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透过那些袅袅的蓝色烟气,看见通往外面的路,她拉着同样谨慎小心的屠博衍,悄声无息地穿过那些醉倒在地上的侍女宫人,走到了这一片宫殿的外面。
这应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宫殿,内里十分的金碧辉煌,他们走出来的仅仅是一个与正中的建筑完全不相连的偏殿。而眼前金玉满堂的正殿里,传出了极其诱人的歌声,光是听声音都唱得人心痒难耐。
“听起来很有贝家妹子的风范,天生的狐族魅力。”明月出虽然置身奇境,却也不忘胡说两句来稳定心情。
“若果真是狐族,这等歌喉,只怕是银狐甚至天狐,这可不是好事。”屠博衍嘴角一抽,虽然这歌声听上去很美,但屠博衍却知道诸如天狐的歌声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听的,若此地真的是什么天狐的青丘宫,像他们这样的擅闯者如果被发现,那可就变成了镇魂曲了。
然而这美妙又略带悲哀的歌声却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拒绝,音乐仿佛是生物相通的灵魂,每一个调子都能唱到明月出的心里,将她那些迷茫不安,那些背井离乡,那些那些,全都唱的淋漓尽致,就像是一种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安慰。
“明月出!”一个声音响在鹿玖的耳边,会这么连名带姓喊她的,全世界也就只有屠博衍了。
屠博衍十分不客气地掐着明月出的肩膀,那种痛楚让她清醒过来,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宫殿一侧,那里微光闪烁,显然是画着法阵,只怕是用作防御的。
正巧此时歌声停了,屠博衍连忙带着明月出一躲。
这一躲,两人顿觉不对。
屠博衍只是玉身人偶,怎么可能有这种瞬移般的轻功,又如何能在这一瞬间同时做到移动至屋顶和设下屏障令人无法觉察他们?
“这是我被行刑之前的本事。”屠博衍很快冷静下来,仔细地体会掌心的热度,“这里大概不是什么狐族宫殿,我们又进入混沌了。”
“刚才进来的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明月出比屠博衍敏锐,跌入此地的刹那间,眼角余光瞥见的蓝光绝不是假的。
“如此说来,此前那一股暗流之痛应在了这里。”屠博衍一开口,发现自己无须出声就能在明月出的脑海里告诉她这句话。
“暗流么。”明月出若有所悟,与屠博衍对视一眼,“如果我们进入了混沌的暗流里,那可比进入弱水的暗流更危险了。”
无数的记忆如潮涌,一叶扁舟误入这汹涌的暴风圈,真的有奇迹可以全身而退么?
“有人。”明月出也发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这奇怪的对话能力,不出声地提醒屠博衍。
两个人看着内监鱼贯而出,拎着拖着许多衣衫不整的男女,各个年轻漂亮,而最后靠着自己的两条腿缓步走出宫门的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人,她强忍着身子不适,面露哀愁,四下环顾。
“我有个想法,这女人和刚才那些人都是姬妾,这女人地位更高。”明月出猜测道。
刚才那么一瞬间明月出以为这个狐族女子发现了他们两个,但幸好下一秒钟那女人走向了院子一角,竟然蹲下去摸了摸廊柱投下的影子,从那影子里揪出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和明月出差不多大小,与那狐族女子生得极像,虽然长着人的耳朵,但耳朵上生得尖尖的,还长着狐狸的绒毛。
“我勒个擦!这是个混血孽障!”明月出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姑娘转过脸来,一脸担心地和狐族女子说着话,看那眉眼脸庞竟然有些眼熟。
“我们见过她的皮囊,在太鱻的肚子里。”屠博衍提醒。
“姜七公主……等等,她是死了啊!因为是混血孽障所以死了,你不是猜测她也受到了极刑,魂飞魄散,身子被永远囚禁在太鱻体内,永世不得超生。”明月出遍体生寒,“那眼前这个算什么?”
“你既然知道暗流是什么,那么闯入暗流的我们,自然可以出现在任何一捧碎片之中。”屠博衍的话颇有玄机,但明月出明白,他是解释,如果暗流真的是无数人的神思组成,那么这一股神思之力便连通记忆,他们可能出现在了姜七公主的记忆里,或者更大胆地猜测,他们被那一股不存在却可感知的神秘力量送进了混沌之中,而混沌模糊了时空,他们或许在姜七公主的梦里,或许在那一段尘封的历史之中。
“混沌迷津,时间与空间都是无意义的,唯一有意义的便是思想。”屠博衍沉吟道,“看来刚才那些地毯后面都是这样的迷津,只是那些迷津还不具有真的可以令人进入的力量。”
“所以你觉得那些流浪汉什么的,是试验品,而有些特定的人物——”明月出心念一动,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理顺了。
“没错,他们是祭品,只是一批一批的祭品看起来互相之间没有关联,导致无法查出根源。”屠博衍认同明月出的想法。
“那刚才一股力量……”明月出迟疑,“那是天垠城的方向。”
“或许那两道伤口被撕裂,而这一次需要什么祭品,就不得而知了。”屠博衍转向了与狐族母亲分别的姜七公主,“跟上她。”
面前的姜七公主虽然看起来和明月出年龄相仿,但心智似乎不如明月出许多,她作为不能见光的混血孽障,本该老老实实留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要出来,可她偏偏天性反骨,喜欢四处游荡,幸好她毕竟是混血孽障,天赋异禀,总能藏在影子或者角落里不被人发现,因此才能安生到现在。
“是不是混血孽障天生就是这种个性?”明月出疑惑道,“这孩子也太任性了。”
屠博衍却似乎陷入某段往事之中,迟迟没有回答。
“你们是谁?”姜七一转身,突然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明月出一愣,旋即发现他们俩太过轻敌了,虽然屠博衍这个本事很厉害,但对方并不是普通人,而是混血孽障。
“我们……”屠博衍刚要解释,明月出便接过话头,“我们是游荡在这个世界的魂,是思绪的碎片,是神魂的投影,是没有家的人,是永远的浪子。”
大概是这段中二的台词十分贴合姜七公主的心境,叛逆的公主绕着两人转了两圈便哦了一声:“怪不得别人无法发现你们。我刚才听你们说这个那个的,你们是镜醒者吗?”
