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索利托的健康女神
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
索利托的健康女神
本章字数: 29768

如果你一直很关注拳击界的赛事记录,那么九十年代初的这么一件事你就会记起:一个卫冕冠军和一个“冠军挑战者”在国境界河的外国一侧交了手,但是比赛只进行了一分零几秒就结束了。这么短暂的比赛没能让人看到真正的比赛所应有的激烈对抗。尽管报道人员极力夸大其词,但不论怎样报道,有关赛况的实际评论仍少得可怜。卫冕冠军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对手,接着转过身去对观众说:“我知道我一拳就足够让那个家伙变成僵尸了。”接着像桅杆似的一伸胳膊,让人替他摘下拳套。

由于这件事,穿着漂亮马甲、打着花式领结的男人整整一火车,赛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圣安东尼奥车站从他们乘坐的普尔门式车厢里懊恼地涌出来。也由于这件事,“蟋蟀”麦圭尔倒了霉,他从车上跌跌撞撞地下来,一屁股坐在站台上,他支持不住了一阵圣安东尼奥人非常耳熟的激烈咳嗽。这时,在迷幻的晨光中,走过来纽西斯县的牛场主柯帝斯·雷德乐,量一量他的身形不下于六英尺二。

这位牛场主这么早出来是为了赶南行的火车回农场去。他停在那位体育灾民身边,操着当地口音拖着长声善意地问道:“伙计,情况严重吗?”

“蟋蟀”麦圭尔,是一位次轻量级职业拳击手,赛马预测人,骑师,赛马迷,赌斗全能和各种骗术的行家里手,一听到“伙计”这个不客气的称呼,他好斗地抬起了眼睛。

“走开,”他嘶声说,“我可没叫你来这儿,电线杆。”

又一次猛咳袭击了他,他蹒跚的走过去在一只行李箱上就近靠着。雷德乐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向挤满站台的白礼帽、短大衣和粗雪茄们扫视着。“你是北方人,对吧,伙计?”他等对方喘过一口气来时问道,“来看比赛?”

“比赛!”麦圭尔嚷起来,“只不过是抢墙角游戏!简直是一针皮下注射。他被打了一拳就会像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一样死过去,门口连墓碑都不用竖。这算什么比赛!”他清了清嗓子,咳嗽着继续说,他不一定是在对牛场主说话,只是想倒出心中的烦恼。“本来我绝对是有把握的,可现在结束了;就是拉塞·塞奇来了他也能够珍惜这个机会的。我下注押到从科克来的那个家伙身上,以五赔一的倍率,但他没能坚持三个回合。我把最后一分钱都押在上面了,我都闻到第三十七街吉弥·德莱尼昼夜酒馆里垫酒箱的锯末味,我正准备把它买下来呢。可是——唉,我说电线杆儿,这种把所有的钱全部一次下注的人真是愚蠢极了!”

“你说得太对了,”大个儿牛场主说,“尤其是输得什么都不剩的时候,老弟,站起来,快去找一家客店住吧。你咳嗽得挺厉害。很长时间了吗?”

“肺病,”麦圭尔明智地说,“我得了肺病。医生说,这样下去我只能坚持六个月——也可能一年。我想安下心来好好治病。这可能就是我为什么要以五赔一下注赌一赌的原因。我已经攒了一千块钱。假如我赢了,我就买下德莱尼的酒店。谁能料到那个该死的在第一回合就被打败了呢——你倒说说看?”

“事情不顺利,”看着麦圭尔的单薄身子蜷缩着靠在行李箱上,雷德乐评论道,“但是你还是应当去旅店休息休息。曼杰旅馆在那边,马维利克旅馆,还有——”

“还有五马路旅馆和瓦尔道夫·阿斯多利亚旅馆,”麦圭尔用他的语气揶揄道。“我跟你说过,我没钱了。我便成了乞丐。我就剩下一个钱了。可能去欧洲旅馆,或者乘我的私人游艇去航海更加适合我——报纸!”

