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刑赏忠厚之至论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清)吴楚材;(清)吴调侯
刑赏忠厚之至论
本章字数: 5960

原 文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①,欢忻惨戚②,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③,而告之以祥刑④。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赏疑从与⑤,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⑥,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⑦。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yòu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⑧,尧曰:“不可,鲧方命圮pǐ族”⑨,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⑩。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zhǐ?,乱庶遄chuán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注 释

①吁:疑问声。俞:应词。②欢忻:和善。惨戚:悲哀。③吕侯:人名,一作甫侯,周穆王之臣,为司寇。周穆王用其言论作刑法。④祥刑:刑而谓之祥者,即刑期无刑之意,故其祥莫大焉。⑤赏疑从与:言与赏而疑,则宁可与之。⑥罚疑从去:言当罚而疑,则宁可去之。⑦士:狱官。⑧四岳:唐尧之臣,羲和之四子也,分掌四方之诸侯。一说为一人名。⑨方:违抗。圮:毁坏。⑩相率:相继。?祉:福。?遄:迅速。

译 文

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年间,那时候的君主时刻心系着百姓,经常为百姓的事而忧心忡忡,经常以君子长者的态度来对待天下人。当有人做好事时,在奖赏他之外,又会用歌曲赞美他,为他有一个好的开始而高兴,并勉励他坚持到底。如果有人做了不好的事,处罚他之外,又哀怜同情他,希望他抛弃错误而开始新生。欢喜和忧伤的感情,同意和不同意的声音,见于虞、夏、商、周的历史书籍里。成王、康王死后,穆王继承王位,周朝的王道就开始走向衰落了。但是穆王还是吩咐大臣吕侯,告诫他使用“祥刑”。他讲的话忧愁但不悲伤,威严但不愤怒,慈爱而能决断,有哀怜无罪者的好心肠。因此,孔子把这篇《吕刑》选进《尚书》里。

《尚书》传文说:“奖赏时若发现有可疑者应照样留在应赏之列,为的是推广恩泽;处罚时若遇到有可疑者应该从应罚之列除去,为的是谨慎地使用刑法。”尧当政时期,皋陶担任掌管刑法的官员。他要处死一个人,皋陶三次说当杀,尧帝却一连三次说应当宽恕。所以天下人都惧怕皋陶执法坚决,而赞赏尧帝用刑宽大。四岳建议:“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用!鲧违抗命令,毁谤同族。”过后,他还是说:“试用一下吧”。为什么尧不认同皋陶处死犯人的主张,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建议呢?这就是圣人的心意,从这里便能看出来了。

《尚书》说:“罪行量刑轻重若有可疑时,宁可从轻处置;衡量功劳大小时若有有疑处,则宁可从重奖赏。与其容易导致错杀无辜的人,则宁可犯执法失误的过失。”唉!这句话充分表达了忠厚之意啊。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时,奖赏就变得过于仁慈了;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时,罚则超出了义法。过于仁慈,这并不会失去君子的修为;而超出义法,就会显得过于残暴了。所以说,仁慈是可以超过的,义法则是不可以超过的。古人行奖赏时不用爵位和俸禄,行刑罚时不用刀锯。用爵位、俸禄行赏,只会对可以得到爵位、俸禄的人起作用,无法影响到不能得到爵位和俸禄的人。而用刀锯作刑具,只会对受这种刑的人起作用,对不受这种刑的人无法起作用。古代君主明白天下之善行是奖赏不完的,更不能都用爵位、俸禄来奖赏;同样地,天下的罪恶也是罚不完的,不能都用刀锯来制裁。所以当赏罚有疑问时,就以仁爱之心对待。用君子长者的宽厚仁慈对待天下人,使天下人都相继回到君子长者的忠厚仁爱的道路上来,所以说这就是赏罚到了极点啊!

《诗经》说:“君子若高兴纳谏,祸乱便会快速平息;君子若怒斥谗言,祸乱也会快速平息。”君子平息祸乱,难道有特异功能吗?他只是适时地控制自己的喜怒,不偏离仁慈宽大的原则罢了。《春秋》的大义是,立法贵在严苛,责人则贵宽大。根据它的褒贬原则来制定赏罚规则,这也是一种忠厚之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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