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绿色泛着莹白光晕的珠帘发出叮铃悦耳的声音来。

伏案之人一抬头，看见来者一张颓丧又沉肃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旋即换上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孔来：“不成也不要紧，这一个不成，还有下一个，普天之下，六合之中，大妖多得是，区区一个凤凰儿，错过又如何？”

来者被安慰一句，不仅没有放松下来感激对方的好言好语，反而更加暴躁，语气里流露出戾气：“那贱人竟然自尽以逃脱！贱人，以为涅槃重生了便无事！我偏要把她的婴体抓来炼了！”

伏案之人笑意更浓：“何必为了一个猎物生气呢。再说这凤凰儿还引出了一株琅玕木，岂不是被凤凰儿更稀罕？”

来者咬牙切齿，好像完全不这么觉得。

伏案之人语气轻柔诱哄：“再说，抓来个小婴儿，便是折磨死了也无趣，不如养着呀？用珍稀材料快快养大，养个十年，她对你有了感情，又想起前尘往事，爱恨交织，你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来者一愣，旋即频频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说罢，走上前，推掉长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把将那伏案之人拎了起来，伸手便往那人身下探去。

伏案之人嗯了一声，抵着来者的胸口：“别闹，事情还没做完呢。”

来者摸到衣袂长袍之下一片空空如也，已经失去理智，根本不管伏案之人并不情愿，反而拿起一支湖笔伸进去搅动着做扩张：“完不完的，再不给我，我就完了！”

伏案之人不再拒绝，把下颌搁在来者肩头，眼中残忍冷漠与灼热享受变幻不定。

珠帘被风吹动，满屋响起令人脸红的声音来。

“你脸红个屁！”戚思柔一拍明月出的脸蛋，“别动！这地方平时露在外面，要是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

明月出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让戚思柔给她的下颌骨处一道燎伤上药，眼睛却实在控制不住往戚思柔的领口里瞄。

实在是有料！

“好了，下次别这么莽撞了。你说你，就是里面真的有人，你也不能就这么往里冲啊！幸好六殿下把你拦住了，不然你真的一念之差冲了进去，我还有谁能给我出谋划策，东山再起呢？”

明月出连忙点头应诺。

昨儿折腾那一晚上之后，戚家酒楼众人都趁着天亮之前赶回来睡了大半天，如今已经是傍晚，与洛阴城主李煜约好的时间就要到了。

与李煜的交情到了这个时候，再用什么野鸭灸来做吐真剂让人家玩真心话大冒险，显然已经很不对劲。李仙踪决定直接问，所以这次宴席也没有让太多人出面，只是喊了戚家酒楼的定海神针大郎，加上李仙踪与明月出三人而已。

戚思柔不去的理由很简单，与城主那种人讲话必定很多弯弯绕，戚思柔听得懂，但是觉得很麻烦，火烧火燎了一整个晚上，她还是宁愿好好去计算去了洛阴做什么生意。

“救世济民这种事情，你们几位，能者多劳吧。”戚思柔说着拽走了十三郎去打算盘。

往遇仙店的雅间去的路上，明月出发现尽管昨晚见到了那样的事情，李仙踪的心情还是很不错：“他不会是因为不需要骗人家城主吃野鸭子，心里没负担，就这么欢快了吧？”

屠博衍语气无奈：“不然你以为会是多复杂的原因？”

明月出哦了一声，忍不住挠挠脸，不好意思地解释：“看来是我这种镜醒者的心有点脏了。”

“也不是。”屠博衍立刻反驳，“你的故乡信息庞杂，世人受到的干扰也就更多，自然与李仙踪这样从小生活在终南山里学习修行的人不同。这本无高低贵贱，生在什么环境里便顺应环境，不过是生存而已。”

明月出有点吃惊：“老铁，你竟然没趁机损我，你成长了啊！”

“你可闭嘴吧！”屠博衍当即训道。

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一路进了雅间，果然洛阴城主李煜与那位疑似柳永的少年已经等在其中。

遇仙店的名菜多为肉食，爱用灸烤，这会儿桌上的一个平板石锅一样的东西滋滋啦啦地响着，上面铺着一些肥油白肉，一位分辨不清性别的纤细少年人正在用竹筷夹着萝卜涂抹着那些油脂，滋润得那块石锅板光泽油亮，飘出一股牛油香气来。

“竟然是牛胸口油！”明月出脱口而出。

六合的耕牛也是很重要的财富，与古时各朝代一样，六合诸国都有类似于严禁私自宰杀牛肉来吃的规矩，宋国此律甚严，自从来了汴梁，明月出再也没有闻到过牛肉味道。如今拖赖洛阴城主李煜的面子吃上一遭，真个是见之则喜，喜上眉梢。

除了这一道早早开始准备的当店名菜，诸如荔枝白腰这种宋国流行菜也绝不缺少。洛阴城主李煜出手豪奢，不过是几个人而已，竟然要了一个完整的大席面，统共算来大大小小四十几道菜。

面对明月出毫不掩饰的心疼，洛阴城主李煜脸色更佳：“公主不必担心，我还托人买了一坛蓝桥风月，一会儿说完了不耐烦的正事，叫几个郎来一起乐呵乐呵。原本不是也要与万廿六小姐议一议通商之事？索性一起。”