他给了报童一毛钱,买了份《快报》,背靠着行李箱阅读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报纸所渲染的与他的滑铁卢之败有关的报道深深吸引了。

柯帝斯·雷德乐看了看他的大金表,将手放在在麦圭尔的肩上。

“跟我来,老弟,”他说,“我们还有三分钟就得上火车了。”

看来,麦圭尔的本性就是挖苦人。

“一分钟以前,我跟你说过我没有钱了。你没见我拿赢来的筹码兑换现金,我也没有时来运转,对吧?朋友,去关心你自己的事情吧。”

“去牧场吧,”牛场主说,“在病好之前都待在那儿。不出六个月就让你变个样子。”他一只手将麦圭尔抓起,拖拉着他朝火车走去。

“那么钱呢?”麦圭尔说,想摆脱又力不从心。

“什么钱?”雷德乐不解地问。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但是互不理解。他们就像斜齿伞式齿轮般接触——直角啮合,向两个轴向运转。

在开往南方的火车上,看着这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却格格不入,乘客们都觉纳闷。身高五英尺一的麦圭尔,长得既不像横滨人又不像都柏林人。圆眼睛亮亮的,瘦刀脸尖下颏,疤痕满脸,一副凶恶却又百折不挠的样子,这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大黄蜂式的格斗士。这种人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雷德乐却是在不同土壤中的生长的产物。六英尺二的身高,肩宽背厚,他的性格坦率真诚又明澈如小溪。他这种类型代表着西部和南部的结合。很少有能描绘出他这种艺术形象来的人,因为艺术展台太小,而且在得克萨斯电影是鲜为人知的。描绘雷德乐这类人的肖像唯一可能的媒介就是壁画——雕在高处,质朴的性质,凝重的材料,没有边框。

沿着国际干线他们向南疾驰。一眼望去,广袤的绿色草原上,一丛丛茂密的树林在点缀着。这就是牧场,是管理牛群的帝王的领土。

麦圭尔缩在座位的一角,听牛场主谈话却带着百般的疑虑。把他带走的这个大个子究竟在想什么呢?利他主义?麦圭尔尚不敢这么猜测。“他并不是农民,”这位俘虏想,“他也肯定不是骗子。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既然卷进来了就走着瞧吧,蟋蟀,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反正你便宜不了他。你身上只有一点钱和重度的肺病,你最好少下点注。少下注,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在距圣安东尼奥一百英里的林康站他们下了车,又坐上等在哪儿来接雷德乐的四轮马车。他们坐着这辆马车从车站到目的地行了三十英里。这段行程足以唤起麦圭尔被绑架和为自己赎身的意识。平稳流利的马车经过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大草原。那对儿西班牙种小马轻快地不知疲倦地一溜小跑着。有时候,他们放开四蹄飞奔一阵。野花的芳香飘散在草原的空气中,吸一口空气,如同喝了美酒甘泉,一股香甜沁人心脾。没有道路了,四轮马车仿佛游弋在一片航海图上未标出的绿浪翻滚的草海上,由富有经验的雷德乐掌舵;在他看来,每一簇远处的小丛林都是一个路标,每一片起伏的小山包都是方向和距离的标的物。可是麦圭尔却仰身靠着车厢,眼睛只能看到一片荒野,带着阴郁的疑惑接受这位牛场主的运载。“他要做什么?”这个疑问一直是他的思想上的负担;“这个大家伙得了什么宝货去卖吗?”麦圭尔衡量地平线和苍穹下的四野,只能用他惯常走的城市街道的尺度来。

一周前在草原上骑马驰骋时,一只被遗弃的乱跳乱叫的病牛犊被雷德乐发现。他不用下马就把这不幸的小东西抓上马鞍,带回来丢在牧场场院的地上,派了几个伙计照顾它。麦尔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理解,对于牛场主来说,他就像这个小牛犊一样需要帮助。一头牲畜害了病无人照管;而他有给予帮助的能力——这是牛场主这样做的基本动因。他的逻辑体系和信条由这些构成。麦圭尔是雷德尔第七个凑巧在圣安东尼奥碰到并带回来的病人。据说那个城市有益健康的空气弥漫着,成千上万人便拥到那里去呼吸而流连忘返。他们当中的五人还曾经是索利托牧场的客人,直到疾病被治愈或大有好转,才心怀感激地离去。一个来得太迟了,但终归在花园中的拉塔马树下了安详地长眠了。

