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没有完的故事
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
没有完的故事
本章字数: 12830

如今人们说起地狱的火焰,我们不再叹着气,把灰往自己头上涂了10。因为就连传教的牧师也告诉我们说,上帝是镭锭,或者以太,或是某种科学上说的化合物,因此像我们这种坏蛋能够遭到的最狠毒的报应,不过是个化学反应。这可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假设,可是正教所启示的古老而庞大的恐怖,还有一部分仍然存在。

你能天高地远地信口开河,却不至于遭到反驳的只有两种话题。你可以诉说你梦见的东西,还可以说说从鹦哥那儿听来的话。摩非斯11和鹦鹉都不够资格做证人,别人听到了你的高谈阔论也不敢有所指责。我不在漂亮的鹦哥的絮语中寻找灵感,而挑了一个没有根据的梦象作为主题,因为鹦哥说话的范围比较狭小,这是令我深感遗憾的。

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和《圣经》考证绝对没有关系,它只涉及那个历史悠久,让人敬畏,令人悲伤的末日审判主题。

加百列拿出了他的王牌,我们之中没办法跟进的人只得接受审判。12我看到一边是些职业保人,他们穿着庄严的黑袍,反扣着硬领13,可是他们自己的职权好像出了一些问题,所以他们像是没有保得住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样子。

一个包探——也就是当警察的天使向我飞过来,挟了我的左臂就走掉了。附近候审的是一群不过境况极好的鬼魂。

“你是那一群人里面的吗?”警察问道。

“他们是什么人呀?”我反问道。

“呵,”他说,“他们是……”

这些离题的闲话已经占去正文太多的篇幅,我暂时不说它了。

达尔西在一家百货公司工作。她销售的可能是汉堡的花边,或者呢绒,或者汽车,或者百货公司常有的小饰物之类的商品。达尔西在她所创造的财富中,每星期只拿到六元钱。其他的在上帝管理的总账上——哦,牧师先生,你说那叫“原始能量”吗?好吧,就算“原始能量总账”吧——算在某一个人名下的贷方,达尔西名下的借方。

达尔西进公司后的第一年,每个星期只有五元钱工资。要弄清她如何靠那个数目来维持生活,倒是一件引人深思的事。你不感兴趣吗?好吧,也许你对大一点的数目才感兴趣。六块钱是个比较大的数目。我来告诉你,她如何用六块钱来维持一星期的生活吧。

一天下午六点钟,达尔西在距离延髓八分之一英寸的地方插帽针时,对她的好朋友——老是侧着左身接待主顾的女孩萨迪说:

“喂,萨迪,今晚我跟皮吉约好一起去吃饭:”

“真的吗?”萨迪嫉妒地嚷道,“唷,你运气真好。皮吉是个有钱人,他总是带着姑娘到高级的地方去。一天晚上,他带着布兰奇去霍夫曼大饭店,那儿的音乐太好了,还可以看到许多有钱人。你一定会玩得痛快的,达尔西。”

达尔西慌慌忙忙地赶回家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脸颊泛出了生动的红霞——真正的生命的色彩。那是个星期五,她上星期的工资只有五毛钱。

街道上涌动着潮水般下班回家的人群。百老汇路的电灯光彩夺目,从黑暗中招来几英里、几里格14,甚至几百里格以外的飞蛾,参加焦头烂额的聚会。衣冠楚楚,脸面模糊不清,好像由海员养老院里的老水手在樱桃核上刻的男人们,扭过头来凝望着恣意奔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达尔西。曼哈顿,这朵在夜晚开放的仙人掌花,舒展着它那颜色纯白,香气浓烈的花瓣了。

达尔西在一家卖便宜货的商店里停留了一会,花五毛钱买了一个仿花边的纸衣领。那些钱本来另有用途:晚饭花一毛五,早饭花一毛,中饭花一毛。还有一毛是准备存入她那寒酸的账户里的,五分钱准备花在甘草糖上,那种糖能让你的脸颊鼓得像牙痛一样,含化的时间也像牙痛那么久。吃甘草糖是一种享受,几乎是狂欢,可是没有快乐的生活什么都不是

