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多情的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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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
多情的五月
本章字数: 12944

要是诗人在你面前赞美五月的话,就请你朝他的眼睛打上一拳。五月是爱搞恶作剧的、胡作非为的精灵们的天下。那些顽皮的,爱搬弄是非的小精灵们在春意盎然的树林间神出鬼没:喜欢恶作剧的小妖精和他的那些小矮人朋友们在城市和乡村里忙得不亦乐乎。

五月,大自然不满地伸出了她的指头吩咐我们,要我们牢牢地记住,我们并非神,而只不过是她的大家庭当中太过于骄傲的成员。她提醒我们,我们是命里注定要拿来作杂烩汤的蛤蜊和驴子的朋友;是三色堇和黑猩猩的直系子孙;只不过是咕咕叫的鸽子、嘎嘎叫的鸭子以及公园里的女仆和警察们的堂兄表弟。

五月,丘比特用他的爱神之箭胡乱放箭——于是百万富翁娶了个女速记员;知识渊博的教授向快餐店柜台后面系着白围裙、嚼着口香糖的女店员大献殷勤;女教师使那些坏男孩放学了还迟迟不肯回家;小伙子架起梯子偷偷地爬过草坪,朱丽叶收拾好了她的望远镜,在格子窗边耐心等待着;年轻的情侣们一起出去溜达一圈的工夫,回来时就已经成了夫妇;上了年纪的男人们穿上了白色的鞋罩,在师范学校的附近转悠;就连已婚的男人们也变得特别的温柔多情,冲着妻子们的背上拳脚想象,咆哮到:“嘿,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可这个五月却并非什么女神,而是女巫喀耳刻,她在夏天为初涉社交圈的年轻姑娘们举办的舞会上戴着假面具,让所有的人都望而止步。

老库尔森先生呻吟了一下,随后在他的病人椅上直起身子。他有一只脚痛风得很厉害。他在格瑞梅西公园附近拥有一所房子,有五十万美元,还有一个女儿。另外他还有一个女管家,威德普太太。以上的基本事实和人物都需要交代清楚,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五月戳了库尔森先生一下,于是他变成了斑鸠的大哥哥。他坐在窗旁,窗台上摆满了一盆盆的长寿花、风信子、天竺葵和三色堇。微风把它们的香味带到了房间里。于是房间里的花香和痛风擦剂散发出来的刺鼻的臭气随即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较量。擦剂的气味毫不费劲地占了上风;但不久之后,花香就冲着老库尔森先生的鼻子郑重地一记上勾拳。毋庸置疑,这是不安分的、伪装的五月女巫的杰作。

其他明显的、典型的春天的气息,那些地铁上面的大都市里特有的气息,也穿过公园钻进了库尔森先生的鼻子里面。那是热沥青、地下洞穴、汽油、广藿香、橘皮、阴沟中散发出的臭气、奥尔巴尼市的挖掘机、埃及卷烟、灰浆和报纸上还没干透的油墨的气味。吹进来的气息是香醇而温和的。窗外的麻雀在愉快地啁啾。但你可别轻易地就相信五月。

库尔森先生捻着他的白胡子的末梢,咒骂着他的痛风的脚,使劲地按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铃。

威德普太太这时走了进来。她才四十岁左右,肤色白皙,看起来非常迷人,不过好像有些紧张。

“希金斯出去了,先生。”她微笑着说,那笑容不禁使人联想起振动式的按摩,“他去寄信去了。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先生?”

“我该来点止痛药了,”老库尔森先生说,“给我倒一点儿吧。瓶子就在那里。往水里倒三滴。倒——该死的希金斯!竟然没有人在乎我,就算我死在这把椅子上面,这屋子里也没人会关心。”

威德普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快别这么说,先生,”她说,“我们都非常关心您,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还要关心。您说的是十三滴吗,先生?”

