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失忆症患者逍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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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
失忆症患者逍遥记
本章字数: 20859

那天早上妻子和我分手时的情形很平常。她还没来得及喝第二杯茶便跟着我走到家门口。在家门口她为我拔去衣领上走了丝的纤维(所有女人都用这个动作表示夫妻关系),叮嘱我注意冷暖,但其实我并不冷。接着,用一吻与我告别,完全是家里人普普通通的一吻。反正她天天都这样吻,我也习以为常。接着用手轻轻一拍我的领带夹,只是弄巧成拙,反而把别得端端正正的领带夹拍歪了。我关上门,听到她拖着拖鞋啪嗒走回去喝那快凉的茶。

我离家时没想到,也没预感到之后会发生的事。病来得突然。

这几个月中,我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忙于一件铁路大案,几天前刚赢了官司。事实上,好些年来我潜心法律工作几乎没休息过。

好心的沃尔尼大夫劝说过我一两次。他既是朋友又是我的医生,说:“贝尔福德,你如果不放松一下,会说垮就垮,不是神经便是大脑就会受不了。你说说看,有哪个星期你没见到报纸上登载患失忆症的事情?没见到有人走失,自己的姓名、身份、往事完全忘光?还不是因为脑子过度疲劳或者心事太重造成的?”

“我看这些事实际上是报社的记者脑子里想出来的。”我答道。

沃尔尼大夫惋惜地摇摇头。

“这种病的确有。”他说。“你需要换个环境,或者去休息。法庭,事务所,家,你总离不开这三个地方。要说你还有什么消遣的方式,那就是看法律书。你不听劝告会后悔莫及的。”

我辩解道:“每个星期四晚上,我太太都跟我玩纸牌。每个星期天晚上,她给我念她妈妈这周来的一封信。要说看法律书不算消遣,至今还没谁立下这条规矩呢。”

那天早上,我边走边回想沃尔尼大夫的话。我的心情与平日一样,也许还更好。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了普通客车上的狭小座位上,已睡了很久,一身肌肉痉挛,动弹不得。我将头靠在座位上,左思右想。过了好半天,这才想起来我该是有名有姓的人。我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没有找到名片,也没有找到信,或者是字据,或者有姓名开头字母的物件。但是在上衣口袋里我找到了几张大面额钞票,共三千元。“我当然是有名有姓的人。”我还是这么想,又开始回忆。

车厢里人非常多,大家都没分彼此,且心情很好,所以我想一定是所有人原来就有过往来。有个人点头一招呼,坐到我旁边的空位子上,打开报纸。这人个子高大,戴一副眼镜,身上散发着肉桂与芦荟味。看过报纸后他和我攀谈起近来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旅途中常见的现象。我发现自己不错,谈起这类事能应付自如,至少还记得。后来坐在我旁边的人说:

“你肯定跟我们是一起的。这时候西部有大批的人来。幸好原来的集会都是在纽约。我还从来没到过东部。我叫阿·皮·博尔德,在密苏里州希科里格罗夫的博尔德父子公司。”

人在遇到该紧急应付的事情的时候,尽管无精神准备,也能应付。

现在我的生命得重新开始,再一次进行洗礼,而且我既是新生儿,又是牧师、父母。我脑子迟钝,但感觉的敏锐救了我一把。坐在旁边那一位的浑身药味使我受到了启发;再看他的报纸,见上面登了条醒目的广告,更加打定了主意。

我信口说道:“我叫爱德华·平克默。是开药房的,家在堪萨斯州的科纳波里斯。”

“我早就知道你是药剂师,”同座亲切地说,“我看到你右手的食指上有老茧,是药杵磨出来的。不用说了,你也是我们行业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 ‘

