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纪念品
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
纪念品
本章字数: 17400

利奥内·达曼德小姐背对着百老汇。这应该算是“礼尚往来”,因为百老汇常背对着达曼德小姐。不过,真正的往来倒还说不上,因为“活报应”剧团这位往日的台柱处处有求于百老汇,反过来的情况却还没有。

话说利奥内·达曼德小姐把椅背朝向百老汇的窗口,坐下缝补一只刚破口的黑丝袜。窗下喧嚣的百老汇的闹声和灯光对她根本没有吸引力,她一心只向往这条仙境般的大街的化妆室里闷人的空气和喜怒不定的剧院里观众的喝彩声。然而,袜子却也非应付不可。丝织品不及时缝补会不可收拾,但你不穿丝袜又能穿什么呢?

马拉松俯视着大海,塞莱娅旅社俯视着百老汇,位于两条通街大道的相会处,正对着人流的漩涡,有如一段屹立着的峭壁。一帮又一帮游方演员不辞辛劳跑完了路便来这里歇脚打尖。旅社四周的街上有密密麻麻的售票房、剧院、事务所、学校和饭店。

塞莱娅旅社的走廊不同于一般的旅社,光线暗淡,还有股怪味,你走在里面就像是闷在什么还没起航、起程的船里、车里,不过这条船、这辆车大一些罢了。整个房屋给你的感觉是不安稳,多不测,是暂居之地,甚至会是你生出许多心事和忧虑来。这些走廊变成了迷宫,若是没有人领路,你会如坠五里雾中。

每转一个弯,你也许会遇上一个穿着睡衣的人,或者会发现走进了死胡同,都只好止步。你还会撞上穿浴衣的喜剧演员到处找不知哪里才有的浴室。客房大概有几百间,每一间房里不是传出说话声,便是听到有人欢乐地唱几句歌,新老歌都有,要不就是一些演员聚集在一起打哈哈。

夏天来了,各剧团都已经解散,演员一边进各自喜爱的旅社休息,一边找经理求聘,寻求秋季演出的门路。

这天下午时间已然晚了,该跑的代理人那儿都已经跑过了。你在潮湿的走廊里走着,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却能见到很多天仙女从身边经过,戴着面纱,眼睛像是明星,丝绸衣瑟瑟,装饰带飘飘,给闷人的走廊带来活泼气氛,还有芳香。年轻的喜剧演员聚集在门口,谈论着当代的明星布思,他们的嗓子是多才多艺的。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火腿香和红甘蓝香,还有杯盘响。

塞莱娅旅店的生活节奏本来并不分明,多亏了啤酒瓶塞一声声噼噼啪啪响得有规律而悦耳。这家热情好客的旅社的生活才得以分出个层次,像是句子有了标点,但逗号经常用,分号很少用,句号不用。

达曼德小姐的住所是个小房间,梳妆台与洗脸架之间的空隙只能容的下一张摇椅,而且还得竖着放。梳妆台上除了日常用品外,还摆放着这位往日的台柱保存的演出纪念品和同行最亲密要好的朋友的照片。

她一边缝补袜子,一边朝一张照片一连看了两三次,脸上呈现出亲切的微笑。

“就不知李现在在哪里?”她自言自语道。

如果你有幸能够见到这张受她如此喜爱的照片,瞧第一眼时,你会以为看到的是朵多瓣白花,在一阵劲风袭来时吹得花瓣全都张开了。然而错了,张开来的并非白色花瓣。

你看到的其实是罗莎莉娅·雷小姐的薄纱短裙,她正在舞台的最前方,将腿高抬过头旋转着,向台下的观众表演紫藤绕梁。你看得出来,照相机的表现力有限,没有能够完全反映她腿部动作的优美刚健。其实,每天晚上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她的腿一抬,黄色的丝袜带便随即飞了出来,飞得又高又远,从她灵巧的腿上凌空跃起,然后飘落到台下兴高采烈的观众中。

你还能看到,在穿黑衣服的观众群众(主要是爱看精彩杂艺的男观众),有上百个人举起了手,想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彩带。