所以,当载着这个虚弱的被保护人的四轮马车飞驰到门口时,雷德乐像抓一团破布似的把他提起来放在走廊里的时候,牧场里的人们一点都不惊奇。

麦圭尔看着陌生的周边事物。牧场的院落是当地最好的,从一百英里以外运来砌墙的砖。不过房子都是平房。泥土地面的回廊在四个屋子外围。堆放着的马具、狗具、马鞍、马车、枪支和牛仔们的装备,使这位大都市来的落魄运动家觉得很碍眼。

“好啦,我们到家了。”雷德乐高兴地说。

“这是个,咳,咳,鬼地方。”麦圭尔不高兴地说,一阵咳嗽憋得他在走廊里满地乱滚。

“我们会使你觉得舒适的,兄弟,”牛场主和蔼地说,“屋里的条件并不好;但是屋外的旷野对你的健康很有好处。你就住里面这间屋。你尽管提出要求,我们会尽力的。”

麦圭尔由他带领走进最东头的房间。地面是光秃秃的地板,很干净。白色窗帘被来自海湾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得来回摆动。屋子中央摆着一把柳条大摇椅,两把直背椅子,一张长条桌,报纸、烟斗、烟叶、马刺和子弹袋被随意地堆放在桌子上。墙上挂着几只制作得很好的鹿头和一个硕大的黑野猪头。一个墙角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帆布凉床。在纽西斯县的人看来,接待王子也不过用这样的房子。可是麦圭尔却只是朝它撇撇嘴。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镍币,旋转着抛向天花板。

“你觉得我说自己没钱是在骗你,是吗?哎,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搜我的身。这是我口袋里最后一枚。谁来付账呀?”

这位牛场主用清澈的灰眼睛从灰白色的眉毛下面凝视着那位客人金橘般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直接而又礼貌地说:“如果你不再提钱的事,我会感激万分的,兄弟。一次就足够了。那些被我带到农场来的人不用花费一分钱,他们也很少有人提到付钱。半小时之后晚餐就会准备好。水壶里有热水,走廊上挂着的红水罐里有凉水,可以饮用。”。

“铃在哪儿?”麦圭尔四下里寻找着问。

“要铃干什么?”

“我拿东西要用铃召唤人呀。我可不能——瞧吧,”虚弱的他突然怒吼起来,“我根本没让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我也从没截住你要过一分钱。又不是我主动开口跟你说我的倒霉事,是你先问我的。我在这儿离旅店招待和鸡尾酒有五十英里远。我有病,我动不了。见鬼! 我身上没有一分钱!”麦圭尔扑到床上,浑身颤抖着抽噎起来。

雷德乐走到门口去喊人。很快走过来一个二十来岁,细长身材,精神饱满的墨西哥青年。雷德乐冲他讲着西班牙语。

“伊拉里奥,我说过,到了这个秋天的牛市季节,在圣卡洛斯那边给你安排一个赶牛的活。”

“是的先生,感谢你的好意。”

“听着,我的朋友,这位小先生。他病得很重。我把你安排在他身边。你要听他的吩咐,小心侍候他。等他病好了,或者——嗯,等他病好了,你就可以当皮德拉斯牧场的工长,那不更好吗?”

“谢谢,谢谢——您是在太善良了,先生。”伊拉里奥几乎感激得想跪下去谢恩,但牛场主却仁爱的地踢了他一脚,喝道:“别像小丑一样。”

过了十分钟,伊拉里奥从麦圭尔的屋子里出来走到雷德乐面前。

“这位小先生,”他嘟哝着,“向您致意,”(这种说法是伊拉里奥遵从雷德勒立下的规矩)“他想要一些热水,洗个热水澡,他还想喝加柠檬的杜松子酒,窗子全都要关上,烤面包,剃须刀,一份《纽约先驱报》,香烟,还需要发一封电报。”

