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论贵粟疏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清)吴楚材;(清)吴调侯
论贵粟疏
本章字数: 10488

原 文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①,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②,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蓄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③,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④,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dàn。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⑤,治官府⑥,给徭役⑦。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征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yù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ɡǔ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jī嬴,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ɡǎo。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⑧,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xiè⑨。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⑩,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 释

①捐:抛弃,指流离失所。瘠:瘦弱,指饿瘦。②不避:不让,不次于。③余力:也作“遗利”。④中人:力量中等的人。胜:担负。⑤薪樵:木柴。⑥治官府:修理官府的房屋。⑦给徭役:交公差。给,供给。⑧县官:汉朝称皇帝为“县官”,这里指朝廷、政府。⑨谍:分散。⑩大用:最重大的资财。

译 文

圣明的帝王统治时,百姓不会受冻挨饿的原因,并不是帝王能够亲自种粮食给百姓吃,亲自织布给百姓穿,只不过替他们开辟了获得物资与财富的路子。所以尧、禹时有过连续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过七年的大旱,可是国内没有流离失所和面黄肌瘦的人,是因为积蓄很多而且备灾的物资早就准备齐全了。现在全国统一了,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亚于汤禹时代,加上又没有连续数年之久的水旱灾荒,可是积蓄的物资没有汤禹时代充足,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土地没有充分利用,民众的潜力没有充分发挥,生长粮食的荒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还没有尽量开发,游手好闲的人还没有全部回乡务农。

百姓贫穷就产生奸诈邪恶。贫穷产生于物资不充足,物资不充足产生于不务农业,不务农业就不会定居一个地方,不定居一个地方就轻易离开家乡,百姓像飞禽走兽一样到处觅食,虽然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有严厉的法令,残酷的刑罚,还是不能禁止他们的。人受冻的时候,对于衣服的要求,不奢求质料轻暖的;饥饿的时候,对于食物的要求,不讲究甘口美味的;饥寒交迫时,就顾不得什么廉耻了。人通常是一天不吃上两餐饭就感到饥饿,冬天不做棉衣就会受冻。肚子饥饿却没有食物,身上寒冷而没有衣穿,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佑她的儿女,君主又怎么能保佑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懂得这番道理,所以努力督促百姓播种粮食,栽桑养蚕,减轻赋税,增加粮食的积蓄,来充实仓库,防备水旱天灾,所以就可以保佑百姓了。

当老百姓的,在于帝王怎样治理。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不选择东西南北。那些珍珠、宝玉、黄金、白银,饿了不能充饥,冷了不能保暖,可是大家珍惜看重它们,这是因为帝王重用它们的缘故。它们作为物品,重量轻、体积小,容易收藏,握在手中,可以走遍天下也不会有饥寒的顾虑。这就使得臣子轻易地背弃他的君主,使得百姓轻易地离开他们的家乡,使得盗贼受到鼓励,使得逃亡的人得到便于携带的财物。粟米布帛,从地里生出来,顺着节气长起来,聚集储藏要花费人力,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办到的。几石重的粮食,气力小的人搬不动,不会成为坏人贪求的东西,但一天没有这些东西就会挨饿受冻。因此,英明的君主看重五谷而看轻金玉。

如今五口人的农民家庭,每户给官家服役的不少于二人,每户能耕种的土地不到一百亩,一百亩土地的收入不超过一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保藏;还要砍柴,修理官府的房舍,应付各种官差;春天不能够躲避风尘,夏天不能够避开暑热,秋天不能够躲避阴雨,冬天不能够避开寒冷,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还有私人间的亲朋往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老、养育幼儿,所需费用,都包括在这当中。农民勤劳辛苦到这般地步,还要遭受水旱灾害,急迫沉重的租税,加上官府收赋税不按季节,早晨的命令到了傍晚又更改,处境更加困苦。当交纳赋税的时候,有农产品的人家,半价把产品卖掉换钱交税;没有农产品的人家,按加倍的利息借债来交税。这样一来,就有卖田卖屋,卖儿卖女来偿还债务的人了。但是,那些商人们,资金多的就囤积居奇,收取加倍的利息;资金少的就开设店铺,经营买卖,投机取巧。每天在都市里钻来钻去,趁着朝廷急需这些物品的时机,所卖的物品一定要加倍提价。所以这些人家里男的不耕种土地,女的不养蚕织布,但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精米鲜肉。他们没有农民的辛苦,却能坐享田地里的收获。凭借着他们的雄厚财富,勾结王侯,势力超过了一般官吏。他们为争利互相排挤,奔走千里之外,来来往往,接连不断。他们乘着坚固的车子,赶着肥壮的马,脚穿丝靴,身拖绸袍。这就是商人之所以吞并农民,农民之所以四处流亡的原因啊。现在法律上轻视商人,可是商人已经富贵了;法律上尊重农民,可是农民已经贫贱了。因此,世俗所看重的,是君主所轻视的商人,官吏所瞧不起的,是法律上所尊重的农民。上下相反,好坏颠倒,而想使国家富强、法令建立,是不能办到的。

当前的任务,没有比使百姓努力从事农业生产更重要的事了,要想使百姓努力从事农业生产,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办法,在于使百姓以粮食作为赏罚的标准。现在号召全国人民纳粮给政府,可以受封爵位,可以免除罪罚,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得到流通。那些能够纳粮受爵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多余粮食的人手里取出来,供应官府的需要,那么贫苦农民的赋税就可以减少。这就是所讲的拿有余补不足,命令一出而百姓可以得到利益。它符合百姓的愿望,好处有三条:一是使君主财政费用充足,二是使百姓赋税减轻,三是鼓励了农业生产。按照现行的法令:百姓出了驾战车的马一匹的,就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兵役。战马是国家的武器装备,所以可以用来免除兵役。神农氏的书上说:“有高达十仞的石头城墙,宽达百步的沸水护城河,披甲的军队上百万,可是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帝王最重大的财物,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条件。让百姓交纳粮食受封爵位,封一个五大夫以上的爵位,才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比出一匹战马受到的益处相差太远了。爵位是皇帝专有的,出于皇帝的口没有限制,粮食是农民种出来的,出产在地里,没有穷尽。求得高的爵位和免除罪罚,是人们最大的欲望。叫全国人民把粮食运到边境,用来受爵和免罪。不用三年,边塞地区的粮食就一定很充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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