“这些人都是医药界的同仁吗?”我不禁问道。

“全都是。这趟车是从西部开来的。而且这些人是老派药剂师,不同于他们那些卖专利药片药粉的。他们卖药叫顾客往机器孔里投币,不用配方柜的。我们自己过滤药,自己滚药丸,春天还会经营一点花种,也卖糖果和鞋。告诉你,平克默,在这次会上我要提出一个建议,他们稀罕的就是新主意。你知道柜台上瓶装的吐酒石和洛瑟尔盐吧,一种有毒,一种对人体无害。它们的标签一个是Ant.et..Pot.Tart, 另一个则是Sod.et.Pot.Tart,很容易混淆。大多数药房是怎么摆呢?办法是尽量隔开些,不放在一个货架。这就不对头。依我看,应该并排摆,这一来每次你拿药时都得把一个与另一个比较,避免拿错了。你理解了吗?”

“我觉得这建议很好。”我说。

“那就行!等开会时我提出来,你就支持。那些东部的老行家自以为市场上只有他们行,这一来就傻眼了。”

我热心起来,说:“要是我还能起什么作用,那两个瓶里装的——呃……”

“吐酒石和洛瑟尔盐。”

“从此以后都并排放在一起。”我毫不迟疑地说。

博尔德先生说:“还有一件事情。做药丸时的赋形剂你是用氧化镁、碳酸盐呢,还是用粉末状的甘草根呢?”

“这个——嗯——用氧化镁。”我答道。氧化镁比其他两种东西好说。

博尔德先生躲在眼镜后那双眼怀疑地看着我。

“我用碳酸镁。”

过了一会,他把报纸递过来,指着一篇文章,说:“又是一例假失忆症。这类事情我并不相信。我看十有八九是骗人的。有些家伙对什么都玩腻了,想轻松轻松,就偷偷溜走。等你找到他,他就假装失去了记忆,自己的名字忘了,甚至连老婆孩子也不认得。失忆症!狗屁 !怎么在家里时他们就忘不了的?”

我接过报纸,看到十分醒目的标题下登着一篇报道:

丹佛六月十二日讯:一位名叫埃尔温·西·贝尔福德的杰出律师三天前离家未归,原因不明,多方寻找未果。贝尔福德先生名望极高,办案极多,屡屡胜诉。已婚,住宅宽敞,私人藏书在全州首屈一指。失踪的当天,他从银行提取了一大笔钱。离开银行之后无人见其去向。贝尔福德先生生性好静,爱家,以家和事业为乐。究其突然失踪原因,也许与其数月来潜心办理铁路公司一件大案有关。人们怀疑过度劳累对其大脑有所影响。为寻找失踪人下落现仍在努力。看过这篇报道后,我说道:“博尔德先生,你好像疑心太重了些。我觉得这件事情是真。这个人事业成功,婚姻美满,又受人尊敬,为什么会把一切都抛开不要呢?我知道确有这种丧失记忆力的事情,有些人的确把名字忘了,自己的往事也忘了,连家也忘了。”

“哼,没那么回事!”博尔德先生说道,“他们是想快活快活。现在有知识的人太多了。大家知道了失忆症,就拿这个当借口。女人也老练得很。等到事情过去,她们会一本正经盯着你,说:‘他把我弄糊涂了。”’

就这样博尔德使我消磨了时间,但他的高见与哲理对我并没有益处。

夜晚十点左右我们到了纽约。我乘马车到了一家旅店,登记用的名字是爱德华·平克默。写下这名字时,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痛快的感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重获自由的喜悦。我刚降生到人世,原来套在手上和脚上的枷锁已经解脱了,且不论这些枷锁是什么。我像初生婴儿,站在这条坦荡的道路的起点,而我走上这条路时已经有了人生的知识与阅历。

我记得旅社的服务员看了我五秒钟。我没有带行李。

“来开医药界大会,”我说,“行李箱没有及时送到。”我拿出了一沓钞票。

“哟,西部来的代表住本店的有很多人。”他说,露出颗大金牙,摇铃叫来一名当差的。

我很想装得像个样,说:

“我们西部代表准备采取一个重要的行动,向大会提出建议,将吐酒石和洛瑟尔盐在货柜上放一起。”