雷德乐从他的药柜里拿出一瓶一夸脱的威士忌酒。“给,把这个给他。”他说。

这样,他在索利托牧场就开始作威作福起来。最初的几周,各处的牛仔纷纷来一睹雷德乐新带来的这位高客的尊容,他们有的从好几英里外骑马赶来,麦圭尔则在牛仔们面前自吹自擂,大摆架子。对他们来说,他绝对算得上一个人物。他向他们吹嘘讲解拳击错综复杂的诀窍,和用来躲闪腾挪的技能。还大谈职业运动员不检点的生活。他们因此大开眼界。他的那些行话和专业术语不断引得他们大笑和惊呼。他的手势,他的奇特表情,他那下流口头禅和赤裸裸的讲话方式,都使他们着迷。他仿佛是个天外来客。

说来也怪,他丝毫没有被所进入的这个新环境影响。他是个砖灰筑成的十足的自我主义者。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隐退到了一个空间,那里的一切只是人们在听他讲回忆录。无论是白天牧场里的无限自由,还是关门闭户后星光灿烂的夜晚那彻底的宁静,都不能影响到他。霞光的全部色彩也不能把他的注意力从体育报刊的粉红色页面中吸引开。他生活的准则是“不劳而获”;他奋斗的目标是“第三十七街”。

他在来到这儿快两个月以后,开始抱怨说,他身体感觉越来越糟。就是从那时起,他成了农场的噩梦,贪婪鬼和心魔。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一个恶毒的妖精和一个泼妇一样,整天鬼哭狼嚎,呻吟,咒骂,抱怨。他的理由是说有人不由分说把他诱骗到这个鬼地方来了;他因为受到怠慢和缺乏舒适条件简直委屈得要死了。他总是用自己病情加重了这样的理由来吓唬人,但别人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他那双以前一样又亮又凶的眼睛像小葡萄粒般;他的声音仍旧那么刺耳:皮肤比鼓面还紧绷;本来就没有什么肉的脸上更是看不出有消瘦的迹象。他那凸起的颧骨上每天下午都泛起两片潮红,暗示着用体温表查一查会揭示出某种症状来;也许胸部叩诊能判断出麦圭尔在用一只肺叶呼吸。但是,他的外表保持未变。

一直看护他的是伊拉里奥,日后的工长头衔这个奖赏一定深深地激励着他,他这才勉强在麦圭尔把他拉进的苦海里熬着。他救命的唯一希望是新鲜空气,但他竟指使人关紧窗户,拉好窗帘,它被他关在外面。吸烟使得室内空气总是呈污浊的青蓝色;不管是谁,只要走进他那间呛人的屋子,必须强忍着才能坐下,听这个小无赖无休止地吹嘘他那不光彩的经历。

麦圭尔和他的救助人之间的关系是最让人纳闷的。这位病人对牛场主的态度就好像一个坏脾气的任性孩子对待溺爱他的父母一样。当雷德乐不在牧场的时候,麦圭尔就没好气地闷声不语。只要雷德乐一回来,又会遭到他一通猛烈的臭骂。相当令人费解的还有雷德乐对他所救助这个人的态度。似乎牛场主是在愿打愿挨地充当着挨骂的角色——独裁的霸主和凶恶的暴君。看来他认为自己对那家伙负有收养责任,因此他总是平心静气地,甚至歉疚地宽忍对方的谩骂。

一天,雷德乐对他说:“让新鲜空气多多进入你的肺,兄弟。如果你乐意,可以带个车把式坐马车出去走走。到一个放牛的营地去试一两周吧。你能被我安排得更舒服些。草地,还有新鲜的空气才是能使你的病好的东西。我认识一个费城人,病得比你还严重,在瓜达鲁动不了了,就在草地上跟牧羊营里的人睡了两星期。嘿!老兄,就这样,他竟然开始康复了。靠近大地—二那里的空气中就有药。现在,尝试着去骑骑马吧。这儿有一匹驯顺的小马——”

“我是不是得罪了你?”麦圭尔嚷道。“我是不是坑骗过你?我求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吗?假如你开心,把我赶出你的牧场好啦;不然就用刀子杀死我,省得麻烦。骑马!我根本提不起来脚。我迈不开步子,五岁的孩子都比我强。这都是你的牧场为我干的好事。这儿一点好吃的都没有,没的好看,没有人能和我说话,只有一群土包子,连练拳吊袋和龙虾色拉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真是蠢死了。”

“这儿的确是一个偏僻的地方,”雷德乐带着歉意解释道,“这儿也不是买不到东西,但我们简朴惯了。你需要什么东西,弟兄们会骑马给你弄来的。”

