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将晚班的邮件取回卡森·查默斯广场附近的家。除了普通信件外,其他两个信套上盖着外国邮戳,而且完全一样。
其中一个信套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另一个装着一封长信,查默斯默默看了很久。信是另一个女人写的,辞藻漂亮,含义恶毒,还有对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挖苦。
查默斯将信撕得粉碎,在高级地毯上来回踱着。山里的野兽关进了笼子会来回走,人满腹疑虑时在房子里也会来回走。 ’
慢慢地他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这方地毯不是魔毯,走十六英尺就到了头,不能延伸,让他走出三千里。
菲利普斯又来了。他的到来就像演员登场;如精怪一样,你想他来他准会来。
“老爷,你在家吃饭还是在外面吃?”他问。
“在家吃,再过半小时。”查默斯说。他听见正月的寒风一阵阵刮过空荡荡的大街,像大喇叭叫,心里很不是滋味。
“且慢!”他对转身要走的精怪说道,“我回家时看见广场边很多人站成好几排,此外有个人在说话,站得高些,脚下不知道垫了什么。他们为何要排成队伍站到那儿?为什么?”
菲利普斯说:“那些人是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老爷。站在木箱上的那个在为他们募捐,好让他们有地儿过夜。路人听了他说的话会把钱给他,他拿了钱再为这些人找公寓过夜,能帮多少人要看钱的数目。因此他们要排好队,按来的先后次序安排住处。”
“到吃饭的时候你把那些人找一个来,叫他和我一块吃。”查默斯说。
“哪……哪……哪一个呢?”菲利普斯当差以来吞吞吐吐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随你选一个。”查默斯说,“你最好挑个头脑清醒些的,不要管人家干净不干净,别的没什么。”
卡森·查默斯请陌生人来吃饭是件不普通的事。这天晚上他心情沉闷,用尽办法解不了愁。要排解心头的烦恼一定要放大胆用个奇方,一定得有《天方夜谭》中的能人。
菲利普斯执行命令分毫不差,半小时内交了差。楼下餐馆的服务员将美味佳肴端了上来。餐桌上乖乖摆着两人的晚餐,点着粉红色蜡烛。
然后,菲利普斯从无家可归的人中选出来的客人战战兢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仿佛他不是一位要人,而是个被逮住的贼。
这种人常常被称作破船。假使这个比喻恰当的话,那么就能说这条船是因火而遇难的。甚至,这条破船还有余火未灭。
他的手和脸刚刚洗净,是菲利普斯让他别忘了规矩才洗的。烛光照着他,令他显得和房间有气派的摆设十分不协调。脸上是病态的苍白,一脸胡须,又长又乱,颜色与爱尔兰长毛红猎狗的毛色相近。头上戴顶破帽,长长的浅褐色头发乱七八糟,和破帽正相称,露了出来,用梳子都夹不住。他就像一条被人欺凌后无路可走的狗,眼神又绝望,又诡诈,还充满敌意。破上衣除了那1/4英寸高的衣领外,处处都扣得严严实实。看到查默斯在圆桌对面站了起来,他并未表现得受宠若惊。
“有请!'’主人说,“能和你一起进晚餐十分高兴。”
“我姓普卢默。如果你是我,你一定想要知道同桌吃饭的人尊姓。”从外面请来的客人很不客气地说。
查默斯急忙答道:“我姓查默斯,刚才还没来得及说。请坐在对面吧。”
普卢默把腿微微一弯,等着菲利普斯给他送来椅子。看来,他从前吃饭也是有人侍候的。菲利普斯摆上了鱼和橄榄。
“很好,看起来很丰盛,不是吗?”普卢默大声道,“行呀,我的巴格达热心国王。这餐饭我来做你的鲁佐德吧,一直做到全都吃完。天冷之后遇上你这种具有东方情趣的国王还是头一次。真走运!我排在第四十三个。刚刚数到第四十三时,你的来使便邀我赴宴。我不指望当下一届的总统,也不指望在今天晚上找个地儿过夜。我的不幸经历你想怎么听呢?是每上一道菜听一章呢,还是等到抽烟喝咖啡时听全部?”