“是三滴。”老库尔森解释到。

他服下了药,又突然抓住了威德普太太的手。她的脸红了。哦,是的,你也可以那样做。只要屏住呼吸,紧缩你的横膈膜。

“威德普太太,”库尔森先生说,“我们的周围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可不是嘛,”威德普太太说,“天气真的慢慢暖和起来了。在每一个街角都挂着博克啤酒的招牌。公园里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我的腿上、身上也疼得很厉害。”

“春天里,”库尔森先生摆弄起他的胡子,朗诵着,“一个年轻——或者说,一个男人的——脑袋里很容易产生爱情的念头。”

“天哪,快别说了!”威德普太太叫了起来,“可不是嘛,到处都溢满了春天的气息。”

“春天里,”老库尔森先生接着念到,“一道美丽的彩虹映照着雪白的鸽子。”

“他们确实很可爱,爱尔兰人。”威德普太太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

“威德普太太,”库尔森先生感觉自己痛风的脚一阵剧痛,他调皮地了个鬼脸,说道,“如果没有你,这屋子里该会有多寂寞。我是个——应该说,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但我拥有很大一笔钱。如果价值五十万美元的政府债券再加上一份内心真挚的感情——尽管我这颗心脏已经不再有年轻人的热情,却还能有力地跳动,因为真挚的——”

隔壁房间的门帘边突然砰的一响,好像是弄翻了椅子的声音。这两个值得尊敬的,几乎从不招流言的人也成了五月的牺牲品,他们的谈话就这样被中止了。

范·米克·康斯坦莎·库尔森小姐傲慢地走了进来,她身材瘦削,高个子,高鼻梁,神情冷淡,很有教养,三十五岁,是典型的住在格瑞梅西公园附近的居民。她戴上了长柄眼镜。威德普太太慌忙地弯下身去,假装整理着库尔森先生痛风的脚上缠着的绷带。

“我以为和你在一起的会是希金斯。”范·米克·康斯坦莎小姐说。

“希金斯刚才出去了,”她的父亲解释说,“威德普太太听到我按铃才进来的。现在好多了,威德普太太,谢谢你。不,这儿没什么别的需要做的了。”

在库尔森小姐冷冰冰的、责问的眼光的注视下,女管家红着脸离开了房间了。

“今年春天的天气可真好,不是吗,女JL?”老头儿故意问道。

“还算过得去,”范·米克·康斯坦莎·库尔森小姐回答得有那点含糊,“威德普太太从什么时候开始休假,爸爸?”

“我想她说的是一星期之后。”库尔森先生说。

范·米克·康斯坦莎小姐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沐浴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的小花园。她用植物学家的视角审视着花园里的花儿——那是诱人的五月里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带着科隆少女特有的的性情,她抵挡住了无形的柔情的攻势。温和的阳光射出的一道道金箭撞上了保护着她心如止水的内心的冰冷的盔甲,不得不败下阵来,凝固了。花朵的芳香也没能唤醒她沉睡的心灵深处一丝一毫的柔情。麻雀叽叽喳喳闹个没完,使她厌烦。她嘲笑五月。

可是,尽管库尔森小姐自己已经抵制住了这个季节的诱惑,凭着她的敏锐,她并没有低估它可能产生的巨大威力。她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和腰身变得粗大的女人们就像荒谬的五月列车上受过教育的跳蚤一样内心躁动。她以前也曾听说过愚蠢的老绅士娶了女管家这类的荒唐事。不管怎么说,这该有多丢脸,居然也能把这种感情称之为爱情!

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送冰人来了,厨子告诉他库尔森小姐会在地窖里等待他。

“嘿,就算我不是奥尔科特也不是迪普,也该称呼一下我的名字吧?”送冰人自我解嘲地说着。

他放下卷起来的袖子,把冰钩丢在了喷水器上,转身往回走。一直到范·米克·康斯坦莎·库尔森小姐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才终于把帽子摘了下来。

“这间地窖里有个后门,”库尔森小姐说,“经过隔壁的空地就能看到了,他们正在挖地基准备修建房子。我要你在两个钟头之内从那个门搬一千磅冰进来。你或许得另找一两个人手帮忙。我会告诉你把冰放在哪儿的。接下来的四天里你也要每天按同样的方式搬一千磅冰到这儿来。你的公司可以把冰钱算在我们的账单上。这算是给你的辛苦费。”

库尔森小姐递给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送冰人双手拿着帽子放在身后,向她鞠了个躬。

“希望您可以原谅我,小姐。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只要您满意就好了。”

哎哟,都是为了五月!