“男客人住三一四。”服务员说。我被领进了房间。

第二天,我买了一口箱子和一些衣服,用爱德华·平克默的名字开始了新的人生。我懒得绞尽脑汁去思索过去的一些难题。这座滨海的大都会请我喝的是杯芳香、多泡的美酒,我痛痛快快饮了下去。只有那些能够适应曼哈顿生活的人才能在曼哈顿生活。你如果不做这座城市的客人,就会在这座城市消失。

接着几天的生活可谓多姿多彩。我这位爱德华·平克默虽然诞生才不久,却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无拘无束的美好世界。享受到不寻常的快活。在剧院和屋顶花园里,我像是坐上了魔毯,进入了奇妙的佳境,听着轻快的音乐,看着美女,欣赏着表现人类千奇百怪的滑稽剧。我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随心所欲,不用顾忌时间和地点,也无所谓该不该。我可以进那种有音乐助兴的餐馆吃饭,边吃边听匈牙利音乐和放荡的画家、雕刻家狂呼乱叫。到了晚上,去灯光像电影一样变幻无穷的地方,也就是珠光宝气的人和使人有珠光宝气的人在一道开心消遣大饱眼福的那种地方。就是在上述这些场所,我获得了一条新经验,就是自由不在于认可,而在于合群,你一定买票入伙,入了伙你就进入了自由王国。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在喧闹的地方,繁华的地方,放纵的地方。我看到这条规律存在,尽管无人在强制执行,却不可违背。所以,在曼哈顿,你必须遵守这儿的不成文的法律,遵守了你就会成为自由人中最自由的人。如果你违抗,你就得桎梏加身。

有时候,我也会内心不安,会走进摆着棕榈树的餐馆吃饭。来这里的人都是出身高贵的,教养有素,他们举止很端庄,谈吐文雅。然而去过之后我会乘船在水上游,船上载满乱七八糟的人,他们吵嚷,穿得妖艳,纵欲无度,坐了船是去海滩上胡乱快活的。百老汇是每天必去的地方,这里阔气,灯火辉煌,变化多端,让人捉摸不定,最使人称心,我少不了百老汇就像有的人少不了鸦片。

一天下午,我进旅店后一个长着大鼻子和黑八字胡须的大个子在走廊里挡住了我。我想绕开他,他却亲热地先招呼起我来。

“你好,贝尔福德!”他大声说道,“奇怪,你怎么会来纽约?你不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你那书房的吗?你带了太太来呢,还是一个人来办点事呢?”

“先生,你错了。”我甩开他,冷淡地说道:“我姓平克默,对不起。”

那个人让开路,惊得目瞪口呆。我走到服务台的时候,听到他叫来一个勤杂工,要他拿空白电报单过来。

我对服务员说:“我现在要结账,请你把我的行李过半小时叫人提下楼来。有骗子想骗人的地方我不想再住。”

当天下午我搬进另一家旅店,是在下五马路,是家幽静的老式旅店。

在离百老汇不远处有一家餐馆,你可以在露天进餐,餐馆有许多阴凉的热带植物。这儿幽静、豪华、服务周到,是非常理想的进餐和休息的地方。一天下午,我朝一张摆在羊齿植物丛中的餐桌走去的时候,有人扯住了我的衣袖。

“贝尔福德先生!”一个优美动听的嗓音说道。

我忙掉转头来,只见一个女人独自坐在张桌边,大概三十岁,两只眼分外美丽动人,望着我,好像我曾是她亲密的朋友。

“你从我身边过也不打个招呼,”她用责备的口吻说,“我不信你没认出我来。我们分别十五年了,不握握手吗?”

