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右岔道
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
右岔道
本章字数: 16607

谜一般的岔路口出现在这条路走出三里格的地方。脚下这条路与一条更宽阔的大路直角相会。大卫站在路口,停顿了一下,右转沿着大路走去。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那天晚上他下定决心将维尔诺依村远远留在身后。走了一里格,他经过一个庄园,很明显庄园刚刚接待过客人。每个窗口都映出灯光;在庄园门口宽宽的通道上,窗花格似的布满了车轮留下的尘土印,显然一车车客人来过。

大卫又走出三里格,累了。在路边的松树枝上,他睡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接着走这条未知的路。

就这样,在这条宽阔的路上走了五天,松树是他的床,有时睡在农家的草垛上,有时吃好客的农家给的黑面包,有时喝溪水,有时会有乐于分给他一杯喝的牧羊人。’

最后他走过一座大桥,来到这座梦中的城市,这座城市毁灭或成就的诗人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多。巴黎唱起欢迎曲——那人声、脚步声和车轮声的合奏曲,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在一幢康蒂大街的老房子顶层屋檐下的一个房间里,大卫付了房钱,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开始写诗。这条权贵显要住过的大街,如今渐退荣光,也住进了接踵而来的各色人等。

这些高高的房子衰败中仍见气派,不过多数空荡荡的,常驻着灰尘和蜘蛛。晚上,此起彼伏的是各处小酒馆金属酒杯相碰、狂欢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原本士绅雅居之地,现在粗俗放纵,污浊不堪。不过,大卫瘪瘪的钱袋正好与这种房子配。日光里,烛光下,他的笔都在纸上涂来抹去。

一天下午他下楼买吃的,拿着面包、凝乳和一瓶酸葡萄酒正往回走。在黑洞洞的楼梯上走到一半,他遇见——不如说撞见,因为这女子在楼梯上歇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郎,美得连诗人的才思都不足以曲尽其妙。在一袭宽松的黑斗篷下,露出里面华丽的长裙。随着脑中的丝丝念头她的眼神飞速变幻。这双眼睛一会圆圆的,单纯天真得像个孩子。一会儿又狭长狡狯如吉卜赛女郎。她一手提起长裙,露出一只高跟小鞋,带子松了,没系上。她如此圣洁而不适宜弯腰,多么富有魅力,多么让人想听其召唤!也许她已经看见大卫走过来了,正在等他帮忙。

啊,请原谅她挡在楼梯上,还不是那只鞋!——那不听话的鞋!哎呀!怎么就松了呢?啊,先生不知可否屈尊!

两根鞋带被诗人打上结,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他本可以从她面前逃走,躲过随之而来的种种不测,可是,那双眼睛变得狭长狡狯如吉卜赛女郎,慑住了他。他倚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攥着那瓶酸葡萄酒。

“您真好,”她笑着说,“请问先生是否住在这里呢?”

“是,夫人。我——我想是的,夫人。”

“难道是住在三层?”

“不,在高处。”

女郎抖动着手指,悠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急于走开的意思。

“请原谅,我问了个太冒失的问题。先生能原谅我吗?我问先生的住址肯定是不合适的。”

“夫人,别这样说,我住在——”

“不,不,不;别告诉我,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知道。可我忍不住对这房子和房子中的一切感兴趣。我的家曾在这里。我常常来这儿,只是来回忆从前的快乐时光。您允许这个成为我的您能接受这个理由吗?”

“你不需要说出理由,我来告诉你,”诗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住在顶层——楼梯拐角处的小房间。”

“前边那间吗?”女郎头歪向一侧问道。

“后面那间,夫人。”

女郎松了口气。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先生,”她说着,眼睛又变成圆圆的,如孩童般单纯天真,“请照管好我的房子。哎呀,我只有对房子的回忆罢了。再会,请容我多谢您的关照。”

她离去了,只留下微笑和一丝甜甜的香味。大卫像做梦一样登上楼梯。不过他醒过神来之后,身边仍萦绕着微笑和香味,而且似乎最终也未曾远离。这个他一无所知的女郎令他飞笔写下眼之诗、爱慕之歌、鬈发颂,还有十四行诗献给纤足轻履的。

