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艺术良心
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
艺术良心
本章字数: 11574

“我从没说服过我的搭档安迪·塔克,他不顾职业道德,总搞纯诈骗的买卖。”杰夫-彼得斯有一天对我说。

“安迪爱好幻想,不可能诚实。他常想出许多带有欺诈性的,能带来巨额利润的赚钱计划,某些做法甚至在铁路运费回佣制的章程里都是不允许的。

“我本人从来不白拿人一块钱,总给人一些小东西作为回报——如包金首饰、花籽、腰痛药水、股票证券、擦炉粉;或者梳子之类。我想我的先辈中肯定有新英格兰人,他们对警察的畏惧和戒心多少遗传给了我。

“但安迪的家世却不同。先辈那时还没有股份公司,安迪不可能继承做买卖的天才。

“一年夏天,我们在西部俄亥俄河流域推销家用相册、头痛粉和灭蟑螂的药片,安迪脑子一转,想出了一个能赚大钱的骗局,但搞不好要被送进监狱。

“‘杰夫,’他说,‘我们不要骗乡巴佬的钱了,把注意力转移到有发展前途,利润丰厚的行当上去吧。如果我们只从泥腿子身上骗些小钱,我们永远只能是初级骗子。我们应该进入高楼林立的地区,从大富翁的胸口咬下一块肉,你看这样做如何?’

“‘好吧,’我说,‘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对目前所干的正当合法的买卖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我拿着对方的钱财,总要留给对方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哪怕那件东西只是一个握手时会咬手的机关戒指,或是会喷人一脸香水的香水瓶。如果你有什么新鲜主意的话,’我说,‘快说出来听听。小骗局,小钱我愿意挣,做大骗局,挣大钱我也不会拒绝。’

我想,’安迪说,‘不必带着号角,‘牵着猎狗,挎着相机去打猎,保证能在一大群美国上层人物和匹茨堡百万富翁中间弄到一只肥猪。’

“‘你说在纽约吗?’我问。

“‘不,先生,’安迪说,‘是在匹茨堡。那才是他们的栖息地。他们并不喜欢纽约。他们有时去那儿,因为有人希望他们去。’

“匹茨堡的百万富翁来到纽约,就像一只苍蝇落入滚烫的热咖啡里那样——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议论,但自己不好受。纽约人嘲笑他在那个满是鬼鬼祟祟势力小人的城市里花了那么多冤枉钱。事实上他在那儿并没花多少钱。我见过一个拥有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匹茨堡富翁在纽约住了十天的费用账,账目如下:

往返火车票——21.00元

往返旅馆租车费——2.00元

住宿费(每天5元——50.00元

其他费用——5 750.00元

合计——5 823.00元

“‘这就是纽约的情况,’安迪继续说。‘纽约市无非像一个侍者领班。如果你给的小费多出了格,他就跑到门口,和衣帽间的小厮取笑你。所以,匹茨堡人想花钱,想要找快乐时最好别出门。那么我们就只好到他家里去找他。’

“长话短说吧,说干就干,我和安迪将我们的巴黎绿、安替比林粉78和相册藏在一个朋友的地下室,便动身前往匹茨堡。安迪并不想使用狡诈的手段,或动武。他一向自信,他的缺德天性有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

“为了不损毁我所信奉的明哲保身和堂堂正正做人的观点,他让我积极参与他设计的骗局,他确保受害者花了钱能够得到触觉、视觉、味觉和嗅觉上的享受,以便让我的良心好过。他做了保证之后,我感到安心许多,便愉快地加入了骗局。

“我们在烟雾弥漫的被称作史密斯菲尔德大街的煤渣路上散步时,我说,‘安迪,你想过没有,我们怎么去结识那些焦炭大王和生铁小气鬼呢?我对自己的谈吐和就餐时的风度充满信心,可是,和那些抽细长雪茄烟的人一起出入,恐怕水平还不够高。’

…假如有什么担心的话,’安迪说,‘那是由于我们的修养和文化要高他们一截。匹茨堡的百万富翁是些普普通通,诚信待人,没有架子和很讲民主的人。’

…他们态度很粗鲁,表面上好像兴高采烈,大咧咧,实际上却是没有礼貌规矩,非常不客气。他们多半出身微贱暧昧,’安迪说道,‘并且还将这样继续生活下去,除非这个城市采用燃烧装置,消灭烟雾。只要我们很随和,不做作,经常去沙龙,像铁路钢轨的接口那样不断发出声音,引起别人注意,我们同百万富翁的接触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我和安迪就在城里逛了三四天,以便摸熟情况。我慢慢盯上了几个百万富翁。

“有一位常常把汽车停在旅馆门口,叫一夸脱香槟酒。侍者打开酒瓶后,他便对着瓶嘴把酒喝干。看来,他发达之前很可能是个吹玻璃瓶的。

“有一天晚上,安迪没回旅馆吃饭。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他走进我的房间。

“我找到了一个目标,杰夫,’他说,‘他有一千二百万块。拥有油田、轧钢厂、房地产和天然气。那人很好;没有架子。是最近五年发的财。他聘请了几位教授为他补习文化课——还有文学、艺术、服饰搭配等等。’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位钢铁公司的老板打赌说,阿勒格尼轧钢厂今天准有四个人自杀,他赢了一万元。所以他请在场的人去喝酒。他对我印象非常好,请我同他一起吃饭。我们到钻石胡同的一家饭店,坐在凳子上,喝起泡的摩泽尔葡萄酒,吃了蛤蜊杂烩和油炸苹果馅饼。’

