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寻找巧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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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
寻找巧遇的人
本章字数: 21234

这个故事是经不起推敲的,如果你要推的话。你先得看看存在的理由。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像酝酿一篇短文花不了多少时间一样。我们要涉及的问题是:你会遇见什么?

幸运、机遇、碰巧是词典里的3个同义词。有学问的人知道三者的含义仍然有别。幸运指你所得的结果好,要想幸运你得去碰巧,在你去碰巧的时候就有预测不到的机遇等着你。幸运有副美丽动人的面孔,碰巧需要你有胆量和勇气,而机遇这位美人长得完美无瑕。正因为她是梦中仙子,形象缥缈不清,你也就无法挑剔。这就好像吃早饭时,我们嚼着面包,如果往茶杯里望望自己的尊容,也无可挑剔一样。

想碰巧的人在去幸运女神那里时,一路上眼睛时刻盯着路边的灌木树林、小树丛、草地。他们与冒险的人有所不同。吃到禁果是想碰巧的人的最好结果。而冒险的人最了不起的事是向人证明有能力吃到禁果。但这两种人都是在宇宙开创论里面捣蛋的。我们是有见识的。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让我们点着烟斗,赶走孩子和猫,坐到柳木摇椅上,在最凉爽的窗口边跳动的煤气灯下看看两个当代的人寻求机遇的这篇小故事。

“你听没听过从西部来的人的事?”你走进保厄坦俱乐部时,听见比林格在你左侧的小房间里问。

“当然听过。” 约翰·雷金纳德·福斯特应付了一句,起身往外走。

福斯特从衣帽间服务员那儿接过草帽(不等这篇小说出版草帽会流行,然后也许刚流行过又不太流行),然后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这类碰壁的事比林格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在意。福斯特正有了兴趣,哪儿也待不住。一个人假如对心中的事要有把握,就得有旁人证实他的想法,有旁人懂得他的心情。

福斯特的兴趣在于寻找机会。他生来爱碰巧。然而习俗、出身、成规和曼哈顿人的狭窄眼光使他不能如愿。他到过所有大马路,也到过很多应该有些生活的新发现的次要街道,但没有一条使他满意。它的原因是每条街有什么,从街头到街尾他都知道。凭着经验和推理他几乎能准确说出一条小路走到尽头会是什么样子。他那个范围的音乐是按生活的基调而定调的,他认为变来变去还是单调得腻味。他并不知道,世界是个圆球,但是一个圆总在同一平面上,世界的真正乐趣在于准确的预见。

出了保厄坦后福斯特信步走着,既没看到了什么地方,也没想要去哪里。如果能走得辨不清方向他反倒高兴,但他决不会。于纽约的市区和城郊,奇迹和幸运是受人使唤的,但机遇不同。它像一位坐在轿子里的蒙着面纱的东方女性,还有一帮随行人员护驾。任你踏遍东西南北、大街小巷,你都看不见她的真面目。

逛了一小时。福斯特来到了一条平坦的大马路的一个路口,马路对过有一家漂亮的琵式饭店,里面灯光柔和又明亮。他隔着马路看着泄了气。泄气是因为他明白现在非吃饭不可,但在这家饭店吃饭不是什么巧遇。这家店是他常光顾的一家饭店,服务人员说话不大声,动作迅速,饭菜讲究,他不大乐意在这种“死水一潭”的地方吃一顿,满足口腹之欲。甚至这里的音乐也是反复奏一个调。

他决心往闹市区再走走,到一家便宜甚至没有名目的餐馆吃饭,那种地方有世界各国来的各种各样的厨师,施展各国的手艺,满足各种口味的美国人的要求。也许不寻常的地方有不寻常的事。他可能会遇到没有谓语的主语,没有尽头的路,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结果的原因,大洋里的湾流。他没穿晚礼服,穿了套普通黑色西服,不成问题。哪怕进服务员穿着衬衫端饭菜的地方都行。

越是到便宜饭店吃饭,你花的钱越多,所以约翰·雷金纳德·福斯特开始搜索身上带的钱。找遍了全身大大小小13个口袋,没发现一分一文。在奥恩赛兹信托公司的存折里,他的存款为5位数,但是……

