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七楼主居中端坐,十二楼主、李仙踪几人则虚化为原梦境中并不存在的旁观者,根据明月出对入梦一事的了解,除非是特别敏锐或者受过训练的人,否则是很难觉察自己梦里多了几个吃瓜群众的。这也是人类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如果梦里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怕离发疯也不远了。
明月出接过白衣七楼主递过来的点心,正在和屠博衍嘀咕,十二楼的伙食是一贯的好,这杏粉糕做得轻薄如雪片,生怕吹一口气就化了。
忽然一声马蹄急,一道白影由远及近,明月出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马上的人满脸惊恐地喊着:“快让开!让开!马惊了啊!”
说着,那匹白马已经嘶吼着奔驰到此,一双前蹄高高扬起,马腹近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白马,那马毛发如白雪般耀眼,一双宝石红的眼睛好似假做的一般,能拥有这等似妖良驹者绝不可能是等闲人,在这个梦里猜都不用猜,一定是三皇子赵恒了。
明月出嘴角微抽看着白衣七楼主,这一段情景是三皇子的梦中回忆重现,说明当初白衣七楼主就是用这种方式吸引了三皇子的注意的。这个情节未免也太刺激了一点,要是一个弄错让被这匹宝马踩了几脚,说不定下半辈子就要赖在十二楼混吃混喝,还谈什么探知三皇子的秘密?!
“术业有专攻,身为消息组织,为了得到最机密的消息,他们自然赴汤蹈火。”屠博衍倒是不觉得这算什么。
那匹马就已经跑到了眼前,哪怕明知道它不过是梦里的影子,明月出还是远远躲开,一回头白衣七楼主演技上线,精准地抓到了时机,一脸痛楚和惊慌,扮出一副脚麻了起不来的样子,把自己往那匹马蹄子附近送去。
“太拼了!”明月出叹服。
“这说明三皇子的确有很大的问题,否则十二楼主又怎么会放七楼主做这种危险的试探。”屠博衍分析道。
就在白衣七楼主要被那匹疯马撞上的时候,马上的三皇子突然飞身而下,身后护卫一串羽箭射来,将马匹宝马钉死在地,极凑巧地就差那么一掌距离,便会将白衣七楼主压个结结实实。
“七楼主身手与计算竟然这么好。”明月出赞叹。
李仙踪摇头:“能用一年时间从一楼主爬到七楼主,变成十二楼主的心肝宝贝,七楼主绝不是凭着脸蛋做到的。”
明月出点头:“但是我还是要说七楼主演技不错,这种满脸刺青的造型也能压得住,扮得像,而且还能看起来更漂亮。”
“喂,好戏来了。”屠博衍提醒。
明月出一抬头,差点被自己的呼吸给呛死:白衣七楼主明明一脸奇诡刺青,自带异域风情,却偏偏眼波盈盈,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此时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软软地靠在地上伸出一条腿,角度特别显腿长。
三皇子赵恒作为宋太祖赵匡胤最疼爱的小辈,绝不可能没见过倾国倾城的美色,但白衣七楼主这种打扮和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反差之大,夺人眼球,确是独步天下。
三皇子赵恒本来一腔怒气,想要质问这白衣女人为何在猎场扎营,害他痛失爱马,但一瞧见白衣七楼主,便立刻换了一张嘴脸,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白衣七楼主面露痛楚之色,轻柔脚腕,嘴里向三皇子介绍:“我九头鸟一族的无名之辈,离族多年,羁旅在外。路过皇家猎场附近不慎遇袭击。我虽然没有恶意,但那群大内高手雷厉风行,认出我是九头鸟,有那古来的偏见,便将我打得受伤。我委实无力走远,只得暂且在这里安营扎寨,想要养伤。难道这等野兽出没的危险之地,也是天子猎场么?”
这问题简直骚到了三皇子的痒处,他颇为自豪地解释:“此地是本王的私人猎场,本王最不耐烦在皇家猎场里追那些野鸡兔子。”
白衣七楼主适时地一脸崇拜,望着三皇子。
白鹿孔雀自然美,但若是一只豹子也落入掌中,自然更能满足三皇子的胃口。
三皇子请白衣七楼主上马车,百般允诺会为她找最好的医生疗伤,白衣七楼主也一脸羞怯地榻上锦凳。
惊变在这一刻发生!
白衣七楼主一甩袖子,好像抖出一个白色影子,紧接着一个白衣七楼主跟着三皇子钻进马车里,一个白衣七楼主收回脚步,离开马车,反而走向了十二楼主等人。
十二楼主脸色不佳:“非要如此?”
白衣七楼主摆摆手:“不过是个幻影替身,总比果真混沌了他的脑子,让梦里生出变数的好。眼下正是他心神激荡放松之时,我们有什么要找的赶紧找!”
明月出一愣,忽而听见马车里传来裂帛之声,而后啧啧之声四起,伴随着粘腻水声、粗重的呼吸声,立刻让她想起昔日晋国皇宫乱石迷宫。
怪不得十二楼主吃了醋,哪怕是个人偶替身,这感觉也好生奇怪。
“不,不是我。”白衣七楼主噗嗤一笑,从袖子里又抖出来一个白团团来,“是我求小六帮我剪的纸人,就小六那一批纸偶。”
说着,白衣七楼主恢复了她平时模样,一挽十二楼主的胳膊:“就算你舍得,我自己还觉得膈应呢。再说,若是你真舍得,那你也死定了。”
十二楼主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轻拍白衣七楼主:“瞎说什么!不许瞎说!以后这种事儿必须先跟我说,偷溜出去闯祸,你当我不罚你!”