他无疑是个诗人,因为伊冯已被忘却;如此清新的可爱,蕴涵着生机活力和眷顾,他的心被牢牢抓住了。她身上微微的香味使他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感情。

某天夜晚,这幢楼三层某个房间的桌旁有三个人围坐。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支点燃的蜡烛便是房间里的全部家当。三人中的一个身形庞大,全身黑衣。他带着一种透着轻蔑的骄傲的表情。上翘的胡子几乎碰到了满是嘲弄的眼睛边上。还有一个女子,年轻美貌,她的眼睛既可以变得圆圆的,像孩子一样单纯天真,又可以变得狭长狡狯像吉卜赛女郎。不过这双眼睛现在是热切而雄心勃勃,像天下任何密谋者一样。另一人是说干就干的人,一个大胆的毫无耐心的任务执行者,一个喷火的钢铁斗士。另二人称他为德罗勒上尉。

这人的拳头捶着桌子,疯狂又理智地说:

“今晚。在他去午夜弥撒的路上。我受够了拖而不决的策划。我烦透了暗号、密码、秘会和类似这种蹩脚戏。我光明磊落地叛乱吧。如果法兰西需要除掉他,我们来公开干掉他,别再布圈套设陷阱了。我说了就是今晚。言必果。我可以自己动手。今晚,就在他去做弥撒的路上。”

女子热情地看了他一眼。女人,无论天生如何执著于密谋,也一定会对一往无前的勇气佩服。身形庞大的男子捋着他上翘的胡须。

“亲爱的上尉,”他说道,由于教养粗重的嗓门才变得稍稍中听一点,“这一次我同意你的计划。一直等下去不会有好处:王宫里忠于我们的卫兵不少,这次行动的安全足够保证。”

“今晚,”德罗勒上尉又说了一次,又捶桌子,“话我已经说了,侯爵,我亲自动手。”I “但是现在,”庞大的侯爵温言道,“有一个难题。必须给王宫里我们的人传信,约定信号。我们之中的顶尖勇士才能随从国王马车。这个时候谁又能一路深入到王宫南入口去送信呢?里博值班在那里;一旦消息传到他那儿,一切都会妥当。”

“我来送信。”女子说。

“你,子爵夫人?” 侯爵扬了扬眉毛说着,“我们知道,你固然有伟大的奉献精神,但是——”

“听着!”女子喊道。她双手抬起站起身来,搁在桌上,“这幢房子的阁楼上住着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如同他羊群一样单纯温顺。我和他在楼梯上遇见过两三次。我们会面之处离他太近,问过他住哪儿。只要我乐意,他肯定任我摆布。他住在阁楼里写诗,而我猜他准是对我想入非非。他会照我说的做的。他将把消息带进王宫。”

侯爵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我被你打断了,子爵夫人,”他说,“我本来该说:‘你的奉献精神虽然伟大,你的机智和魅力更是无人能比。”’

当密谋者正忙着商议时,大卫正对着献给楼梯上的爱人的几行诗精雕细琢。忽然怯怯的敲门声传来,大卫开门一看,是她,心猛地一跳。她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有什么危难,眼睛圆睁,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天真。

“先生,”她说,“我在困境中求您。我相信您真诚而善良,并且我找不到别人。我好不容易从街上飞奔过来,经过多少咋咋呼呼怪吓人的汉子。先生,我的母亲快死了。我舅舅做王宫里的卫兵上尉。必须捎信飞速把他请来。我希望——”

“小姐,”大卫打断了她,眼睛闪烁着帮助的渴望,“您的希望就是我的翅膀。请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女子把信封好塞到他手中。

“去王宫南门——记住,是南门——对那儿的卫兵说:‘猎鹰已经离巢。’他们会让您通过,这样您会来到宫殿的南门口。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把信交给回答说‘让他在愿意的时候出击’的人。先生,这是舅舅告诉我的暗号,由于国内局势不稳,针对国王的密谋不断,如果没有暗号,谁也不能在夜幕降临之后进入王宫。假如您愿意,先生,请把这封信交给我舅舅,好让我母亲闭眼之前见他一面。”