达尔西住在一间连带家具出租的房间。这种房间同包伙食的寄宿舍是不一样的。住在这种房间里,挨饿的时候别人也不会知道。

达尔西走到楼上她的房间里——西区一座褐石房屋的三楼后房。她点亮煤气灯。科学家向我们证明,金刚石是世界上最硬的物质。可是他们错了。房东太太又一种化合物,同它一比,金刚石都会变得像油灰一样软。她们塞这种东西在煤气灯灯头上,听凭你站在椅子上挖得手指流血,依然没用。发针对它没用,所以我们姑且就叫它“牢不可移的”好了。

达尔西点亮了煤气灯。在那和四分之一支烛光相同的灯光下,让我们来介绍这个房间。

榻床,梳妆台,桌子,洗脸架,椅子——讨厌的房东太太提供家具的全在这儿了。剩下是达尔西自己的。她的宝物摆在梳妆台上:它们是萨迪送给她的一个描金瓷瓶,腌菜作坊送的一组日历,一本解梦的书,一些放在玻璃碟子里的扑粉,和一束有粉红色丝带的假樱桃。

基钦纳将军、威廉·马尔登、马尔巴勒公爵夫人15和本范努托·切利尼的相片靠在那面起皱的镜子前。一个戴罗马式头盔的爱尔兰人的石膏像饰板挂在一面墙上,旁边是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石印油画,画的是一个淡黄的孩子在捉弄一只火红的蝴蝶。达尔西认为那是绝无仅有的艺术作品,也没有人反对她这样说。她从没有因为别人人私下议论这幅画的真赝而心中不安,也不会有批评家来奚落她是幼年昆虫学家。

皮吉说好七点钟邀请她。她正在飞快地打扮准备,我们别着急,先掉过脸,随便说说话。

达尔西房间的租金是两块钱每星期。平时,她花一毛钱吃早饭。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在煤气灯上煮咖啡,煎鸡蛋。星期日早上,她会花两毛五分钱在比利饭馆阔气地大吃小牛肉排和菠萝油煎饼,还要给女侍者一毛钱的小费。纽约市又太多的诱惑,很容易使人变得奢华。她在百货公司的餐厅里包了饭:每星期中饭花六毛钱,晚饭花一块零五分。那些晚报——你说纽约人都是要看报纸的——要花六分钱。两份星期日的报纸——一份是用来看招聘广告栏的,另一份是预备品读的——要一毛钱。一共是四块七毛六分。但是,你总要买些衣服,还有……

我不能算下去了。我常听说用便宜得吓人的衣料和针线做出来奇迹,可是我一直表示怀疑。我很想在达尔西的生活里加上一些来源于那神圣、自然、既无明文确定又不生效的天理的规定而应该是属于女人的乐趣,可是我放下笔,没法写了。她去过两次康奈岛,骑过旋转木马。一个人期待乐趣要用年份却不是以钟点为期,真是太乏味了。

形容皮吉只需要一个词儿。姑娘们一说到他,高贵的猪族就受到侮辱。在本一蓝皮的老拼音读物中,三个字母拼成生字的那一课便是皮吉的外传。他很肥硕,有着耗子的想法,蝙蝠的习性和狸猫那爱戏弄猎物的天性16:……他穿着华丽,是判别饥饿的专家。他只要向一个女店员看上一眼,就可以告诉你,她多长时间没有吃过比茶和棉花糖更有营养的食物了,而且误差不会超出一个小时。他总在商业区游荡,在百货公司里徘徊,乘机邀请女店员们吃饭。就连街上遛狗的人都看不起他。他是个典范,我不能再描写他了,我的笔不能为他服务,我不是个木匠。

差十分七点的时候,达尔西准备得当了。她在那面起皱的镜子里照了一眼。照出来的形象很满意。那套深蓝色的衣服十分合身,带着飘荡的黑羽毛的帽子,稍稍有点脏的手套——这一切都代表小心地省吃俭用——都十分美丽。

达尔西一时忘却了一切,只觉得自己是漂亮的,生活就要把它神秘的帘子揭开一角,让她欣赏它的奇妙。从前从来没有男人邀请她出去过。现在她竟然就要投入那种绚烂夺目的高贵生活中去,在里面停留片刻了。

姑娘们都说,皮吉是舍得花钱的。肯定会有一顿丰盛的大餐,音乐,还有衣着华贵的女人可以看,有姑娘们讲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好东西可以吃。肯定的,她下次还会被邀请过去