这个动作使罗莎莉娅·雷小姐在两年的时间里每年走红40个星期。在短短12分钟的表演里,她还有其他的节目:唱歌,跳舞,模仿两三个没人能模仿的男演员的表演秀,在高高的凳子上用鸡毛帚表演平衡技艺。但是,最精彩的那一刻莫过于罗莎莉娅小姐把像花一样张开的短裙一收,微笑着跳到座位上,那根金箍分明在她腿上,转眼间便飞了出去,变成人人想得到的奇货。就是在这一刻,观众一个个从座位上起立(这样说也许不算夸张),为她的绝技拍手叫好,而这一招数的确使她的名字在票房卖得了大价钱。

两年后雷小姐突然对她的闺中密友达曼德小姐说,她要到长岛北岸的一个古老的村镇过夏天,而且就此告别舞台。

利奥内·达曼德小姐说出想得知老朋友下落的心愿后17分钟,响起了一阵阵砰砰的敲门声。

来人无须明说正是罗莎莉娅·雷。她听到里面有一个尖嗓门叫进来,便一下子闯了进来,把一只沉甸甸的手提袋往地上一扔。果不其然是罗莎莉娅,没有汽车却套了件坐小汽车时穿的宽松上衣。风尘仆仆,棕色面罩的带子还紧紧系着,还垂下有一码长。”足穿黄褐色浅帮鞋,脚裹着紫色绑腿,一套旅行装是灰色的。

她取下面罩和帽子后,现出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脸,正发红,却因心绪不宁而阴沉沉,眼睛大,但不高兴的事使得眼显得黯然。一头浓密的赤褐色头发是匆忙梳理的,一些成波形起伏的散发、小发卷梳子和发夹却都没有能拢住。

这两位并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生活中亲如姐妹的人见面本该又叫又跳,又亲吻又问好,可是她们没有。她们就只是抱了一抱,吻了两吻,然后各自站在以往站的地方。这两位久别重逢的人的见面礼就像士兵和荒野里行路人的见面礼一样,很简单。

“我租了一间过道边的房子,在你上面两层楼,但还没上去过,先来探望你。”罗莎莉娅说,“我以前不知道你住这里,是他们告诉我的。”

利奥内说:“我是4月末来这里的,马上就要跟个倒霉剧团巡回演出。下星期我们在伊丽莎白开场。我原以为你已经告别了舞台,李。你说说,你现在怎样了。”

罗莎莉娅灵巧地扭了一下身子,坐到了达曼德小姐的衣柜上。头依靠着糊了纸的墙。巡回剧团的台柱和她的姐妹们长期来养成了习惯,觉得这样坐着更舒服。不比别人。倒在围椅里才舒服,而且靠背和扶手越高越好。

“我会让你知道,琳。”她说。不知为何么,这年轻姑娘的脸上现出现气愤然而无可奈何的神情,“明天我又得走百老汇这条老路,把代理人办公室椅上的漆磨掉一层。从今天下午4点起算,往前数3个月份,这3个月里无论什么时候谁要是对我说,我又要听代理人讲什么请留下大名和住址之类的屁话,我真会笑掉大牙。琳,快给我一块手帕。哟,长岛的火车真够呛!我脸上落满了煤粉。哦,对啦,你有什么酒吗,琳?”

达曼德小姐打开了洗脸架的门,拿出一只瓶。

“还有将近一品的脱曼哈顿鸡尾酒。酒杯里插了一束荷兰石竹,不过……”

“就用瓶子喝吧。酒杯留下,与你做伴。谢谢!这酒很不错。3个月里我第一次喝道!

“琳,你没有说错,春天过完时我告别了舞台。我想离开舞台是因为我厌倦了舞台生活,特别是因为打心眼里讨厌男人,就是我们吃舞台饭的人非得应付的男人。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名堂,上自想要我们乘坐他的新汽车的经理,下自想亲热地叫我们的贴广告的人,我们都得想法子应付。

“最糟的是那些演出完毕后我们不得应付的那帮子人。有到后台找我们的,也有经理的朋友,他们请我们到餐厅吃饭,炫耀手里的宝石,让我们去见这个人那个人,全是一群畜生,我恨死了这群家伙。

“琳,依我看,最值得同情的是我们这些舞台上的姑娘。正派人家的姑娘真心想干出一番事业,辛辛苦苦练就了本领想有出息,可是永无出头之日。你老是听到人唠叨什么合唱队里的人可怜,一星期只挣15块。呸!合唱队里的人有了烦心事吃一只龙虾就能又快活起来。