我马上与她握手,隔着桌子坐在她的对面。我使个眼色叫来服务员。她在喝冰橘水,我要了杯酒。她的头发黄里透着红。你不会去欣赏她那一头秀发,因为你离不开她的眼睛。然而你会知道她有一头秀发,就像临近黄昏的时候,尽管你望着森林的深处,你也能知道夕阳的美丽。

“你当真认识我吗?”我问。

“谈不上当真。”她笑着回答。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假如我对你说,我是堪萨斯州科纳波里斯人,名叫爱德华·平克默,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怎样想呢?”她学着我的口气说道,看眼神内心在暗自发笑,“那还用说!自然会想你为什么没把你的贝尔福德太太一起带到纽约来。你要是带来了该多好,我想见见玛丽安。”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又说,“埃尔温,你没变多少。”

我感觉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盯着我的眼,还仔细观察着我的脸。

“不对,你变了。”她又说,声音轻而带着高兴。“我看出来了。你并没有忘记。你哪年哪月,哪日哪时都没忘。我早就对你说过,你永远忘不了。”

我着急了,想在酒杯里找救命草。

她那双眼盯得我不大自在,说:“非常抱歉。可是麻烦就出在这里,我已经忘了,把一切都忘得精光。”

她根本不在乎我矢口否认。她似乎在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开心地笑着。

“我常听人说你,”她又道,“你是西部很有名气的一个大律师。住在丹佛,对吗?要不就是洛杉矶。玛丽安嫁给了你很有福气。我猜你也知道,你结婚半年后我结婚了。你也许看了报纸。仅鲜花就花了两千元。”

她说的事在十五年前,而十五年很漫长。

我有些胆怯地问:“现在向你道贺是不是为时太晚了呢?”

“只要你有勇气,还不晚。”她无所顾忌地答道,这一来我反而说不出话,只是用拇指的指甲刮着桌布。

“有件事你要告诉我,”她说着把头向我靠了过来,显得很迫切,“是一件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的事。当然,是出于女性通常的心理。自从那个晚上以后,你有没有勇气再一次碰一碰,闻一闻,或者看一看白玫瑰,那些挂着雨滴或者露珠的白玫瑰呢?”

我抿了一口酒。

“你再说也没什么帮助,这些事情我都回忆不起来,”我叹了口气回答,“我的记忆已完全丧失。不用说我有多么惋惜。”

那女人双手支在桌上,听到我的话眼里又出现怀疑的神情,两道目光仿佛要直穿透我的心。她轻声笑,但笑里的表情非同寻常,既是高兴、满足,又是痛苦。我不敢再看她。

“你骗人,埃尔温·贝尔福德,”她得意洋洋地说道,“哼,我知道你说谎!”

我看着羊齿植物。

“我名叫爱德华·平克默,”我说,“我是来参加医药业全国代表大会的。准备提出一个建议,把吐酒石瓶与洛瑟尔盐瓶摆的位置变动,对这种事情你是不会有多大兴趣的。”

一辆闪亮的马车停到门口。那女人站起来。我拉起她的手,向她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我失去记忆了。”我对她说。“我也能解释,但是只怕你不会理解。你不信我姓平克默,但说实话我也完全想不起什么——玫瑰之类的事。”

“再见,贝尔福德先生。”说着她露出一丝又甜又苦的微笑,坐进了马车。

这天夜晚我去了剧院。回到旅社,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看来他有个习惯:喜欢用一条丝手帕揩食指的指甲。

“平克默先生,我想和您谈谈,不知您肯不肯赏光?这儿有间房。”他说,一边一直忙着擦指甲,表情自然。

“请吧。”我答。

他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有一男一女,那女的长得绝色,但脸上罩着层愁云。她的身材、肤色、脸在我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身上穿着出门远行时的衣服,眼盯着我,显得忧心如焚,手按住胸口发抖。我猜她本来想起身扑过来,但那男的一挥手制止她。然后,他向我走过来。这人大概四十岁,两鬓斑白,看那脸像是一个很有主见和心计的人:

“贝尔福德,”他热情地说,“我总算又见着你了。我们完全有把握,知道没问题。我早劝过你,叫你不要太累。现在你跟我们回去,要不了多久你能够恢复正常。”