在一个她所熟悉的橱窗里,有一件天蓝的柞蚕丝绸衣服——假如每星期的储蓄从一毛钱增加到两毛,让我们数数看,喔,得存储好几年呢!但是七马路有一个卖旧货的商店,那儿……

有人敲门。达尔西打开门。房东太太站在那里,脸上满是假笑,闻闻有没有偷用煤气做饭的气味。

“下面有一位先生要见你,”她说,“他的姓是威金斯。”

对于那些把皮吉看得很重要的倒霉女人,皮吉总是用那个姓出场。

达尔西走回梳妆台去拿手帕,她突然停止了了,使劲咬着嘴唇。开始她照镜子的时候,只看到梦境里的自己,好像刚从大梦中醒过来的公主。她忘了有一个人带着忧伤、美妙而严肃的眼神在盯着她,只有这个人关心她做什么,或者同意,或者反对。他的身材颀长挺拔,他那英俊而忧伤的脸上带着伤心和指责的神情,那是基钦纳将军从梳妆台上的描金镜框里用他奇怪的眼睛在瞪着她。

达尔西像一个木头玩偶似的转过身来向着房东太太。

“跟他说我不能去了。”她愣愣地说,“跟他说我病了,或者随便找点借口。对他说我不能去了。”

等关上锁好房门之后,达尔西趴在床上,压坏了黑色帽饰,大哭了足足十分钟。基钦纳将军是她仅有的朋友。他是达尔西理想中的勇武的男子汉。他似乎怀有隐痛,他的胡须美妙得无法形容,她畏惧他眼睛里那严肃而温存的神色。她偷偷地常常幻想,希望有一天他佩着碰在长靴上铿锵作响的宝剑,专程来到这所房屋来看她。有一次,一个小孩用一段铁链刮得灯柱嘎嘎发响,她居然打开窗子,伸出头去望望。可是非常失望。据她所知,基钦纳将军远在日本17,正率领军队同残忍的土耳其人作战,他一定不会为了她从那描金镜框里走出来的。可是那天夜里,基钦纳的一个眼神却把皮吉打垮了。是的,至少在那一夜是这样的。

哭过之后达尔西站起来,脱掉身上那套外出时穿的衣服,换上蓝色的旧睡袍。她不想吃东西了。她哼了两节《萨美》歌曲。然后,鼻子旁边的一个小粉刺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那桩事做完后,她把椅子放到那张站不稳的桌子边,给自己用一副旧纸牌算命。

“可恶无礼的人!”她随口说道,“我的话语和行为怎么会令他起意!”

九点钟,达尔西从箱子里拿出一盒饼干和一小罐木莓果酱,吃了晚餐。她向基钦纳将军敬献了一块涂好果酱的饼干,但是基钦纳却像斯芬克斯18看着飞舞的蝴蝶似的望着她——假如沙漠里有蝴蝶的话。

“你不爱吃就不要吃了。”达尔西说,“干吗这样神气活现地瞪着眼指责我。如果你每周也依靠六块钱来维持生计,我倒想知道,你是不是依然这样高贵,这样神气。”

达尔西对基钦纳将军不敬并不是个好方法。接着,她用严肃的姿态把本范努托·切利尼的脸翻了过去。那倒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总把他看成亨利八世19,对他十分不满。

九点半钟,达尔西对梳妆台上的相片最后看了一眼,就熄了灯,爬上床去。临睡前还对基钦纳将军、威廉·马尔登、马尔巴勒公爵夫人和本范努托·切利尼行了一个注目礼说晚安,真不是愉快的事情。

说到这里,这个故事还不说明问题。其余的情节发生在后来:有一次,皮吉再请达尔西一起吃饭,她比平时更感到孤独,而基钦纳将军的眼光凑巧又望着别处,于是……

我在以前说过,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群境况很好的鬼魂身旁,一个警察架着我的胳臂,问我和那群人是不是一起的。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

“唷,”他说,“他们是每星期给雇用女工五六块钱维持生计的老板。你属于那群人吗?”

“对天起誓,我绝对不是。”我说,“我的罪孽没有那么深重,我只不过纵火烧了一所孤儿院,谋财害命杀了一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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