“我们也不知道。”明月出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们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背叛了过去,我们不过就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碎片罢了。”
屠博衍用尽一生的沉稳,才压住自己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姜七公主也没有震惊,她甚至一脸同病相怜,对明月出点了点头,柔声问:“那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明月出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被一股天地钟灵毓秀之气吸引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来,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走。”
姜七公主瞪大眼睛:“你们是因为我来的?”
这回明月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抿紧嘴唇猛点头。
姜七公主轻叹一声:“但你们只是灵魂的残片,也没什么用。”说罢,这位脑子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公主就翩然而去,继续找她的生母说话了。
越是要藏在暗影之中,姜七公主的心气儿就越不平,她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亲生母亲命不久矣,一味地缠着狐族生母,想要生母利用恩宠来确立自己公主的身份。可混血孽障天地不容,而齐桓公所谓的恩宠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待到狐族生母缠绵病榻时,这份恩宠早就不见踪影。
“这些雾。”屠博衍有些无奈,不久之前他刚在韩浞那儿见到,没想到转眼又来了。
“那为什么是姜七?”明月出费解,“难道她是某个毁天灭地的混血孽障,比如怂恿了你那个可怕的妹夫。”
“不知道,我们看来被她的神思所困,只能继续往下走。”屠博衍拨开面前的迷雾,有这些雾在,姜七公主也无法觉察他们,可他们同样无法影响和询问姜七公主。
白雾如同白幕,投射了姜七公主在齐桓公的奢侈宫阙里可悲的前半生,幸而她的悲剧在她生母去世那日终止:齐桓公的左膀右臂得知姜七公主的身份,献出一策,要厚待姜七公主,与她建立深厚父女情谊,以期来日操纵她混血孽障的能力。
于是齐桓公用法术掩盖她混血孽障的姿容,赐予她齿序,并为她取了乳名,阿七。
“好敷衍的名字。”明月出为姜七公主感到悲哀,这个女孩儿以后还会遇见渣男,被渣男剥离魂魄与躯壳,身体永远与太鱻一起,灵魂则无可凭依,再也无法转世超生。
姜七公主长大了,成了绝丽佳人,歌喉一如她的母亲,令人心旷神怡。齐桓公的厚待让她格外依恋齐桓公,更加任性,更加肆意妄为,她甚至出于嫉妒会杀死齐桓公宠爱的姬妾。可即便如此,齐桓公也没有处罚姜七公主,反而更加溺爱纵容,生怕姜七公主有一丝一号的不满,至此以后哪怕姜七公主说想要白兔族侍女漂亮的水红眼眸,齐桓公也毫不犹豫地命人将侍女的眼球挖出。
这样病态的溺爱和背后隐藏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让姜七公主迅速成为齐国最红的人物,无人敢招惹,无人能反驳。姜七公主就在这样予取予求的环境里长到了及笄之年。
“后来齐桓公把她也给杀了,我记得谁跟我说过这段。”明月出想起在六合时听到过的战国时代的事情。
因为姜七被人发现了。
发现姜七混血孽障身份的依旧是齐桓公的左膀右臂,丞相管仲。
姜七公主为了让管仲听从她,膜拜她,竟然囚禁了管仲的长子。管公子能屈能伸,委曲求全假扮听话的玩具,找到了姜七公主的弱点:她并不是什么宠妃的女儿,而是一个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狐妖之后,一个混血孽障。
管仲一力主张要消灭混血孽障,免得为齐国带来灭顶之灾。管仲言之凿凿,甚至以公布此事令天下责骂为威胁,齐桓公权衡一二,决定杀死姜七。
若是当时听从管仲之言,利落地砍掉姜七的头颅,亦或是赐予一杯毒酒,也许就没有后来那理所当然的祸事。
当初献策利用姜七的易牙再度提议,以混血孽障为食材,烹饪无上佳肴,复制出鬼神盛宴图谱里最顶尖的美味,让齐桓公获得永生。
没有哪个帝王可以抵挡永生的诱惑。
齐桓公亲口骗了姜七,亲手喂下迷魂药,亲自选了庖厨将姜七削为人彘,饮其手足血肉。
虎毒尚且不食子,况乎君王。
易牙的刀刃游刃有余地划入小公主肩胛的那一刻,屠博衍伸手捂住了明月出的眼睛。
“没事。”明月出握住屠博衍的手腕,“看到这里我也懂了。没错,就像是最后一搏的韩浞,就像是白家那个不停换着皮囊的妹子,我想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