查德·墨其逊,一个牛仔,他负责放牧圆圈横条标记牛群。第一个提出麦圭尔的病是假装的。查德给麦圭尔带来一筐葡萄,是从三十英里以外带来的。还多绕了四英里路。在那气味怪异的房间待了一会儿后,他溜出来直截了当向雷德乐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的胳膊,”查德说,“像钻石一样硬。他教我用所谓的下捣拳打什么神经丛,挨他一下比让野马踢了两蹄子还要厉害。说白了,他在跟你耍计谋,先生。他绝对比我更没病。真不想说,可是这小畜生是在骗您呢。”

诚挚的牛场主并不受查德的看法,即使后来他为他的病人做体检时,也不是出于怀疑的动机。

一天大约中午时分,两个人来到了牧场,下了马,把马拴好,接着进来吃午饭。谦恭好客是当地的风俗。其中一个是圣安东尼奥医生,他收费高昂。一位牧场主因为枪走火被打伤了,聘他来治疗。现在人家从这里送他去火车站,好坐火车回城里去。饭后,他被雷德乐叫到一边,手里被塞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说:

“大夫,有个小伙子在那间屋子里,我猜是得了很重的肺病。希望你能给他检查一下,看有多严重,好让我们知道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刚吃的这顿饭花了多少钱,雷德尔先生?”医生从眼镜上框看雷德尔,直爽地说。雷德乐把钱塞回自己口袋。医生随即走进了麦圭尔的房间,牛场主自己却坐在走廊里的一堆马鞍上,一旦他的身体出现差错,他就要自责了。

十分钟后,医生大步走出来,一副轻松的模样。“你的病人,”他立即就说,“如同一张新钞票一样健康。他的肺比我的还好。呼吸,体温,脉搏,都正常。胸扩四英寸。一点也不虚弱。当然,我没检查结核杆菌,但是绝不可能有。这个诊断我完全打保票。即使闷在屋里使劲抽烟也不妨碍。他咳嗽?好,你告诉他没有必要。你说要给他治病。好吧,我建议你让他去打木桩,去驯服野马也行。人家在等我走呢。再见,先生。”然后,医生如同一阵清风般急驰而去。

雷德乐从篱笆边的一棵牧豆树上摘了一片叶子,顺手放在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

马上就要到给牛群打烙印的季节了。第二天早晨,牛队的总头目,罗斯·哈基思在牧场召集起他的二十五个人手,去圣卡洛斯那边准备启程开始干活。六点钟,马已经全部备好鞍,马车也已经整装待发,牛仔们纷纷踏镫上马。这时雷德乐拦住他们,要他们等一等。一个伙计来到门口,还牵来另一匹鞍辔齐整的小马。雷德乐走到麦圭尔的房前,突然推开门。麦圭尔正躺在床上抽烟,衣服都还没有穿好。

“起来!”牛场主说,他声音清晰而洪亮,像军号一样。

“怎么了?” 有点吃惊的麦圭尔问。

“起来,穿好衣服。一条响尾蛇可以让我容忍,但是我最恨说谎的人。我再需要说一遍吗?”他揪住麦圭尔的领子,拖他在地上站直。

“我说,伙计,”麦圭尔狂喊着,“你疯啦?我正病得厉害呢——知道不知道?我会因为激烈运动而死的。我哪里把你得罪了?”——他又开始抱怨起那套来——“我从来没让你——”

“穿好衣服,”雷德乐提高了嗓门。

赌咒发誓,打着趔趄,战战栗栗,睁着吃惊的亮眼睛看着被激怒的牛场主那副吓人的模样儿,麦圭尔不情愿地披上了衣服。随后,他被雷德乐提着衣领,使劲地推到屋外,带他穿过院子来到拴在门口的那匹马前。那些牛仔们随随便便地靠在马鞍上,张着嘴看热闹。

“带上这个人,”雷德乐对罗斯·哈基斯说,“让他干活儿。让他使劲干活儿,使劲睡觉,使劲吃饭。你们这些牛仔都知道,我对他尽了力了,我待他诚心诚意。昨天,圣安东尼最棒的医生给他作了检查,说他长了如同一副小驴一般的肺和一身小公牛般的筋骨。你知道该怎么对待他,罗斯。”