“把它给我,”大卫热切地说,“不过这么晚您一个人穿过这些街道回家可以吗?我——”

“别,别——快去呀。每一秒都像珍珠一样宝贵。有一天。”女子说着,眼睛又变得像吉卜赛女郎一样狭长狡狯,“我要答谢您的好心。”

诗人把信塞进胸前口袋里,直奔楼下。女子呢,等他离开以后,就回到了自己楼下的房间。

显然,侯爵那富于表情的眉毛在询问她。

“他去了,”她说,“送信去了,像他羊群里一只快腿的蠢绵羊一样。”

德罗勒上尉的拳头捶得桌子又一震。

“天啊!”他叫道,“我忘带手枪了!别人谁动手我都信不过!”

“拿这个,”侯爵说着,一把大手枪从斗篷下抽出,枪上饰有银雕,闪闪发光,“确实没有更可靠的人了。但是要保管好这把枪,因为上面有我的纹章和顶饰,他们早就怀疑我了。我嘛,今晚必须跑出巴黎以外好多里格,我明天必须出现在自己的庄园里。请先出门,亲爱的子爵夫人。”

蜡烛被侯爵吹灭了。女子紧紧地裹在斗篷里,和另外两人一起轻轻下了楼,汇入康蒂大街窄窄的人行道上涌动的人流。

大卫匆忙地走着。在王宫南门一支戟拦在了他胸前,但他一说‘猎鹰已经离巢’,卫兵就让开了戟尖。

“请过,兄弟,”卫兵说,“快走。”

在宫殿南人口的台阶上卫兵们要来抓他,但这句暗号又一次咒语般地让卫兵们住手。有一个人走上前说:“让他在愿意——”但卫兵中的一阵骚动表明出意外了。一个目光敏锐、迈着军人式大步的人突然挤过人群,大卫手中的信被他抢过去。“随我来,”他说着,把大卫领进宫门内的大厅。他撕开信封读起来,接着向路过的一个火枪手军官模样的人招了招手,“特罗上尉,逮捕宫殿南大门和南人口的卫兵,把他们监禁起来。这些位置要换上忠诚可靠的人。”对大卫他说道:“随我来。”

大卫被他带着走过一条走廊和候见厅,来到一个宽敞的大房间,看到一个面色忧郁的人,衣着素净,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沉思。他对那人说:

“陛下,宫里满是叛贼和奸细,我说过,就像下水道满是老鼠一样。您觉得我是无故乱想。这就是在他们的合谋下深入到了您的宫殿入口的人。他捎了封信,给我截获了。我把他带到您的面前,也许陛下不再认为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来问他。”国王说着,在椅子上动了动。他疲倦地看着大卫,好像蒙了一层雾。大卫单腿跪下。

“你来自哪里?”国王问。

“从厄尔·卢瓦尔省来的,陛下。”

“在巴黎做什么工作?”

“我——我会成为诗人,陛下。”

“在维尔诺依村你是干什么的?”

“我替父亲照管羊群。”

国王又动了动,那层眼中的薄雾消失了。

“啊!在田野上!”

“是,陛下。”

“你活在田野里;你在凉爽的早晨出门,躺在绿茵茵的树篱边。羊群散布在山坡;你喝潺潺的溪水;在树阴下吃着香甜的黑面包,你听到树丛里啾啾的鸟鸣。是这样吗,牧羊人?”

“陛下,是这样,”大卫答道,叹了口气,“我还听着在花丛中嗡嗡飞舞的蜜蜂,也许,还听着收葡萄的人在山上唱歌。”

“对,对,”国王带着一点焦急说,“也许还听他们唱,但肯定听着乌鸦唱歌。它们总是在树丛里歌唱,不是吗?”

“没有哪儿的鸟儿,陛下,比厄尔·卢瓦尔省的乌鸦歌声更甜美了。我曾尝试在诗里描绘它们的歌声。”

“你能背几行吗?”国王激动地问道,“很久以前我听过乌鸦唱歌。如果能用诗句再现乌鸦的歌声,这简直胜过拥有一个王国。那么,在暮色里你把羊儿赶回羊圈,然后在宁静之中享用你的面包?你可以重复这些诗句吗,牧羊人?”

