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文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①,然虞、夏之文可知也②。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③,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④,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⑤。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⑥: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⑦。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⑧、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注 释
①《诗》《书》虽缺:秦始皇焚书坑儒,《诗经》《尚书》多有残缺。②虞、夏之文:指《尚书》中的《尧典》《舜典》,言禅让之事。③岳:指四岳,旧籍以分掌四方诸侯之事的大臣为四岳。牧:指九牧,九州的长官。④许由:相传为唐尧时代的隐士,字武仲,颍川人。尧欲让天下于许由,许由推辞,逃跑隐居于箕山(今河南登封南)。⑤卞随、务光:相传此二人均为夏时隐士,汤放逐夏桀后先后让天下于此二人,卞随不受,自投稠水;务光负石自投于卢水。⑥太史公:此处指司马迁之父。⑦冢:同“坟”。⑧吴太伯:周太王长子,因让位于其弟季历,而逃至吴地(为吴国始祖),孔子称其至德。
译 文
有学问的人尽管阅览过广博的书籍,但很多材料,依然要到六艺上考证。《诗》《书》虽有缺失,但是记载虞、夏时代历史的文字,却是可以看到的。尧打算退位的时候,将帝位让给虞舜;舜和禹的时候,都是经四岳、九牧的推荐,就位试政,掌管政务几十年,功劳显著之后,才把帝位禅让给他们,这表示帝王的权力是天下都器重的。王者是天下的大统,所以政权的转移如此之难。但诸子百家说:“尧曾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收受,反倒以为这是很羞耻的事情,逃去山中隐居起来;夏朝时,也有两个不肯接受禅让的人,即卞随和务光。”这些话恐怕未必真有其事。太史公道:我登箕山的时候,山上好像有许由的坟墓呢。孔子依次排列古代仁人圣贤,像那吴太伯、伯夷的一类,很详细了。就我所听过的人里,许由、务光两人的道义都很高,他们的文辞在《诗》《书》上却很少看见,这是为什么呢?
原 文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①。”“求仁得仁,又何怨乎②?”
注 释
①“伯夷”三句:见《论语·公冶长》。②“求仁”二句:见《论语·述而》。
译 文
孔子道:“伯夷、叔齐,不记旧时的仇怨,因此心中少有怨恨。”又说:“他们求仁得仁,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原 文
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①。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②。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③。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④,“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⑤,号为文王,东伐纣⑥。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⑦:“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⑧:“此义人也。”扶而去之。
注 释
①轶诗:指下文《采薇》诗,因没有收入《诗经》,而故称轶诗。轶,同“佚”,亡失。②孤竹:指孤竹国,商汤所封,故址在今河北省境内。③国人:指居住在国都的人,有一定参与议论国事的权利。④西伯:指西伯侯(西方诸侯之长),即周文王,姓姬,名昌。⑤武王:文王姬昌之子,名发,灭殷商,建立周朝。木主:死者的木头牌位。⑥纣:商朝末代君主,商灭自杀。⑦叩:同“扣”,拉住。⑧太公:指姜太公,名尚,字子牙,辅佐武王伐纣。
译 文
我却为伯夷的意志感到哀伤,瞧他们遗留下来的诗文,实在有些奇怪呢。有关他们的传记是这样的: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想立叔齐为太子,等到父亲死了,叔齐让给伯夷,伯夷道:“这是父亲的命令啊。”就逃出国去。叔齐也不肯受位,也逃了出去;国中的人就立孤竹国君的第二个儿子为君。这时候,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能很好地奉养老人,就想去归附他。到了周地,西伯已死,武王用兵车搭载西伯的灵位,追称西伯为文王,东去伐纣。伯夷、叔齐拉住他的马头进谏道:“父亲死了不葬,反而兴兵伐纣,这可以叫孝吗?做臣子的要弑君,这可以算仁吗?”那时武王左右的人要将二人杀掉,太公道:“他们可是义士啊!”便让人把他们扶走了。
原 文
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①、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②,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③?
注 释
①神农:上古部落首领,亦为炎帝。②于:同“吁”。徂:同“殂”,死去。③邪:同“耶”,语气词。
译 文
后来武王平定了殷乱,天下的人都来归附周室,独有伯夷、叔齐,耻于周朝的行为不正,立志不吃周朝的米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些薇菜当饭吃;饿得将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那歌词道:“登了西山呀,采食薇草吧!凶暴来换凶暴啊,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神农、虞夏啊,怎么这样匆匆地去了!叫我归向何处去呢?唉!死期到了!命运为什么这样衰微啊!就此饿死在首阳山上。”这样看来,他们是怨呢,还是不怨呢?
原 文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①,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②,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zhí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suī,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注 释
①七十子:指孔子弟子七十二贤,孔子弟子三千人,通六艺者七十二人,这里的七十是取其整数。②颜渊:名回,孔子弟子。
译 文
有人说:“天道没有偏私的情况,总是向着善人。”像伯夷、叔齐这类人,可不可以称为善人呢?积累仁义,洁修德行,这样的人竟会饿死!孔子有七十个弟子,他单单称赞颜渊好学;但是颜渊常常陷入贫困,连糟糠都吃不饱,因而早早夭亡。上天对善人,竟是这样的吗?盗跖天天杀死无辜之人,炙人肉,凶狠残暴,聚集党徒几千人,横行天下,后来竟终其天年,他遵行了什么德行呢?这是最显著的事例啊。至于到了近代,那品行不端正、专犯忌讳的人,却是一生安逸快乐,富贵殷厚,隔了几代不断。有的人循规蹈矩,看准时机再讲话,走路不走小路,不是公正的事情不肯去做;但是这种人偏要承受的祸患灾难,实在多如牛毛。我真的很疑惑:也许这就是上天的道理,究竟是不是呢?
原 文
子曰:“道不同①,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②,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③。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注 释
①道:奉行的道义。②虽:即使。③见:同“现”,显现。
译 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的人,不能一起谋事。”也就是说,各从其志罢了。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到,那就算叫我做执鞭的仆人,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以求得到,便依我所喜欢的去做。”“天气寒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落的。”世上的人都浑浊了,清高的士子方才显露。难道是因为他们将道德看得那么重,却把富贵看得那么轻吗?
原 文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①。”贾子曰②:“贪夫徇财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④。”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⑤;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⑥。岩穴之士,趋舍有时⑦,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wū能施于后世哉⑧!
注 释
①疾:痛恨。没世:去世。称:称颂。②贾子:贾谊,西汉文帝时人,引文见其《鸟赋》。③徇:同“殉”,为……而死。④冯:依仗。⑤彰:表现。⑥附骥尾:指依附名人而成名。⑦趋:所趋向的,所追求的。⑧恶:何。施:延续。
译 文
“君子最怕死后名声不能传扬后世。”贾谊说道:“贪财的人因为金钱而死,英烈的人为名誉而死,矜夸的人为权势而死,平常的人只知道保全自己的生命。”同是灯火,自然互相照耀;同是物类,自然互相应求;云跟着龙,风跟着虎;圣人出现了,万物才被人看见。想那伯夷、叔齐,虽是贤人,因为得了孔子的颂扬,名誉就更加彰明;颜渊虽是好学,因为有了孔子的提携,德行就更加显著。山野的士子,行藏都相机而动。但这类人的名声却被埋没而不能扬于后世,煞是可怜!民间百姓要想砥砺前行,取得名誉的,若不是依附孔子这样德高望重之人,怎能扬名于后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