白衣七楼主撇撇嘴,松脱十二楼主:“快点吧,三皇子这样的纨绔子弟,能坚持半个时辰都算是持久了。”
十二楼主一脸无奈地看了一眼七楼主,却还是如她所言,两只手掌上下交叠,又缓缓张开,一团云雾在他的掌心出现,慢慢逸散开来。
这云雾明月出还是认识的,便是梦中常有的那种云雾。屠博衍说这种云雾代表人们混沌的意识流。而随着十二楼主把自己的意识流散出去,三皇子的梦境也出现了变化,记忆里的树林猎场渐渐淡去,越来越多的云雾一团一团滚了过来。
“没想到十二楼主还有这种本事。”明月出忍不住惊讶。
“这才是十二楼主的看家本领,只不过不到非常时期,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偷窥旁人的神思罢了。”李仙踪一笑。
十二楼主伸手搅动距离众人最近的那一团,一段新的记忆画面展开在了众人眼前,令人惊讶的是那团记忆云雾袅袅,一条小路蜿蜒盘桓上山,竟然是驻仙山!
云雾环绕的驻仙山小路旁,有一辆奇怪的华盖鲤鱼车。
六合的华盖车通常都是贵族女眷使用,伞盖垂下丝缎帷幔或者米珠幂帘,贵女本人端坐其中,由两到四名健妇抬着,轻省方便,但就连楼主们也很少见到过用鲤鱼拉着的华盖车——鲤鱼就算是鲤鱼妖,又怎么可能跑到陆地上来呢?!
那条鲤鱼硕大如楼船,衬得其上华盖车不过就是个小房间。
明月出只觉得那条鲤鱼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觉得鲤鱼本身比上面的小房间更可怕,但不过是个彘马一样的拉车怪物,究竟可怕在什么地方呢?
小房间的珠帘一撩,一个娉婷身影走出,那身影戴着一副镶嵌着珠宝的累丝金面具:“三殿下,别来无恙喔。”
“唐国天子的小情人,竟然这么闲,贵足临贱地,所谓何事?”三皇子的声音响起,只是这云雾之中角度有限,三皇子的面孔始终没有出现。
“三殿下不要这般无情,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终归有一两年的恩情,我来看看你不好么。”那金面具女郎嗔怪道。
“你不好好盯着你的姨丈,缠的他昏了头了,跑来本王的猎场做什么?本王警告你,再往前走便是禁地,你来得,未必回去得。”
“咯咯咯,你舍得?”金面具女郎娇小道。
明月出一听这笑声,顿时想起来这眼熟的身段是哪一位了!
这特么的不就是贺兰宓么!
“上回你要一个万家的细作身份,本王给你了,那时候就告诉你,那是本王最后一次帮你,你别说不记得。”三皇子面对贺兰宓似乎心情不佳,完全没有他面对白衣七楼主时的情种相,反而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贺兰宓收敛了笑容:“这一次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送东西的。不过么,我信不太过你,也怕你信不太过我。我尤其害怕你被什么厉害女子迷惑,将来被人从脑子里翻出这段记忆来,把我的宝贝暴露了。”说着,贺兰宓转过脸来,突然盯着某个方向,“你说呢。”
明月出一个激灵,贺兰宓望着的方向,恰好就是他们所在的方向,她骤然瞪大眼睛,轻唤一声:“屠博衍。”
“我在。”屠博衍立刻回答,“没事的,再可怖,也不过是梦境罢了。”
“你究竟要搞什么名堂?我警告你,你和你那个下作哥哥,要闹腾回你的长安城闹腾去。”三皇子动了怒,一身风流气息涤荡不见,有了未来一国君王说一不二的气势。
贺兰宓故作害怕:“好么,我就告诉你,过完年晋国会有大案,你们宋国只要暂时切断几条运送货物的路线就可以了。切断后无须太久,晋国便会大乱,到时候你们捏着晋国几桩物料供应与司马德宗去谈,好处自然唾手可得。”
“开什么玩笑?晋国那个白痴?他能谈什么?”三皇子怒道。
贺兰宓一脸神秘:“到时候说不定他的白痴毛病就治好了。”
三皇子不置可否,又与贺兰宓虚与委蛇了一番,贺兰宓临走前才说:“其实晋国的好处不是我送你的东西,我送你的东西,是你心里最想要的,你心心念念的鬼洛阳么。”
这段记忆到此结束,云雾缓缓散了。
十二楼主又拦住几团,仔细翻找着三皇子与移魂换位幕后黑手之间的关系,却不如这一次这般幸运,只是见到三皇子会晤一个木鸟面具人罢了。
随着林中猎场景色渐渐恢复如初,七楼主连忙提醒十二楼主:“他要醒了。”
李仙踪转向明月出:“刚才看你表情可怕,你是想到什么了么?”
明月出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种恐怖预感,那辆鲤鱼车。”
“鲤鱼车?”十二楼主奇道,“虽然那是传说里洪荒时期龙女下嫁时的婚车,但如今也不过就是讨个吉祥富贵的玩意罢了。”
明月出又摇摇头:“我不是说那辆鲤鱼车和那条鲤鱼怪有问题,我是说,它肚子里那个人,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