，这种对比便会更鲜明更有看头。果然华轩虽然朴素，但这边看去景色就是更美些。”

“殿下真是喜欢说笑。真有暴风雪那天殿下还格外担心百姓，今日落雪无风，殿下又笑华轩的摆设了。”女官灵玉说着，亲手倒了热茶奉上，“殿下饮食上是否还有忌讳？”

“不过是宿醉而已。”三皇子有些不悦，有些嫌弃地看了女官灵玉一眼，“上些你们拿手的酒菜吧。”

女官灵玉应了，又唤了四位美人上前服侍茶水点心。

“啧！叫她们来添什么乱，下去下去！碍手碍脚的，站在我眼前我还怎么欣赏雪景？”三皇子挥手赶苍蝇一样赶着四位美人。

其中一位美人因前几天颇得宠爱，有些恃宠而骄地嗔怪：“殿下今天好生奇怪，难道奴婢们不如雪景美么？”

女官灵玉也忍俊不禁，正要说小两居，瞥见三皇子的脸色，笑容顿时一僵。

三皇子勃然大怒：“多嘴的贱婢！还不快给我拖出去！”

女官灵玉连忙给四位美人使了眼色，向三皇子赔礼：“婢子们不懂事，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饶她们一遭。”

三皇子眼珠子一转，又甩甩手：“烦死了，让她们赶紧滚蛋！换几个有身份的美女当陪客，别拿奴儿碍我的眼！”

女官灵玉眉头微蹙，但还是先应了下去，一路快步向城主李煜禀告。

城主李煜一边洗手净面，一边听着灵玉的汇报，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三皇子身子不适歇了一天，醒来以后脾气就这么大？还换有身份的陪客？这几天府中有身份的陪客大多都是男子，有几位女郎也是身份贵重，怎么可能给人做配酒的美人？

“这要求可奇了，有身份的美人一定不会自甘堕落去陪酒，没身份的美人他又看不上。”女官灵玉拧着眉毛。

“既然这样，就请明月公主他们过来吧，我记得与明月公主一起来城中的还有王家一位出来游学的嫡女，以及明朝首富万家的一位女当家，还有那位戚老板，也是唐国皇后赐下名号的胭脂人物，想来她们身份也够了，与我们也有交情，又和三皇子认识，三皇子能给她们些面子。”城主李煜说道。

“嗐！”女官灵玉一跺脚，“怎地这么麻烦！”

城主李煜苦笑：“因为人家亲来洛阴，本想好生体会一下洛阴的秋节，结果又遇上百年一遇的大雪，自然心情不佳。”

女官灵玉噘嘴：“我看他是觉得失了面子吧。不过是雪地里走走，喝了几杯，便倒下病了，这等身子骨还想什么呢？不过平时千杯不醉的名声都是别人奉承出来的。”

“奉承不奉承不说，总归就这么个把日子，等他回去了自然就消停了。”城主李煜安慰着自己的副官。

女官灵玉不满地嘀嘀咕咕：“人家凤凰族的太子爷、狐族贝家的六小姐，哪个比他三皇子位子轻了？就人族破事多，瞎讲究！”说归说，女官灵玉还是差人去发请柬，邀请戚思柔等几位明天来做客——这也是规矩，若无紧急事情，今天这时候了才下帖子，也只能邀请人家明日赴宴。

连着忙活了两个时辰，天已经黑得透了，白雪却反射天光，天地一片殷红，从华轩望出去仿佛天地泣血，十分不祥。女官灵玉看人收拾了残羹冷灸，又想起件大事：“你们盯着扫屋顶的，咱们这悬空，不宜积雪。再有法阵撑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顶上的雪必须随下随扫！”

“是！”

女官灵玉稍微松了一口气，到厨房要了一碗砂锅米粥。

砂锅炮制食材历史悠久，各地制锅之法不同，但宋国以瓷器闻名于世，制作的砂锅质量也是上乘。城主府的厨房用的这种砂锅口小肚大，保温效果极好，哪怕不用小火煨着，凭借锅体余温也能保住米粥的热气。

女官灵玉素来喜欢让厨房停火之前给她留一锅粥，半夜可以当做夜宵食用。而且这种大肚砂锅也很符合灵玉的喜好，锅就像人，不必非要嘴巧，君子应该做到万事心里有数却不说嘴，方显得稳重。

“不过有时候太不爱说话也不好，看着冷冷的，容易被人误会。”女官灵玉不知道想到了谁，嘴角一翘。

女官灵玉正抱着热乎乎的粥挑里面的蜜豆吃，忽然腿上一烫，低头一看，竟然是粥碗有些倾斜，粥汤滴滴答答落下来，可不是正好烫在了膝头？

“咦，这粥我端得正，怎么会洒？”女官灵玉奇道，她舀了一勺粥，勺子明明是正的，可是里面一口粥却歪歪斜斜，又洒了出来。

“不好！不会是雪把房子压歪了？！”女官灵玉腾地起身，又咣铛一声扑倒在地。

不稳的不仅是这条回廊，大雪排山倒海，窗外整个洛阴城都地动山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