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素来有九天之港的美誉,五臧五个国家白、赤、玄三国皆与天墉城有接壤,各国各大城亦有转星阵等空港可以出入天墉城。天墉城最大的民驿站名为天问,是许多年前在六合与五臧还未分割开的时候,两位六合的女性非人所建,这两位非人据说是一对好友,交情甚笃,建民驿站的目的是为了两人分开各自回家之后,还能方便地见面。然而后来混血孽障掀起战火,六合与五臧有界阶相隔,两个好朋友就此分开,一个留在了五臧,一个回到了六合。留在五臧这位与她麾下的能人异士悉心经营天问港,并且在她病故之前将天问港交给了极其信重的后辈。天问港屹立至今,运转得依旧十分顺滑周到,没有半分颓败,与这位后辈的识人善用应当大有关系。
如今几百年过去,经营天问港的已经是后辈的后辈,这些日子他们迎来了天问港一波重要的客人,那就是当初那位后辈的爱侣。
天问港的负责人皆被称为天问官,如今的天问官也是一位女性,名唤白妩,她是数量稀有的天生五臧非人,按照六合的叫法,可以叫做白仙。如果明月出知道她的原型,大概会萌出一脸的血,因为这位白妩的原型是一只银背狐尾鼯。
要说银背狐尾鼯这种动物,与白国皇族颇有渊源,因此才会有一支能够得到灵源修成正果,但白天官出名的并不是她用了多久,多么辛苦修成正果,而是她出名的好运气,用明月出和王神爱的话来说,这是一位运气爆表的欧皇。
人情世故就是这么奇怪,天问港这样家大业大的民驿站理当有一个手腕强交际强的牛人领导,白妩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时常被人质疑能力,但若说谁真的想要取而代之,又没有人真的动手,因为白妩的运气实在是太可怕了。传闻之中百年前在白妩还没当上天问官的时候,她也曾与另两位备选人竞争这一个位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另外两个备选人突然都在那时候出现了别的问题,其中一个被爆料隐藏杀心,是个极其残忍的人,另一个则突然遇见真爱直接远走高飞快活去了。当时的老天官也曾仔细调查,这其中有没有白妩的手笔,结果不调查则已,一调查发现白妩非但没有参与,反而已经私下和好友们说好,准备落选,落选以后立刻去六合游山玩水,连空港机票都订好了。被人爆料那位的爆料人是昔日被害人的亲人,而天降真爱那位其实是突然找到了多年前就爱慕过不敢开口的青梅竹马,而且这位天降真爱还是六合一位极其有名的大人物,不存在被人控制的情况。所以天官这个位子等于是凭空落在白妩身上,老天官语重心长地表示,希望白妩的运气可以分给天问港,保佑天问港一千多名员工平安幸福。
白妩的确做到了,天问港经历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事情无数,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甚至逢凶化吉的解决方法都十分离谱。在这一次次的累积当中,众人认清了白妩的运气,连半点为难她的意思都生不出,索性大家拼命干活儿,哪怕把白妩当做是吉祥物摆在那里都行,至于能力不能力的,那都是小事了。
在绝对的运气面前,能力才像是玄学。玄学不会时刻起作用,但绝对的运气可以。所以这些年白妩也得了一个绰号,叫做白欧皇,这是哪个天问港的飞艇飞行员说的。
白欧皇今天很纠结,她端着一碗桂花酒酿圆子问甜水店老板娘:“阿璃,你说我师祖这位爱侣,怎么着也有三百年的寿数了吧。龙族虽然活得很久,但三百年也不是什么太小的数字……”
“怎么,你觉得那位九郎太幼稚,并不像是那么大岁数的?”老板娘阿璃给白欧皇添了一勺牛乳。
白欧皇嗐了一声:“不对不对,我说错了,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他总不能活了九百年吧?他这个人看起来很有城府,有城府得过分了,我一看见他就觉得全身上下冷嗖嗖的,好像有人一根一根揪我的尾巴毛一样。”
阿璃皱眉头:“你是说这人令人觉得恐惧紧张,看起来不像是良善之辈?”
白欧皇嗯了一声:“昨晚明明是为他们接风,但我们几个人都被他一个人灌醉了,我现在回想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好像他说话就没有人敢不听,也没有人不想听。”
“你也不是什么善茬,能说这话,说明这个人的确有点意思啊。”阿璃挽着袖子,“喝了这碗你就回去再睡一会儿,酒醒了说不定便能想通了。再者说,想不通也无妨,他又不可能占了你的位子,无非是在五臧游山玩水,花你的钱住你的地方,你招待招待他也就罢了。”
“也是。”白欧皇挠挠头,依旧醉眼朦胧,“花钱能摆平的就不是大事。”
阿璃笑着啐了她一口:“别在我这里臭显摆了!赶紧滚吧!”
白欧皇没滚,反而神秘兮兮地喊阿璃:“你看,那就是他们那几个人。”
阿璃一边调和着牛乳羹,一边顺着白欧皇的手往外看,天问港的大门走出三个衣着朴素,书生模样的六合人,为首的那个虽然生得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眉宇之间有一股阴郁的、湿哒哒凉飕飕的气息;中间那个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大大咧咧地打量着天墉城的一砖一瓦,毫不掩饰他的初来乍到和好奇,也完全不顾及旁人狐疑的目光,高声大气地问着那种乡巴佬才会问的问题;最后那个最为吸引人,那种吸引并非是容貌,而是一种极具魅力的气息,那股魅力让人无法挪开视线,又心生紧张警惕,好像明知道危险也忍不住要陷下去。
“好像猪笼草。”阿璃忍不住形容,“甜蜜的食人气息。”
白欧皇一拍桌子:“就是这个比喻!”