“谁要想流泪就应该为当演员的流,在没名气的戏里当主角,一星期挣30到45元不等。她明知道不可能会有大出息,可是照样年年干,企盼永远不会来的‘机遇’。

“可我们还得演那些瞎胡闹的名堂!就拿那‘双推磨’来说吧,你的腿让别人倒提着,手成了腿,满舞台走着,还算是什么歌舞喜剧。不过与我表演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比起来,倒还称得上正经货。

“但我最痛恨的还是男人,那些坐在你桌子对面色迷迷说着胡话的家伙,一心把你买到手,出价的大小全在于他们对你的估计。还有坐在观众席上的男人,有抽巴掌的,有大喊大叫的,有放开声吼的,有手舞足蹈、乱蹦乱跳的,全都像一大群野兽,把眼睛死死盯住你,只等爪子够得着了便把你一口吞下去。哼,我恨死他们了!

“哦,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自己怎样了,对吗,琳?

“我已经积攒了两百元,一到夏天便与舞台一刀两断。我去了长岛,住在一个美丽的小镇上,小镇叫索德波特。紧临海。我打算在那里度过夏天。钻研讲演技巧,在秋天上一个班。靠近海滩的一所房子里居住着位死了丈夫的老太太。有时候老太太出租一两间房来,为的是能有个人做伴,于是让我住了进去。另外还有个房客——阿瑟’莱尔大牧师。

“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琳,你听我说吧。这件事一会儿就可以说完,只是个独幕剧。

“琳,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的心就活动起来。他一开口说话,我就听入了迷。他与观众中的那些人完全不同。他个子高,但瘦。他进房来时你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而是用心感觉出来的。他的脸就像画上的骑上,像圆桌边的一位武士。声音像独奏的大提琴。还有他的风度!

“琳,你想想大美男子约翰·德鲁在他最美丽的客厅的那派头吧,如果把这两人对比一下,你会觉得约翰让人看不上眼。

“细节就不对你说了。没过一个月,我与阿瑟订婚了。他在美轮美奂的教堂里讲道。结婚以后,我们可以住在一所小小的牧师住宅,养养鸡,种种金银花。阿瑟爱和我讲天堂,但他的话我每次都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老是想着养母鸡,种金银花。

“我没有对他讲我上过舞台,我痛恨舞台生活,凡是跟舞台有关的无论什么都恨。我已经与舞台一刀两断了,何必要提起往事呢?我是个规矩人,除了喜爱演讲,没有什么好忏悔,叫我良心上过不去的就只有那么一件事。

“琳,说实在的,我感到称心如意,我在教堂的唱诗班里唱过圣歌,参加过缝纫协会,朗诵安妮·劳里的作品,还能在朗诵时夹杂着口哨,镇上的周报说‘水平已接近行家’。我跟阿瑟去划船,到树林里散步,捡贝壳,这个偏僻小镇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本来我会在那里无忧无虑度过一辈子。如果……

“但是有一天上午格利太太,就是那位单身老太太,多了一嘴。我在后门厅里帮她剥豆荚。出租房子的人知道了什么事肚里就藏不住,这位老太太也不例外。她把莱尔先生看成是世上的圣贤,我也这样认为。她说尽了莱尔先生的优点,但末了告诉我,阿瑟前不久前爱上了一个人,爱得发狂,可惜最后没有成功。她不了解详细经过,就知道受的打击很大。她说,他脸上失去了血色,也瘦了。他还保留着那姑娘的一件纪念品,放在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盒子里,小木盒就锁在书房的书桌抽屉里。

“她说:‘晚上我有好几次看见他对着木盒发呆。只要有人进房来,他一定会把盒子锁进书桌里。’

“哼,不问你也可以知道,我会不会很快就阿瑟私下里打听这件事。

“就在那天下午,我们悠悠划着船在水上看荷花。

“‘阿瑟,’我说,‘你从未对我说过你还爱过一个人,但格利太太告诉了我。’接着我让他了解已瞒不过我。我很讨厌别人撒谎。

“他看着多,神情很真诚,说:“你来之前,我有过一段感情,而且是动了真情。既然这件事你已经知道,我就跟你实话实说。’

“我说:‘那么请说吧。’