福斯特发现左手边站了个人,在看着他暗暗发笑。他约莫30岁了。像个正路人,一身衣着整洁,似乎站立着在等电车。但这条路是没有电车的。所以,福斯特看他靠得这样近,又盯着他看,觉得这人爱管闲事。不过他自己就爱求意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着那暗暗发笑的人不以为然地一笑。

“都找了吗?”陌生人问道,又靠近了些。

“大概是。”福斯特答道,“我原来想还有一元钱放在……”

“嗯,你不用说了。”那人说着笑出了声,“不会有钱。刚才在拐角的地方我也把身上搜遍了,在背心的上口袋找到了两分钱,也不知是如何放到那地方的。两分钱一餐的饭你能吃到什么!”

“你还没吃东西吗?”福斯特问。

“还没有,吃倒是想吃。我告诉你一个方法吧,看来你可能接受。你穿得很干净,体面。不是自夸,我觉得我的衣服在领班服务员眼里也看得过去。我们不妨到那家店去一道吃,点起菜来就像是百万富翁,或是像想偶尔大吃一顿的正派小康人。吃过以后,我们就拿我的两个一分的钱币赌输赢,决定谁该看看这家店的颜色和厉害。我姓艾夫斯。我看我们俩的日子原本过得差不多,不过我的钱已长上翅膀飞了。”

“就听你的吧。”福斯特高兴地说。

这样做要靠碰巧,至少是在机遇的未知范围内碰巧。比起闷着吃一餐客饭强。

两人马上坐在饭店餐厅里的一个偏僻的角落。艾夫斯笑呵呵拿出一个钱币放到桌上,对福斯特说:“赌赌看我们谁来点菜。”

福斯特输了。

艾夫斯边笑边开始点喝的、吃的。他不缺乏点菜的天才,从容不迫,专心致志,考虑周详,福斯特听到暗暗称赞。

艾夫斯在吃牡蛎时说道:“我这人素来就爱寻找巧遇。可是我并不像一般碰运气的人,要得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也不像赌棍那样,知道或者是赌赢,要不就赌输。我碰运气是想遇到有意想不到的结果的事。我觉得生活的气息就在于敢面对命运最盲目的作为。这世道变得太过于循规蹈矩,现在几乎无论你信步走到哪条羊肠小道,都会有块牌来告诉你,这条路上会有什么。我像公文旅行局的办事员那样,对来问讯的人个个没有好话。他会对同事发几句牢骚说:‘他想知道个明白!哼,我不想知道,不想分析,不想猜测,只听天由命。’”

“我理解。”福斯特兴奋地说。“我常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你这番话说得很好。我就爱碰碰运气。下道菜我们再来瓶法国莫色尔葡萄酒如何?”

“行啊!”艾夫斯说,“我想的正好与你一样。再来一瓶,谁输了这家店更让他有得看!如果你愿听,我把刚才的话题再继续吧。我难得遇上一个单纯想碰巧的人,那就是一个在出发前不向命运索要时间表和地图的人。但现在的世道是文明越来越发达,人变得越来越聪明,不能预料结果的事也就越来越难寻。在伊丽莎白的时代,你干掉了守夜的,扭坏了门环,闹起纠纷顺手给人一刀,你都可以逃之夭夭。现在呢,如果你对警察说话不恭敬,那你就等着瞧吧,你只能猜测他会把你送到哪个警察局。”

“我知道,我知道。”福斯特说。点头同意。

艾夫斯又说道:“我在全世界周游了3年,昨天回到纽约。国外和国内一样,情况好不了多少。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结论的天地。我感兴趣的只有前提。我在非洲打过野兽。数码以外快枪的效果我是知道的。当一头大象或是一头犀牛中弹倒下时,我的心情只与上学时留校,在黑板上算出了一道多位数除法时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福斯特说。

艾夫斯想了想又说:“飞机也许还值得坐一坐。气球我坐过了,没意思,只不过是闷在舱里让风吹着跑。”

“女人呢?”福斯特笑着问道。

艾夫斯说:“3个月前,我在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市场上游荡。我遇上一个女人。当然是戴着面纱,但一双眼睛还能见到,很漂亮。她站在一个摊上看玛瑙和珍珠。身边还有个仆人,是大个子努比亚人,黑得像煤炭一样。过了一会,那仆人慢慢走近我。在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到了个方便地方,我打开看,见上面用铅笔草草写了几个字:‘今夜9点夜莺花园拱形门下见。’福斯特先生,你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前提吗?”