“这什么比喻?”屠博衍无语。
明月出一边复述屠博衍刚解读出来的壁画,一边反驳:“我说的有错嘛?猪的灵魂不知所踪,留在这里的只是它的躯壳,它的头被卡在那个洛阴矫府守卫的法阵里,身体藏在这座山里。本来也都能相安无事,但排骨放太久了也会生蛆,所以你刚才猜测,那些菌丝便是混沌的躯壳上生出来的蛆。”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能确定的唯有混沌之躯藏在这座山里。”屠博衍说道,“但这件事情与我们的目标并无关系,不过是一件传闻,你当做是历史故事听也就罢了。”
“所以你非要解读山壁上这些文字,是阅读癖?”明月出噘嘴,“总之你我现在同在一身,你就不用想着瞒过我,跟着李仙踪去找那菌丝的根由了。”
屠博衍不知道还能反驳什么,又不舍得拿重话刺她,只能忍气吞声换了话题:“总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看着快离开这个山洞了,但我们还没看见那个少年,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话是如此,事实也是如此,一行人以一种不敢相信的心情离开了山洞,货郎在出洞之后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的脑袋还在吗?这不是做梦吧!我是野实村唯一一个活着离开山洞的人啊!我可以吹一辈子啦!”
“野实村有关山洞的传闻,传了多久了?”屠博衍想起那些壁画,出言问到。
“我小时候就听过,想来最少也有二三十年了吧?”货郎挠头。
“如此说来,就算山腹之中有古怪,也是最近这些年的事情,此前你们村子也没有十分忌讳山洞?”屠博衍问。
“也不是,山洞里除了怪物,还有很多古怪,比如迷宫啊,毒虫啊,就算是蝙蝠也有很多,被那东西咬一口,回来就发热病死,一命呜呼的也不少。”货郎警告众人,“你们六合人可能不知道,五臧里许多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生物都居住在山洞水洞里,那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我明白了,安心,我不过是随便问问。”屠博衍敷衍着货郎。
货郎知他不信,又讲了好些例子,串在一起简直可以出一本五臧鬼故事大全,不过也多亏了货郎喋喋不休的鬼故事,众人一路听得津津有味下了山,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照着大路,远方的驿站轮廓被染成金色,让人生出温暖和惫懒来。
“今晚就住在驿站的驿馆吧?”货郎小心翼翼地建议,“这样明天下午就能到紫英城了。”
“大郎你说呢?”李仙踪点头,征求大郎的意见。
大郎一笑:“再打些热水,大家洗漱一下。”
货郎摸了摸身上的血污,二郎看了看头发里都沾着血的四郎,皆是无语。
“既然都要解释,那不如就把事情和驿丞说清楚,请他把事情也汇报上去,免得以后有人不知轻重再闯进去。”屠博衍建议。
事情议定,众人便快马加鞭地住进了驿站之中。
白国这样的驿站遍布官道两侧,附近也有茶寮民驿,平时是很热闹的地方。普通的民众见了这么一行人灰头土脸,带伤有血,都大感好奇。货郎也不隐瞒,将他们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个清楚,还拜托路人们将此事传出,让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进山。吸血菌丝听起来残忍骇人,路人们也都纷纷表示一定会尽可能通知更多人,并且建议他们尽快向驿丞禀告。李仙踪也向路人请教,如何带信给紫翠丹房。
”这你们放心,紫翠丹房的人近来就在紫英城中给掌门夫人的娘家老太太贺寿,你们若是见了他们的人,直接去说就好。八派里就数紫翠丹房的人最好说话了!”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呦,我们见了也要说一声,说的人多了,人家也重视。”
“正是这话,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提一句,他们被请进了韩家做侍宴,这不是正巧的事情!”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院子里还有人烧着肉串说着这些事情,明月出住在二楼角落的屋子里擦着头发,与屠博衍感慨:“看来还是热心群众多啊。五臧的老百姓真的好热情。”
屠博衍的语气露出些许笑意:“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白国气候适宜,物产丰盛,百姓丰衣足食,自然热心些。”
明月出也很高兴:“五臧真的是来对了,看着你故乡的人,我都觉得好亲切幸福。”
“咳咳。”屠博衍干咳两声,“你明天会见到更多的,现在还是早点睡吧。我整理一下行囊,你不用管我。”
“那我在镜湖回雪等你。”明月出应了一声,步入梦乡。
屠博衍摸了摸四喜的脑袋,这才拿起云猞背囊,伴着院子里的人闲扯的背景音,开始收拾东西。
“哎,这酒的味道怎么突然苦了些?”
“嘿,因为夜深了,你孤身一人便十分发愁啊。惆怅让酒更苦。”
“嗬!不曾想你年纪轻轻还是个诗人。”
“哈哈哈,过奖过奖。”
晴天夜空的月色澄澈透明,照在驿站后院里,那些还没聊过瘾的行路人说话的声音传来,一派人间烟火的平实生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