李仙踪自然不会反对。

洛阴城主李煜见几个人挺好说话，态度也更自然放松，开玩笑道：“不如就以这皮包肉为时限，吃完了皮包肉，咱们就不再说什么人命案子，只说吃喝玩乐赚大钱！”

大郎先笑了，举杯敬酒：“城主痛快！如此甚好！”

明月出也哈哈大笑起来。

李仙踪索性吩咐那位侍儿：“这位小哥不如烤快一点，五分熟便呈给城主。”

那位侍宴的侍儿也顺势点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咿呀——果然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也对。

洛阴城主宴请天师门徒，这一听就是有事。

遇仙店派来一个哑巴侍儿，估计也是不识字的，这是他们的生意之道。

只是明月出觉得这个雌雄莫辩的少年侍儿看着有点不一样，仔细一想，原来是这少年在耳后手腕这样的地方长着细细鳞片，交错成一个鱼儿形状的纹身一样的图案。

“大概是雕题国水众吧，不是鲛人也是陵鱼之类。”屠博衍猜测。

明月出点头，原来也是雕题国人，等等，为什么是也？

“因为我们此前见过的北市魁首，亦是雕题国人。”屠博衍无语，“你什么记性？！”

“凡人的记性。”明月出咧嘴，对那侍儿笑了笑。

那道名为皮包肉的食材上桌时，洛阴城主李煜也应了李仙踪开门见山的一问，讲起他的身世情史之类，如那天八卦所听一样，洛阴城主极其爽快地承认了自己辜负了发妻斑竹周家女娥皇，当过渣男，但的确幡然醒悟没有应允发妻堂妹周女英，而是在娥皇去世之后满怀愧疚背井离乡，再不问男女之事。

讲述他与周娥皇青梅竹马时，侍儿已经润热石锅板，从竹笼屉里夹出了第一块儿食材。

那食材看着像是一块儿没下锅的油炸糕，外面一层面衣，隐约可见里面的滚酥皮儿的油线。侍儿用银刀切了，露出横截面来，竟然还有两层，一层应当是纯肉排，嫩红颜色，新鲜得很。里面的馅心却不知道是什么，淡淡的卡其色，看下刀的触感，似乎十分顺滑。

“后面是切了还是做整？”侍儿轻声问，连声音也是不辨雌雄，听不出来男女。

“一半一半吧，各有妙处。”洛阴城主李煜对这道菜很熟悉，吩咐侍儿做了整煎和厚切两种。

侍儿跪坐在烤盘旁料理起来，众人的对话也还在继续。

洛阴城主李煜听闻移魂换位之法，竟然也不惊诧，反而说起他云游时几番遭遇，若用移魂换位解释倒是说得通了。

如若考虑灯笼女妖只是个壳子，那内里的魂魄到底是谁，对李煜这般憎恨？

“不会是……”大郎欲言又止，任凭是谁，自己重病期间丈夫和小姨子搞在一起，都要气得七窍生烟吧。

“不会是娥皇。”洛阴城主李煜面含追忆般的微笑，“那是个极骄傲的人，养的小猫小狗不亲她，她只会找个妥当人家送人。哪怕她真的恨我，也不会想要来害我的。她那样骄傲的人，只会求来世再不要认识我。”

“那周女英后来如何你可知道？”明月出问，“毕竟此事与那灯笼女妖和换魂有关。”

洛阴城主李煜轻叹一声：“斑竹周家将女英接回，阖家搬走，我只听闻女英执意不肯与家人离去，被父兄饿了几日才乖乖听话。”

闻见皮包肉的味道，明月出也觉得饿了。牛油煎炸了面衣的香味在雅间里弥漫，厚切的肉片三层三色，那一层不知道是什么食材的卡其色肉馅味道类似菌子，格外鲜明。

明月出没忍住呃了一声，拦住自己的食欲，接着问：“再往后就没消息了？”

洛阴城主李煜也听出了明月出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女英与其姐不同，天性柔弱，这辈子唯有与我幽会算她做过的出格之事，其余诸事无不是听从父兄安排，最乖巧不过。只要她的父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女英那般善良，不会违背他们的一员的。那样的女子无论生前死后，都不可能伤害他人，更不可能害我。”

明月出觉得他是白痴直男，但明月出不说。

侍儿将已经烤好的整块皮包肉分发给众人，从外面看，这皮包肉炸得金黄，圆滚滚鼓囊囊一个襁褓似地，倒是与前几天他们吃的吐真剂，哦不是，是酒酿野鸭灸十分相似。

明月出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原来面衣的确是酥皮，肉排是牛肉，里面的馅心是鹅肝。

酥皮起酥脆巧，牛排软嫩，鹅肝幼滑，三层是同一种佐料腌制，滋味差不多，但口感完全不同。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惠灵顿牛排，但其实在宋代就有金交子这种类似的食物，里面装着整块的烤制的猪肉，内脏之类，在夜市上做小吃售卖。

遇仙店用这种小吃的模式加入更为高级的食材，也算是一种高档正店常见的料理之法。

只是明月出吃着这种美味却高兴不起来，这皮包肉就像是如今他们要面对的境况，看似不过是一块儿酥饼，里面却层层包裹牛排鹅肝甚至肉馅荠菜，如果不能亲口吃到最里面，又有谁能判断外壳之下的灵魂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