中午的时候,库尔森先生打翻了放在桌子上的两个玻璃杯,弄坏了门铃的弹簧,马上扯着嗓子喊希金斯。

“快去拿把斧子来,”库尔森先生用讽刺的口吻命令到,“要不就去找一瓶夸脱氢氰酸来,或者干脆叫个警察来一枪打死我。总比我一直待在这儿冻死的要好。”

“天气好像真的变冷了,先生,”希金斯说,“怎么我以前一直没发现。我这就去把窗子给关上,先生。”

“去吧,”库尔森先生说,“他们管这种天气叫春天,是吗?要是总是这样,我就回到棕榈滩去。这房子根本就像个停尸间。”

一会儿之后,库尔森小姐走进来了,关切地询问父亲的痛风有没有好些。

“康斯坦莎,”老头儿说,“外面的天气情况怎么样?”

“天气还算晴朗,”库尔森小姐回答说,“但是冷得要命。”

“我觉得简直像是个寒冬,”库尔森先生说。

“是个典型的例子,”康斯坦莎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说道,“就像他们所说的,‘冬天在春天的怀里徘徊’,即使这个比喻本身不太准确。”

一会儿之后,她沿着小公园的一边走了过去,向西朝百老汇大街走去,打算逛上一圈。

又过了一会儿,威德普太太走入病人的房间。

“您按铃了没,先生?”她笑容满面地问道,“我叫希金斯到药店去了,我好像听到您按铃了。”

“我没有按。”库尔森先生说。

“我是不是中断了您的话,先生,”威德普太太说,“昨天您-打算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威德普太太,”库尔森老头儿严肃地说,“这房子里怎么会这么冷?”

“冷吗,先生?”女管家问,“怎么,是的,经您这么一说,这屋子里好像确实有点冷。可这会儿外面的天气就跟六月一样暖和舒适,先生。这样的天气简直叫人的心就像是要从衣服里跳出来似的,先生。房子侧边墙上的常春藤上长满了叶子,有人在弹奏着手风琴,孩子们则在人行道上跳舞——这真是把心里话讲出来的最美妙的时刻。您昨天说,先生——”

“愚蠢的女人!”库尔森先生大声吼道,“我付钱给你是要你看管好这间房子。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快要冻死了,而你却跑进来,对我说什么常春藤、手风琴之类的无聊的话。赶紧去给我拿件大衣来。看看楼下的门窗是不是都已经关好了。像你这种又老又胖,不负责任,见识狭隘的蠢货,竟然在大冬天里瞎扯什么春天和鲜花!等希金斯回来了,叫他给我带一杯加糖的热朗姆酒进来。现在给我出去!”

可是又有谁能使五月明媚的脸庞黯然失色呢?或许她是有点放肆,打搅了头脑清醒的男人内心的宁静,可就算是再狡黠的少女或是冰库都不能让她在众多耀眼的月份中低头服输。

哦,是的,故事还没完呢。

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希金斯帮老库尔森坐到窗台边的椅子上。房间里的寒气已经消失了。奇妙的香味以及甜蜜的柔情涌了进来。

威德普太太匆匆忙忙地赶进来,站在他的椅子旁边。库尔森先生伸出了他瘦削的手,抓起她滚圆的手。

“威德普太太,”他说,“如果没有你,这房子根本就不像是个家。我有五十万美元。要是这些再加上一份内心真挚的感情——尽管它不再有年轻人的火一样的热情,却还未曾冷却——能够——”

“我终于发现了是什么让房子变冷的,”威德普太太依靠在他的椅子上说,“是冰——许多冰——在地窖和暖气炉间里面,每一个地方都是。我把已经把送冷气进你房间的风门给关了。库尔森先生,可怜的人儿!现在又来到了五月了。”

“一颗真挚的心,”老库尔森继续说,神情显得有些恍惚,“春天让它又苏醒了,还有——可我的女儿该会怎么说呢,威德普太太?”

“别担心,先生,”威德普太太激动地说,“库尔森小姐她,她昨晚已经跟送冰人一道私奔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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