“你继续说。”福斯特催促说。

“我问后才知道夜莺花园是一个当大臣之类高官的土耳其贵人的家产。我找到了那座拱形门,到那里时整9点。门准时开了,开门的就是那个努比亚仆人。我走进门,见到一座喷泉边的椅上坐着那位戴面纱的女人。我们交谈了很久。她叫默特尔·汤普森,记者。在为一家芝加哥报纸写有关土耳其闺房的文章。她说在市场上她发现我的衣服是纽约式样,希望我为君士坦丁堡的报纸写篇介绍纽约服式的报道。”

“我明白,我明白。”福斯特说。

艾夫斯说:“我在加拿大划独木舟经过许多激流和瀑布,可是也很失望,因为知道无非会出现两种可能的后果:或者是翻身沉到水底,或是到达平地。我玩过各种纸牌,然而数学家把各种百分比都推算出来,游戏便不成其为游戏。我在火车上交过朋友,应征过广告。按过陌生人家的铃,没放过任何一次出现的机会,但这一切的结局都很平常,都是前提所决定的必然后果。”

“我知道。”福斯特又说,“我也有过同样的体验。但我很少有尝试机遇的机遇。纽约的生活中不存在不可预见的事情,数这地方最糟,是吗?你以为结局不可逆料的事似乎多如牛毛,但一千件里难得有一件出现你意想不到的结局。我不晓得地铁里和电车里如何。”

艾夫斯说:“太阳出来,天方夜谭的故事说不下去。回教国王再没有。渔夫的瓶变成了真空瓶,能把妖怪在滚水里闷着或者冻成冰,48小时里温度不会有变化。如今的生活循规蹈矩。科学扼杀了偶然性。哥伦布和第一个吃牡蛎的人的那种机遇再也没有。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没有了不可肯定的事。”

福斯特说:“我的经历仅仅局限在城市中。我没有像你一样周游过世界,但看来我们的见解一样。老实说吧。我们打的这个小小的赌甚至还值得庆幸,因为结果纯属偶合。至少,账单拿来时会紧张片刻。也许,既没有小袋也无钱包的香客生活还多乐趣,那些圆桌武士出门有随从,钢盔的衬里中有亚瑟王的保付支票,还不及香客。现在你喝完了咖啡,我们拿出你的零钱出来赌赌,看命运会跟谁过不去。钱的哪一面在上?”

“人头。”艾夫斯说。

“是人头在上。”福斯特拿开手说道,“我输了。我们忘了想个让赢家脱身的方法。我看这样吧:服务员来时你说给朋友打个电话,我拿着账单故意拖时间,让你戴上帽子出了店门就可以了。谢谢你陪我过了这不平常的一夜,艾夫斯先生。希望以后我们还有这种事情。”

艾夫斯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近的警察局是在麦克杜格尔街。你放心吧,我已经酒足饭饱了。”

福斯特用手指打了个手势叫服务员过来,一位叫维克托的服务员脚上像揩了油一样,快步走到桌边,将一张卡片背面朝上放在输家的杯子边。福斯特拿起卡片,故意慢吞吞算着加法。艾夫斯懒洋洋地往椅上一靠。

“你这是怎么了?”福斯特说,“星期四晚上看戏,我以为你会先给格兰姆斯打个电话。难道你忘了?”