罗斯·哈基斯凶狠地笑着。

“好啊,”麦圭尔盯着雷德乐,一种奇特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大夫说我没病,对吧?他诬陷我装病,对吧?是你故意把他给我找来的。你不认为我有病。你说我是个骗子。喂,朋友,我说话不礼貌,这我知道,可多半我都不是故意的。如果你换了我的话——噢,我忘了——我没病,那是医生说的。好了,朋友,我现在去给你干活儿。这回你觉得公平了吧。”

他轻盈地飞身上马,像鸟一样,从鞍头拿下马鞭,扬起来向马身上抽去。“蟋蟀”,这个昔日骑着“好小子”在霍索恩取得过赛马第一名的人——当时是十赔一的赔率——如今又把他的脚踩在马镫上了。

众人驰向圣卡洛斯,麦圭尔一马当先,牛仔们紧紧追赶在他后面扬起的尘土中,并为他喝彩欢呼。

但是,不到一英里,他就已经落后了。当他们驰到马圈附近的栎树林边上时,他已经是最后一名。在一丛栎树后面,他让马停下来,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浸透手帕的是鲜红的动脉血。他悄悄地把它扔进了一簇仙人果中。然后,又一次扬起马鞭,嘶声吆着他那匹吃惊的小马在马队后面继续飞奔。

那天晚上,从阿拉巴马州雷德乐的老家寄来了一封信。家里死了一个人;要分一份遗产,叫他回去一趟。天亮后,四轮马车载着她,穿过牧场去了车站。他回来时,两个月之后他才回来。回到场院,他发现只剩下他不在时充当管家的伊拉里奥,里面空荡荡的。这个年轻人细致地向他汇报了他走之后这里的工作。他得知那个打烙印的营地仍在干活。因为发生了多起强烈的风暴,牲畜都跑散了,虽然打烙印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进展很慢。这个营地现在扎到瓜达鲁峡谷去了,在距离这儿二十英里远的地方。

“顺便问一句,”雷德乐突然记起了什么,“我让他们带走的那个家伙——麦圭尔——他还在干活吗?”

“我不知道,”伊拉里奥说,“烙印营的人没有到牧场来过几次。收拾小牛的工作那么忙。没有听他们起过。噢,我想那家伙,麦圭尔,可能早就死了。”

“死了!”雷德乐叫道,“你说什么?”

“麦圭尔这家伙病得不轻,”伊拉里奥耸了耸肩膀回答,“他走之后,一两个月之后肯定死。”

“胡说!”雷德乐说,“你也被他欺骗了,对吧?大夫给他检查过,说他比豆树荚还结实。”

“那个大夫,”伊拉里奥笑着说,“他这样告诉你吗?那个大夫没给麦圭尔看病。”

“你说明白,”雷德乐命令着,“你在胡说什么?”

“麦圭尔,”那小伙子平静地说,“在大夫进屋的时候,他去外面喝水了。那个大夫抓住了我,在我这儿用手指敲了又敲,”——他把手放在胸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将耳朵贴在我这里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向我的嘴里放小玻璃棍。他在这个地方摸我的胳臂。他让我小声念数像说悄悄话一样——这样——二十。三十,四十。谁知道。”最后伊拉里奥无奈地把手一摊,“医生为什么开这种玩笑,做这种事?”

“我可以骑哪匹马?”雷德乐急促地问。

“…‘农夫’正在小畜栏后边吃草,先生。”

“马上给我备好马鞍。”

这位牛场主没用几分钟就骑上马走了。长相虽丑,但是“农夫”跑起来飞快,它真取了个好名儿。它一路飞快地奔跑,脚下的路程像一根意大利面条被吞掉一样很快就消失了。两小时零一刻钟之后,雷德乐就从一个岗子上看见烙印营在瓜达鲁一个干河床的水坑旁边了。他奔过去,跳下马,扔掉“农夫”的缰绳,对那他想听到又害怕听到的消息急切地要去打探。他的心地是那么善良,此时此刻还在想着他莫大的罪过莫过于麦圭尔死了。

烙印营里只有厨师一个人,晚餐上吃的大块牛肉和用来喝咖啡的铁皮杯刚刚被他安排好。雷德乐没有直接提出他心中挂念的那个问题。

“一切都好吗,彼特?”他言不由衷地问道。

“凑凑合合吧,”彼特冷冷地说道,“食物断顿过两回。牛群被大风吹散了,我们只好把周围四十英里的地方找了个遍。我急需一只新咖啡壶。蚊子比一般的要凶。”

“弟兄们每个都好吗?”

