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生活的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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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
生活的波折
本章字数: 10137

司法员77贝纳哲·威达普坐在办公室的门口,嘴里叼着他那根接骨木烟斗。下午高耸云天的坎伯兰山有着薄雾,青山成了灰蒙蒙的山。一只花斑母鸡咯咯咯叫着.

一辆车嘎吱嘎吱慢慢由远而近,扬起一股灰尘,原来是兰西比尔布罗和他老婆坐的牛车。车停在司法员的门口,夫妻俩都下了车。兰西身高有6英尺,瘦,黄头发,浅褐色皮肤。群山是万古不变的,而兰西事事沉着。他老婆穿一件花布衣,长得瘦,头发扎得紧,不知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显得无精打采。从这些看起来,她似乎不知不觉中虚度了青春。

治安员怕失了体面,连忙穿上鞋,起身请他们进来了。

“我们俩要离婚。”女的说,声音像吹过松树林的风。她看了兰西一眼,认为自己没把与两人相关的事说好,有什么差错,含糊,是在推卸责任,袒护自己,做得不够好。

“要离婚。”兰西重复,庄重地点点头,“我们在一起没法过日子了。就算没有人感情好,守在山里也闷,更别说她在家里要不就像野猫瞎叫唤,要不就像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哪个男人凭什么就要死守着她?”

“他就不说自己是没本事的害人精。”那女的开口了,并没提高嗓门嚷,“跟着帮流氓无赖,偷贩私酒的家伙鬼混着,喝了烧酒就挺尸,还招来一群饿牢里放出的下流坯子,叫你招待饭菜!”

兰西并不示弱:“她动不动摔锅盖,把滚开的水往狗身上泼去。那么好的猎狗坎伯兰山里都没见过第二条!还不给人做饭菜,吵得入夜里不能睡,骂骂咧咧没完!”

“他老跟缉私酒的人作对,又在山里有了个二流子的臭名声,害得人夜里哪还睡得着?”

司法员平静地履行起公务来。他端过独有的一把椅子和一张木凳让两个上公堂的人坐下,又翻开桌上的法令全书,先看索引。过了一段时间,他擦擦眼镜,挪了挪墨水瓶,说道:“法律与法令没有提及我有处理离婚问题的权限。但根据对等精神、宪法、《圣经》的金科玉律,有来无往不是正确的。既然司法员能批准结婚,显然也就一定可以批准离婚。本官将发给离婚书,并根据最高法院决定坚持它的效力。”

兰西·比尔布罗从裤口袋里拿出个小烟叶袋,从袋里拿出张5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说:“这是一张熊皮两张狐皮卖的钱。我们只有这么点。”

“本官办理离婚案的定价是5元。”司法员说道,把钞票塞进家织布做的背心的口袋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又劳力又操心,先在半张大的纸上写了一份离婚书。又在另半张抄一份。兰西·比尔布罗和老婆听他把让他们得到解脱的公文念了一遍:

为周知事,兰西·比尔布罗与妻埃里娜·比尔布罗当本官面议决,从今往后恩断情绝,互不相干。两人均清醒,身体健全。为恪夺本州治安法规,维系本州司法员正要把一份离婚书给兰西时,埃里娜却节外生枝了。两个男人看着她。男人生性是迟钝,没料这女人会突然闹出点名堂来。

“法官大人,这张纸你先不要给,事情还没有子结清楚。我有个要求。得给我生活费。男人一个钱不给就和老婆离婚了,没这么便宜的事。我要去霍格巴克山我兄弟埃德那里,总得穿双鞋,带一点鼻烟,还有别的什么的。兰西既然拿得出离婚的钱,还拿不出我的生活费?”

兰西·比尔布罗听得目瞪口呆。生活费的事原来提也没提过。女人就是这样,总要无事生非,闹出你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司法员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依法裁决。法律对生活费问题也没提及,但这女人赤着双脚,但去霍格巴克山的路又陡又多扎脚的石头。

“埃里娜·比尔布罗,我问你,本案生活费你认为以多少为宜?”司法员打着官腔问道。

女人答:“要买鞋,还要买别的东西,加起来我看得5元。这笔钱不多,但我拿了还能到我兄弟埃德那儿。”

“这个数目不能说是不合理。”司法员道,“兰西·比尔布罗,本宫令你先如数付给原告5元钱,付后再领取离婚证书。”

“我已经没钱了。”兰西着急地说,“我的钱全都给大人了。”

“你不付就是藐视本官。”司法员说道,两只眼从眼镜上方严肃地瞧着兰西。

“如果大人宽限到明天的话,我也许有办法凑得起。”丈夫请求,“我想都没想到过还要付生活费。”

“本案暂停下来。”贝纳哲·威达普说,“明天你们再一起来见本官,听候吩咐。事完再发给离婚书。”他坐到门口,解开了鞋带。

“我们只好去齐阿大叔家过夜了。”兰西决定。他和埃里娜一人从牛车的一边爬上车。红毛小公牛看见绳一动,慢吞吞转了个向。车缓缓地往前走了,车轮扬起一股灰。

司法员贝纳哲·威达普继续抽着接骨木烟斗。将近黄昏,订的周报送到了,他直看到天色太晚辨不清字迹。然后点燃桌上的牛油烛,又看到月亮升起该吃晚饭的时候。他住在山坡上靠近一线白杨树的木屋子里面,前后两间房。回家吃饭的时候,他横过一条小路。小路黑糊糊的,路旁长着密密丛丛的月桂。冷不防月桂树丛中窜出一个黑影来,把一支长枪对准了司法员的胸膛。来人的帽子拉得非常低,脸蒙住了一大半。

“把钱拿来,不要乱叫。”那人说,“我神经很紧张。手指扣着枪栓还发抖哩!”