“‘我的好艾达,’阿瑟说——在索德波特时当然我是真名实姓——‘其实这次动真情完全是精神上的。虽然这姑娘真的打动了我的心,我把她看成有追求的女人,但我并没有和她会过面,从没有跟她讲过话,只是心中爱慕。我对你一样有心目中的爱慕,但毕竟有所不同。这件事我想你不会介意,影响我们的关系。

“‘她长得美丽吗?’我问。

“‘她长得十分漂亮。’阿瑟说。

“‘你常看到她吗?’我问。

“‘大约五六次。’他答道。

“‘每次都是从远处看到的吗?’我又问。

“‘每次都相隔一段距离。’他答道。

“‘你真的爱她?’我追问。

“‘对我来说她是外表、风度和心灵美的化身。’阿瑟说。

“‘你紧紧锁着,并且时常看得发呆的那件东西是她留下的吗?’

“‘我珍藏的一件纪念品。’阿瑟说。

“‘她送给你的吗?’

“‘是本来属于她的东西。’他说。

“‘但不是直接得来的吧?’我问。

“‘也能说不是直接,但说直接更妥当。’他答道。

“‘为什么你没有和她直接见过面呢?’我问,‘难道说你们在生活中相隔太远?’

“‘她是遥不可及。’阿瑟说,“艾达,得了吧,这件事已经过去。’他补充道,‘你不会吃醋,对吗?’

“‘吃醋!’我说,‘你瞧你说到哪里去啦!现在正因为我了解了这件事,我对你的好感增加了十倍。’

“琳,这话不假,就不知你可不可以理解我。心目中的爱对我来讲很新鲜,我觉得,在我听说过的故事中,这种爱最珍贵,最崇高。你想想吧,居然会有这样的男人,爱着一个连话也没讲过一句的女人,一直恋着心中想象的偶像!我觉得这很伟大。我以前认识的男人找上你不是拿宝石引诱,就是在酒里下迷魂药,或是承诺加工资,他们哪里有心肝!哼,就别提了吧。

“说真的,这一来我对阿瑟更加有好感。我不会妒忌他曾经崇拜的远在天边的偶像,因为我立刻就会得到他。有了这事我也把他看成了一个圣贤,就像格利老太太一样。

“这天下午四点,有人来找阿瑟,让他去看望他教堂里的一个病人。格利太太躺在榻上睡午觉,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

“从阿瑟书房经过时我往里一看,看到他书桌的抽屉上挂着一串钥匙,忘了带走。要说嘛,我们时常都会干点偷偷摸摸的事,琳,你看是吧?我真想看看他那件从来不公开的纪念品。倒不是因为我关心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是单纯出于好奇。

“打开抽屉时我有一两种猜测。我想,或许是她从阳台上扔下的一朵玫瑰花蕾,被他捡到,早已干枯了。要不就是她的一张照片,从一本杂志上剪下的,因为她社会地位很高。

“打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花梨木盒,大约有男人的衣领盒那样大。在一串钥匙中我找出那片开盒子的小钥匙,打开了盖。

“‘只对那纪念品瞧了一眼,我就进自己房间,收拾行李。我把几件东西丢进手提箱,拔下插在头发上的小梳子胡乱理了理头发,戴上帽子,走入老太太房里,在她脚上踢了一下。当时我想压住一腔怒火,说话礼貌文雅些,也为阿瑟留点面子,而且我也有此习惯,可根本不行。

“我说:‘别拉风箱啦。你起来好好听着,我现在就给你钱。我不住这里了。还有八元房租要付给你。车夫在等着提行李。’

“我把钱给了她。

“‘哎哟哟,是克罗斯比小姐!’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直认为你在这里住得很开心。我的天,年轻姑娘就是让人捉摸不透,你以为她们是这样,而她们偏偏又是那样。’

“我说:‘算你说对了,有的姑娘的确难以捉摸。不过男人就不是这样。你了解了一个男人,便了解了所有男人!人类是怎么一回事完全可以这样一锤定音。’

“说完我赶上四点三十八分的火车走了,搞得满身是细煤灰,我一溜烟到了这里。”

达曼德小姐忍不住追问道:“李,那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呢?”

“从前演杂艺时我一腿甩到观众中的一根黄色丝袜带。琳,你还有鸡尾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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