“‘后来,他领我去了自由街,看看他住的单身公寓。那套公寓总共有十个房间,楼上是个鱼市,有洗澡的地方。他对我说他花了一万八千美元来装修,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有一个房间收藏着价值四万元的油画,另外一个房间收藏价值二万元的古董古玩。他叫斯卡德,四十五岁,正在学习弹钢琴,他的油田日产原油一万桶。’

“‘好的,’我说,‘初战告捷。可是有什么用呢?收藏艺术品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石油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呃,这个人,’安迪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说,‘不是个普通的附庸风雅的人。他带我去屋子里看他的艺术的时候,他的脸像炼焦炉门那样闪烁。他说只要他做成了几笔大买卖,他就能让约·皮·摩根79收藏的苦役船上的挂毯和缅因州奥古斯塔的念珠相形见绌,像幻灯机放映出来的牡蛎嘴巴那么难看。’

“然后,他给我看了一件小小的雕刻品,’安迪继续说,‘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件艺术珍品。他说那是两千年前雕刻的。是用一整块象牙雕出来的莲花,莲花中间又雕了一位妇女的头像。’

“‘斯卡德查阅了目录,把象牙雕描述一番。雕刻家卡夫拉是公元前的一位埃及人,他雕出两个献给拉美西斯二世80。另一只已失传。旧货商和古玩商找遍了整个欧洲,也未能找到,可能已没有了。斯卡德花两千元买下了这一只。’

哦,好吧,’我说道,‘我听这话像小河流水一样没有任何意义。我想我们到这儿来是教百万富翁如何做买卖的,而不是向他们学习艺术知识?’

…耐心点,’安迪得意洋洋地说,‘很快我们便会找到下手的机会。’

“第二天,安迪出去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中午我才见到他。他回到旅馆里,叫我去他的房间。他从口袋里掏出鹅蛋大小的圆包裹,打了开来。我一看,与他给我描述的百万富翁的象牙雕简直一模一样。

“我刚才走进了一家旧货典当铺,’安迪说,‘我看到这件象牙雕被压在一大堆古剑和旧货的下面,只露出一点点。当铺老板说道,这玩意儿在店里存了好几年了,也许是住在河下游的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或别的国家的人押当后到期未赎,变成了死当。’

“我想出两美元把它买下来,我一定是露出了特别想要的神情,他说卖不到三百三十元,他的孩子就吃不上饭。最后以二十五元成交。’

…杰夫,’安迪继续说道,‘这件象牙雕与斯卡德的那一只恰好是一对。绝对是一模一样的。他不等围上餐巾便会以两千元的价格吃进去。也许这件与老吉卜赛刻的那一只真是一对。’

“确实没错,’我说,‘我们想个什么办法让他自愿上钩呢?’

“安迪早已做好计划,我跟大家说说我们是怎样来实施的。

“我戴上蓝眼镜,穿上黑色的大礼服,把头发梳得乱蓬蓬的,假扮皮克尔曼教授。我搬到另一家旅馆去住,然后我给斯卡德发个电报,请他来做一笔艺术方面的买卖。不出一小时,他来到旅馆,坐电梯来到我住的房间。他根本不知这是个圈套,大声嚷嚷,身上透出康涅狄格州雪茄烟和石脑油的气味。

你好啊,教授!’他喊着,‘一向可好?’他头发更乱了。从蓝镜片后瞪了他一眼。

“‘先生,’我问道,‘你是不是宾夕法尼亚州匹茨堡的科尼利厄斯·蒂·斯卡德?’

“‘一点不错,’他说,‘一起出去喝杯酒吧。’

“‘我没有时间,也不想喝酒,’我说,‘我可不想为了消遣而伤了身体。我从纽约来,想和你做笔艺术方面的买卖。’

“我听说你有一个拉美西斯二世时代的象牙雕刻吧,在莲花里雕有一个伊西斯皇后的头像。当时一共雕了两件。其中一件已失踪多年了。我近来在维也纳一家当——一个不知名的博物馆里发现了它,并买下来。我想购买你那件,好让它成双成对,出个价吧。’

“‘哎哟,真没想到啊,教授!’斯卡德说,‘你弄到了另一件吗?让我卖给你一件?不行。我觉得科尼利厄斯·斯卡德的收藏品绝对不会出售。你那件带来了吗,教授?’

“我拿给斯卡德看了看。他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就是这一只,’他说道,‘与我那一只一模一样,连纹路和雕花都是一样的,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他说,‘我不卖,我想买下你的那只。我出两千五百元。’

“‘既然你不卖,那只有我卖了,’我说,‘请给钱吧。我不喜欢啰嗦。今晚我必须回纽约去。明天我还要在水族馆讲课。’

“斯卡德马上开了张支票,从旅馆里兑付了现款。带着那件古董离开旅馆。按照预先的安排,我马上回到安迪住的旅馆。

“安迪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看表。

“‘怎么样了?’他问。

“‘两千五百块,’我说,‘都是现款。’

“‘还有十一分钟了,’安迪说,‘还能赶上巴尔的摩一俄亥俄线的西行火车。快拿行李来。’

“‘着什么急?,我说,‘这桩买卖十分公平合理。即使是赝品,他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现。何况他似乎认为那是真东西。’

“‘当然是真的。’安迪说,‘那就是他家里的那件。昨天我在他家看古董时,趁他出去的空挡,我顺手牵羊把它装到口袋里。现在,还不快收拾箱子离开?’

那么,我说,‘从当铺里找到的那一只是怎么回事?’

“‘噢,’安迪说,‘是为了尊重你的艺术良心。快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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