“没忘,电话可以等一会再打呀。”艾夫斯说,在椅上坐得更加稳当了,“服务员,请给我一杯水。”

“你是在等着看热闹吗?”福斯特问。

“希望你不要反对。”艾夫斯并不隐瞒,“堂堂的正人君子跑到饭店里混餐饭吃让警察抓起来的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

“好吧。”福斯特不慌忙说,“你吃饱喝足了等着看老实的基督徒怎么殉难吧。”

维克托端来杯水后站着没有动。不讲情面的收款人都一样,钱不到手不走。

福斯特迟疑了15秒钟后,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账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服务员一鞠躬,拿走了。

福斯特略显尴尬地笑着说,说:“其实呢,我是像人家说的,想闹着玩玩,也就是想寻开心。我得告诉你底细。每星期我都来这家店吃两三次饭,已经吃了一年多。每次我只在账单上签字就可以。”接着他心怀感激地说,“你明知道我没有钱,你自己难免跟着倒霉,可是你陪着我没有离开,这很不简单。”

艾夫斯咧开嘴笑着说,说:“看来我也只好说出底细。我是这家店的主人呀。当然我不管经营,但在三楼我留着一套房间,每次溜达到纽约时就住在这里面。”

他叫来一位服务员,说:“吉尔摩先生还当班吗?那好,你去告诉他,艾夫斯先生来了,请他将我的房间整理好,通通风。”

“这真是偶然中的必然啊。”福斯特说,“难道说哑谜到时还会不揭底吗?不过刚才的话题我们再谈一会,可以吗?我发现生活中有所不足,难得遇上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发现。我已经订了婚,从今天算起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

“你的这事我不想谈什么见解。”艾夫斯说。

“那行,这件事我还有话想说。我一心一意爱着这女人,但是拿不定主意时该上教堂举行婚礼好,还是悄悄地去阿拉斯加州好。这事与我们刚才谈的话题一样,就是说一个人会遇上什么可能性。夫妻生活人人都知道:吃过早饭,太太给你一个吻,满嘴是锡兰茶味;然后你去办公室;下班回家,换衣服吃饭;一星期去两次剧院;付各种开销;大多数夜晚是无话找话说;有时拌拌嘴,也许还会吵得凶;两人分手;要不就相安无事一直到中年,其实这才是最糟的。”

“我知道了。”艾夫斯说,赞同地点头。

福斯特又说道:“使我迟疑不决的正是这件事已确定无疑了。以后再也别想出现什么变化了。”

“上教堂以后就不会有,这我知道。”艾夫斯说。

“你别忘了我对这女人的感情是没有怀疑的。可以说,我真心地、深深地爱她。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存在一种对可算计出的事物的极度的反感。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知道我的确想要。恐怕我现在是在说傻话,但是肯定说的是正经话。”

艾夫斯慢慢一笑,说:“我理解你。现在我要回房去了。福斯特先生。欢迎你过几天晚上再来这里跟我一起吃饭。”

“星期四行吗?”福斯特说出了日期。

“方便的话就在7点吧。”艾夫斯答道。

“那就7点吧。”福斯特表示赞同。

8点半,艾夫斯坐上了一辆马车,到了西城。马车停在70号门前,就是他要找的70号。他递上一张名片,被带到一栋老式房子的客厅,这地方是命运、机遇、碰巧都没胆量进的。在客厅的墙上有惠斯勒的蚀刻,无名氏的钢刀雕刻,格乐兹的头像,画着葡萄和蔬菜水果的静物画,那撒在桌上的西瓜子画得跟真的一般。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甚至有铜壁炉柴架。桌上放着一本簿子,一半蒙着摩洛哥山羊皮,封面的四角上镶着银护角,银P经氧化。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摆着架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针指着9点差5分。艾夫斯看着钟心里觉得很奇怪,因为记得在他奶奶家里,也看见架钟指着9点差5分。

这时楼上走下一个人,叫做玛丽·马斯登,年24岁,仪态我想让你自己去想象。但是她的特点我告诉你:年轻、健康、朴实,有勇气,有一双淡蓝色的漂亮眼睛。她像老朋友般向艾夫斯伸出一只热情的手。

“每3年左右能请你光临一次真是太令人兴奋了。…她说。

两人说了半小时。不瞒你说,他们的话我不便复述,自己在巡回图书摊的书里去找吧。那些我不复述的话谈完后,玛丽问:

“你在国外达到了预期的目标吗?”