彼特生性不乐观。此外,对于询问牛仔们的健康问题显得很多余,而且显得婆婆妈妈的。老板对待伙计不应该是这样的。

“剩下来的不会错过一顿饭,即使不用招呼,”厨师说。

“剩下来的?”雷德乐重复着,声音有些嘶哑。不由自主地,他开始四处寻找麦圭尔的坟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块白石碑,就像他在阿拉巴马州的墓地看见的。但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是的,”彼特说,“剩下来的。两个月来营地经常变动,有些人走了。”

雷德乐鼓起了勇气:

“那个——小伙子——我派来的——麦圭尔——他——”

“哎呀,”彼特一手拿着一块玉米面包,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那个可怜的病小子被派到牛营来,真丢人。他是个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的人,那个医生竟看不出,真应该用马肚带扣把他的皮剥下来。他真是会开玩笑——这话说起来丢人现眼——让我告诉你他干了些什么吧。第一天到烙印营的夜里,弟兄们开始教他知深知浅。罗斯·哈基斯向他的屁股打了一下,你猜那个可怜的孩子怎么着?这个小子站起来,揍了罗斯。他揍了罗斯。把他揍得够呛。被打了许多拳,到处打,狠劲打。罗斯招架不住,从一个地方刚爬起来,又被打倒在另一个地方了。

“后来,那个麦圭尔也倒下了,一直咯血,脑袋挨着草地。他们管那叫内出血。他在那儿一躺就是十八个小时,任何人都不能让他动一动。然后,罗斯·哈基斯开始想办法处理这件事,能打败他的人他最喜欢了。从格陵兰到波兰,那些医生都被他骂遍了。他和青条子约翰逊把麦圭尔抬进一个帐篷里,轮班给他切碎的生牛肉和威士忌吃。

“可是,这小子好像不想活了。晚上在帐篷里找不见他了,原来他躺在了外面的草地上,那时还下着毛毛雨。‘走啦,’他说,‘让我去吧,我早就想去死呢。他说我撒谎,是骗子,是装病。都不要别理我。’

“整整两星期,”厨师接着说,“他总是躺着,谁也不理,后来——”

突然一阵滚雷似的声音传来,一小队骑手风驰电掣地穿过丛林,闯进烙印营。 ’

“我的天神!”彼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忙碌起来,“弟兄们回来了,如果三分钟之内做不好晚饭,他们会整死我的。”

可是只有一件事引起了雷德乐的注意。一个棕色脸庞咧嘴笑着的小个子翻身下马站在了火光中。那样子不像麦圭尔,然而——

转眼之间,他的手和肩已经被牛场主抓住了。

“兄弟,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靠近大地,是你说的,”麦圭尔大声说,手像钢钳般捏得雷德乐的手指咔咔直响,“我找到了它们——健康和力量,就从那里。并且认识到我以前是多么滑稽卑贱。多谢你把我赶出来,老兄。还有——喂!这个误会全怪那个鬼医生,不是么?我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南欧仔的太阳神经丛正被他摩挲。”

“你这个浑小子,”牛场主吼道,“你根本没让那个医生看病,你干吗不早说?”

“噢——去他的吧!”麦圭尔说,以前那种粗鲁劲儿又冒出来了,“谁也吓不住我。你连问也没问我,不听我解释就发话把我赶出去,我只好听天由命了。哎,朋友,在这儿赶牛真是件开心的事,真风光。在我碰到的运动伙伴中,最讲义气最能以诚相见的就是这儿的人。你会让我留下来的,是吧,老兄?”

雷德乐拿不定主意地看着罗斯·哈基思。

“那头小犟牛,”罗斯亲切地说,“不管是在谁的牛营里,他都是最勇敢的干将——也是拳头最狠的打架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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