“诗句是这样的,陛下。”大卫充满了令人钦佩的激情,念道:

慵懒的牧人,快看你的小羊羔,

草地上狂欢、嬉戏

看着被微风吹起的羊毛

听听潘神吹他的苇笛

听听在树梢鸣叫的我们

看看我们在羊群头上盘旋

做个温暖的巢给我们羊毛

就在树枝——

“请陛下原谅,”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说,“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这写诗的。时间紧急。如果我出于对陛下安全的担忧冒犯了陛下,希望陛下恕罪。”

“杜马尔公爵忠心耿耿,决无冒犯的意思。”国王说着,坐到椅子里,眼睛又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首先,我给您读他捎的信:

“‘今晚是王储去世周年纪念。如果他在午夜弥撒中按惯例为儿子的亡灵祷告,猎鹰将会出击,就在埃斯普拉纳德大街拐角处。如果他确有此意,点上红色的灯在王宫西南角屋顶的房间里,猎鹰就知道了。”’

“农夫,”公爵严厉地说,“你知道信的内容了,谁把这封信交给你的?”

“公爵大人,”大卫诚恳地说,“我会说的。一位女士把信交给我。她说她母亲生病了,这封信能让她舅舅来到母亲的床边。我不懂这封信的意思,但我发誓这是位美丽善良的女子。”

“描述这女人长什么样儿:”公爵命令道,“说说你是怎么受骗的?”

“描述她!”大卫温柔地笑着,“这等于说能用语言创造奇迹!哦,阳光和暗影构成了她。她苗条得像桤树,举止优雅像桤树。你看着她的眼睛时会发现那双眼睛能变: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半合着,好像从两片云彩后面窥视的阳光。她来的时候,仿佛天国降临。她离开时,只有一团混沌和荆条花的香味。她是在康蒂大街二十九号找到我的。”

“这房子正是我们一直在监视的。”公爵说着,转向国王,“多亏了诗人的巧舌,给我们描绘出了臭名远扬的卡白多子爵夫人。”

“陛下,公爵大人,”大卫热诚地说,“我希望我的笨嘴拙舌说得很像她。我仔细观察过她的眼睛;不管是不是有这封信,我以生命担保她是个天使。”

公爵稳重地看着他,“我会检验你的,”他缓缓说道,“你会穿戴得像国王一样,午夜乘坐他的马车去做弥撒。你接受这个考验吗?”

大卫笑了。“我仔细对她的眼睛观察过,”他说,“那双眼睛已经通过了我的检验。您尽管检验我吧。”

还差半小时十二点的时候,杜马尔公爵亲自在宫殿西南角的窗前点亮一盏红灯。差十分十二点,大卫从头到脚穿得同国王一模一样,把脑袋缩进斗篷里,在杜马尔公爵的搀扶下,从王宫缓步走向等待着的马车。 ’

公爵把他扶进车厢,关上门。向着教堂国王的马车飞驰而去。

在埃斯普拉纳德大街拐角处的一所房子里,特罗上尉带领二十个人,高度警惕着,准备着叛贼一旦出现便扑上去。

但是看来由于某种原因,密谋者略略改变了一下方案。当国王的马车来到离埃斯普拉纳德大街还有一个街区的克里斯托弗大街的时候,德罗勒上尉猛冲过来,带着一队满心要刺杀国王的人,向马车队伍突袭。尽管马车上的卫兵对这次提前偷袭很吃惊,还是下车英勇地还击。特罗上尉注意到交战的声响,他们沿街冲过来救援。但就在同时,孤注一掷的德罗勒上尉已经撞开了车门,猛地用手枪抵住里面的黑衣人,开了一枪。

忠于国王的援军现在赶来了,街上到处是叫喊声和刀剑撞告声,可是受惊的马拉着车跑远了。车座上躺着可怜的冒牌国王兼诗人的尸体,射杀他的是来自蒙塞尼尔·德波倍兑侯爵的手枪的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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