我冷冷地一笑。

“我总是让人叫做‘贝尔福德’,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叫下去我要听烦了。我名叫爱德华·平克默,从没有见过你,你相不相信就只好悉听尊便了。”

没等男的答话,那女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挣脱开他的手,喊了声“埃尔温”便扑到我身上,紧紧搂住我。“埃尔温!”她又喊,“别叫我伤透了心。我是你的妻子。叫我一声吧,叫一声都行。你变成这个样比死了都让我难受。”

我很有礼貌然而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她的身。

“太太,对不起,我看你是认错人了。”我严肃地说,接着我想起一件事,忍不住一笑,又道:“可惜这位贝尔福德和我不能像一瓶吐酒石,一瓶洛瑟尔盐,为了清楚地区分,得在货架上并排摆。你们如果想懂得这个比喻,得随时注意医药业全国代表大会的进程。”

那女人转身抓住男人的胳膊。

“怎么回事,沃尔尼大夫?你说说,这是怎么了?”她着急地问。

那男的把女人带到房门口。

我听见他说:“你在自己房里先等一下,我留下与他谈谈。难道他的脑子不行了?我想不会,只是大脑出现一点故障。我相信他会康复。回到你自己房间去吧,让我来跟他谈。”

女人走出去。穿黑衣服的人也走了出去,还在聚精会神地擦指甲。我猜他其实是在走廊里等着。

“平克默先生,我想跟你再谈一会。”留在房间的那人说。

我答:“那行,想谈就谈好了。对不起,我不客气了。我有些累了:”我往靠床的一张榻上一躺,点根烟。他拿了张靠椅坐到我旁边:

“我们别拐着弯说。你不是姓平克默。”他用温和的语气说:

“这事我跟你一样,都很明白。”我冷冰冰说。“可是人总得有名有姓吧。老实说吧,并非我特别喜爱平克默这个姓氏。但是仓促之间给自己取一个名,也难想周全。就是叫一个别的名字又怎么样呢?我看,平克默这个姓我想得还是很不错的。”

那个人严肃地说:“你的名字是埃尔温·西·贝尔福德。你是丹佛第一流的大律师。由于得了失忆症,你已经忘记你是什么人了。疾病产生的原因是你操劳过度,可能再加上生活太单调、乏味。刚从房里出去的那位太太是你妻子。”

我想了一下,说道:“我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特别欣赏她一头金发的颜色。”

“这样的妻子很难得啊。两个来星期前你失踪了,她几乎没合过眼。一位名叫伊西多·纽曼的人从丹佛到纽约,拍来一个电报,我们才知道你的下落。他说他在这儿的一家旅店遇到你,但你说不认识他。”

“我似乎记得有这事,”我说,“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叫我‘贝尔福德’。现在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叫罗伯特·沃尔尼,就是沃尔尼大夫。我与你有二十年的深交,给你当医生当了十五年。一接到电报,我跟你太太就来找你了。埃尔温,你可得好好想想啊!”

我眉头一皱,问道:“想有什么用?你不是说你是医生吗 ?失忆症可不可以治?人要是失去了记忆,要慢慢恢复,还是会很快恢复?” ’

“有的人需要经过一个过程,而且不能完全恢复;有的人突然丧失,也突然复原。”

“你愿不愿意医治我的病呢,沃尔尼大夫?”我问道。

他回答:“老朋友,我愿尽我所能,运用一切医学上已有的办法治疗你的病。”

“太好了。”我说,“那你就把我看作你的病人吧。从今以后请严守机密——医生的机密。”

“那当然。”沃尔尼大夫说。

我从榻上站了起来。不知是谁放了瓶白玫瑰在房子当中的桌上,是一束刚浇过水、散发着清香的白玫瑰。我把它远远扔到窗外,然后又躺回榻上。

我说:“博比,最好是让我一下就痊愈。说实在的,我也觉得厌烦了。你现在去把玛丽安带进来吧。可是,唉,大夫——” 我叹了口气说道,接着飞起一脚踢到他胫骨上,“高明的老大夫,我算是过了几天神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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