“我只有5……5……5块钱啊!”司法员说着从背心里掏出了钱。

“卷起来放进枪管里!”又发出一道命令。

这张钞票是崭新的呢,纸硬,哪怕你手笨,还发抖,卷成圆筒不难,塞进枪口里也不难。

“现在快滚你的吧!”抢劫犯说。

司法员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红毛小公牛把车又拉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司法员贝纳哲·威达普知道有人来,穿上鞋。兰西·威达普当着他的面把一张5元的钞票交给了老婆。司法员睁大眼看着,发觉钞票是卷的,好像有谁卷成小筒塞进枪口里过。但是他没有声张。卷成小筒的钞票当然还可能有了。离婚书他让两人各执一份,但两人都是站着发呆,只慢吞吞把自由保障书叠起来。女方偷偷看了兰西一眼,说:

“你是一定要赶着牛车回屋里去的吧。面包放在架上的铁盒里。我怕狗偷腊肉,把肉摆在烧水的锅里。今天晚上不要忘了给钟上发条。”

“你就去你兄弟埃德的家吗?”兰西问,带有八九分关心。

“不等天黑我得赶到那儿去,他们高不高兴我去还不好说,可是我又没别的地方好去。路很远呢,我这就得走。兰西,你要是还肯说一声再见,我也就说声再见。”

“再见都不肯说那不是变成猪狗了吗?”兰西说,听声气是受了大委屈,“就怕你急着要走,不让我说一声。”

埃里娜没答话。她把5元钱和离婚书慢慢叠好,放进了怀里。贝纳哲·威达普透过眼镜看到钱落进了别人怀里,一阵心酸呢。

但接着他说了一句话(确实是他心里想的),说明他或者具有世界上大多数人有的同情心,或具有为数不多的大富翁的那种大的气量。

“兰西。今天晚上你那老屋里会冷冷清清的。”他说。

兰西睁大眼望着坎伯兰山上,这时阳光下的坎伯兰山显得郁郁葱葱。他没看埃里娜。

“我也知道会冷冷清清,”他说,“可是人家气冲冲地非要离婚,你怎么能留住人家?”

“还不知是哪个要离的!”埃里娜说,是向着木头凳子说的话, “再说,也没谁要留谁。”

“没哪个说不留呀。”

“没哪个说留。我还是现在就去我兄弟埃德家里吧。”

“那架老钟没人给上发条。”

“要我坐你的牛车回去帮你上发条吗,兰西?”

从山里人的脸上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然而,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埃里娜那双又瘦又黑的手。埃里娜一下掩饰不住自己的内心的情感,本来面无表情的脸有了神采。

“你别再怕那些狗了。”兰西说,“我真太不像样,不是人啊。你给钟上发条吧,埃里娜?”

“兰西,我的心老挂念着那屋子,”她小声说,“还想着你。以后我不发火了。兰西,我们走吧,现在走不到太阳落山也许还能赶到家。”

两人把司法员贝纳哲·威达普忘到了脑后,往门外走,司法员这时发话了。

“我代表田纳西州,禁止你们干出无视本州法律和法令的事来。”他说,“看到两个本来相亲相爱的人消除不和与误会,本官感到十分欣慰高兴,但本官也有责任维护本州的道德与风尚。本官提醒你们要注意,你们不再是夫妻,已经办理正式离婚手续,所以不能享有存在婚姻关系时的权益。”

埃里娜挽住兰西的。难道这些话意味着他们刚刚接受了生活的教训,她就离开他吗?

司法员又开口了:“不过,本官愿意撤回使你们失去那些权益的离婚书。本官抬手即可办理庄严的结婚手续,扭转局势,满足双方愿望,重新结婚。办理两位这项手续的费用是5元。”

埃里娜从话里看到希望的光芒,手赶紧往怀里伸,5元的钞票像鸽子一样又回到司法员的桌上。她与兰西手牵手听司法员说他们已破镜重圆时,她蜡黄的脸上出现了血色。

兰西扶她上车后爬进车里坐在她身边。红毛小公牛再一次将车掉转头,拉着手牵手的两人向山里走去了。

司法员贝纳哲·威达普坐到门口,脱下鞋。他又伸手摸摸背心口袋里的钞票,再一次点着接骨木烟斗。那花斑母鸡再一次招摇过市,咯咯咯不知叫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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