“什么目的?”艾夫斯反问。

“你忘了。你说过你一直爱追求新奇的东西。连小时候玩石弹子、棒球和别的什么,你都不肯守老规矩。你爱跳进水里,就因为你想要知道水有10英寸深还是10英尺深。长大以后你仍然这样。我们经常谈起你的古怪行为。”

“我恐怕本性难移。”艾夫斯说,“我是反对宿命论的,比例法,万有引力论,税收,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事。我总是认为,生活像连载小说,每登一篇都会有后篇的内容提要。”

玛丽哈哈大笑起来。

“鲍勃·艾姆斯有次向我们说过一件你的怪事。你和他在南方同乘一列火车,你在一个你没想要下车的站下了车,不为别的,就因为列车员在车尾挂出了一块牌,牌上写着下一个站的站名。”

“我还记得。”艾夫斯说,“那‘下一个站’正是我一贯忌讳的事情。”

“我知道。”玛丽说,“你这人傻得可以。你外出这么3年,想找的东西该不是没找见吧?该没在什么名堂也没有的地方下火车吧? 你遇上的事不会都是你预料中的事吧?”

“在我出去之前我就想得到一样东西。”艾夫斯说。

玛丽睁大眼盯着他,微微露出动人的微笑。

“是这样的。”她说,“你想得到我。你自己很明白,本来你早就能得到我。”

艾夫斯没有回答,慢慢打量着整个客厅。3年前他曾来过一次,与上次来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脑子里的想法。客厅里摆设依然如旧,好似山永远不会移动。除了时间和衰败不可避免地留下的痕迹,没有任何不同。镶银的簿子放在桌子上的同一个角落里,画仍然挂在墙上,每天早中晚一家人相聚时椅子摆的位置也没变。那些铜器与铁器是为秩序和稳定建的纪念碑。100多年前的古董这一件,那一件,现在是完好的纪念品,许多年以后也会一样。每一个离开又重返这所房子的人永远用不着预测或怀疑,他再看到的一切还是走时的一切,再走后的一切又会是看到的一切。无论是谁敲大门,机遇这位带着面纱的贵妇是不会动手开门的。

他面前坐的小姐是客厅之内见到的人。她美丽动人,也会保持不变,是不会叫你见了吃一惊的。谁如果一辈子守着她,尽管她头发会发白,皮肤会起皱,他也不会觉得这是变化。艾夫斯离开她已经3年,她仍在等他,就像这所房子一样守恒、如一。他很明白,她曾经对他产生过好感。正因为知道她的好感不会变,他才离开了她。他的想法就是这个样。

“我不久将结婚。”玛丽说。

在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四下午,福斯特匆匆赶到艾夫斯的饭店。

“老兄,”他说,“那顿饭我们一年左右后再吃吧,我马上要出国。船4点起航。上次我们夜里谈论的话很有意义,使我下了决心。我要去周游世界,摆脱压在我身上的重负,就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枯燥感。只有一件事使我感情上有些过不去了,不过我认为这样做对我们双方都再好不过。我已经写信给我的未婚妻,向她作了清楚的解释,坦率地告诉了我要走的原因,婚后的生活千篇一律,我受不了。你认为我做得对吗?”

“这我就不宜说了。”艾夫斯答道,“你就去打大象吧,如果你认为这能带来生活的机遇。这类事情我们都要自己判断。然而,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福斯特:我已经有收获。我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偶然事,一场没结局的靠运气的游戏,一种既可以使你上九天也可以使你下深渊的机缘。它一直让你捉摸不定,除非泥土落到了你的棺材上。因为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结局,不到断气那天决不会,到死才知道。它像大海航行没有舵,没有指南针,你必须又当船长又当水手又当瞭望,日日夜夜自己干,没有人换你。我找到了真正的巧合。福斯特,你走了就用不着挂心玛丽·马斯登。昨天中午我与她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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