“看来今天的事你不是第一次碰到。”查默斯笑着说。
“实话跟你说吧。是这样!”客人答道,“巴格达的跳蚤多,纽约市里的山鲁亚式的人物多。让我好好地吃上一顿,说说自己的身世。这种事我遇到过二三十回!在纽约就有人愿自给!他们既行了善,又满足了好奇心。很多人给你几毛钱或是一盘杂炒,有的有回教王的气派,会请你吃牛腰上的肉,但不管是谁都会将你的身世刨根究底,看了你自传的正文不算,还要看脚注、附录,甚至未出版的番外。哼,我见到来请我吃东西的人知道该如何做,脑子一转我就想好了话赚顿饭吃。我的老祖宗就是会吃开口饭的人。”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身世。”查默斯说,“老实跟你说吧,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找个陌生人一起吃饭。放心吧,我不是因为好奇心才找你来刨根底。”
“哼,废话!”客人大口喝着汤,说,“我倒不介意。我是一本东方杂志,就是卖给人看的。其实,我们无家可归的人都有一套这样的本事。免不了有人走到你面前,想知道你为什么落到了这种地步。要是给我一块面包或是一杯啤酒,我就会说是好酒贪杯的恶果。要是给我吃腌牛肉、包心菜,喝杯咖啡,我就会说是房东太太歹毒,或者住了半年医院,没了工作。要是吃嫩牛肉,又给我一个地方住,就说是命运不济,在华尔街被整惨了,一步步落到了这般田地。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我是头一次遇见,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合适。查默斯先生,就这样吧,如果你想听,我把实情告诉你,不辜负你的款待。说假话你会相信,说真话你或许还不信。”
一个钟头后菲利普斯端上了咖啡和烟,收拾了桌子,天方夜谭客心满意足,舒了口气,向后一靠。
“你有没有听说过谢拉德·普卢默?”他问道,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查默斯说:“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是画家,几年前还很出气。”
“是五年前。”客人说,“之后我一落千丈。我就是谢拉德·普卢默!我最后一幅画像卖了两千元。从那之后我不要钱给人白画像也没人愿意了。”
“为什么呢?”查默斯不禁问道。
“说来奇怪。连我自己都不大明白。”普卢默伤感地说,“有一段时间我十分吃香,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四处有人找我画像。报纸称我为受人欢迎的画家。后来发生了奇怪的事。每画完一幅画后,看到的人都议论纷纷,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眼里是异样的神情。
“不多久我发现了原因何在。原来,在画人像时,我把人的内心世界也画了出来。我完全出于无意,看到什么画什么,但我知道这一来自己就完了。有些请我画像的人很愤怒,画了也不要。有一次我为一位十分漂亮的社交界明星画像,画完之后她丈夫看了脸上出现异样的神情,第二周便提出了离婚。
“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大银行家请我画像。我把他的像摆在画室时,一位知道他的人看了问:‘他真的是这样吗?’我告诉他,我是按原样画的像。他就说:‘我以前从不知道他眼里有那种神情。我该去银行把款提走另找一家。他果然去了,但款没有取到,银行家却已远走高飞。
“这样,没过多久我就无人问津。谁也不想把内心的丑事在画像时透露出去。人能装出一副笑脸欺骗你,但画像不会装。再也没有人请我画像,我只好作罢。我为报纸作过一段时间画,后来又给石版印刷商作过画,但我的作品出现了一样的问题。即使我按照照片画像,照片上你看不见的特性和神情还是被我画了出来。但是,我猜那些东西照片上没有本人肯定有。客户大吵大闹,尤其是女人,因此每个地方的工作我都做不长。这一来我开始借酒消愁。很快我便无家可归,只好编出一套谎话混口饭吃。阁下是否听真话感到乏味呢?如果你只求动听,我能编造一段华尔街遭遇的厄运,但那种事要边讲边流泪,现在美餐了一顿,只怕我挤也挤不出一滴泪来了。”
“用不着,用不着!”查默斯诚恳地说,“我听得津津有味。你画的像难道每一张都揭了人的短处吗?你的神来之笔画出的画是否也有一些让人看得过去的呢?”
“有没有?当然有。”普卢默说,“小孩的全是,很多女人的和一些男人的也是。你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坏。心术正的人的相就经得起看。我已经声明,我只对你讲述事实,并不能作任何解释。”
查默斯的书桌上放着当天收到的从国外寄回的照片。过十分钟,他请普卢默照着照片画一张蜡笔画。画家花了一小时,然后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画完了。对不起,用的时间很长。我是聚精会神画的。哎哟,我累了!不瞒你说,昨晚我没地方睡。现在我告辞了,先生!”
查默斯送他到门口,塞给了他几张钞票。
“好,我收下了。”普卢默说,“够我这落魄的人用了。谢谢。还有这顿美餐。今天我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做个美梦。但愿明早醒来好梦成真。再见了,回教王!”
查默斯又郁闷起来。他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但总远远地避开放着蜡笔画像的书桌。他一次又一次想走近书桌,但都没有。他看得见金贵的和深浅不同的褐色,但心里害怕,不敢靠近。他坐在椅上,仍静不下心,便又起身按铃,叫来菲利普斯。
“这栋房子里有个年轻画家,姓莱纳曼,你知道住在哪里吗?”他说。
“最上一层的前房。”菲利普斯说。
“你去把他请来,就说我有件小事想要他帮忙。”
莱纳曼立刻来了。查默斯作了自我介绍。
“莱纳曼先生,”他说,“那边桌上放着一张蜡笔画像,不知画得如何,行家觉得有什么优点,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年轻画家走到桌子面前拿起画像。查默斯转过半个身子,歪靠在椅背上。
“你——你——你觉得怎样?”他悠悠地问。
画家说:“这张画我怎么称赞都不过分。是一位高手的作品,富于创造性,又细腻,又真实。怎么有这么好的本领呢?这样的蜡笔画杰作好多年都没见过。”
“老弟,你说说这脸、这人怎么样?”
“这脸是天仙的脸。”莱纳曼说,“请问这人是谁?”
“我太太!”查默斯大声叫着,向莫名其妙的画家扑去,扭着他的手,用拳头在他背上狠狠锤,“她到欧洲去了。把这幅画像拿去,小子,学学这里面的技巧将你的生活画成一幅画。值多少钱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