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乐毅报燕王书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古文观止
(清)吴楚材;(清)吴调侯
乐毅报燕王书
本章字数: 10029

原 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①,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②。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③,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④。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乐毅济上劳军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⑤,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⑥。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赵、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⑦,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余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⑧,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⑨,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⑩。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

“夫免身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注 释

①五国之兵:赵、楚、韩、燕、魏五国联军。②望诸君:赵国给乐毅的封号。③让:责备。④过听:误信流言。隙:隔阂。捐:抛弃。⑤擢:提拔。之:我。乎:同“于”,从。⑥径:直接。⑦不顿命:不辜负使命。⑧施:延续普及。萌隶:指百姓。⑨善作者:善于开创事业的人。善成:善于守业。⑩鸱夷:皮革制的口袋。?离:通“罹”,遭受。

译 文

昌国君乐毅,奉燕昭王之命联合韩、赵、楚、魏、燕等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初战告捷,乘胜追击,连下七十余座城池,均被燕国占领。在还剩下三座城邑没来得及攻下时,燕昭王突然去世。燕惠王继位后,由于齐国人的反间计,惠王怀疑乐毅有了异心,随即起用骑劫代替他。乐毅慌忙逃到赵国,赵王封乐毅为望诸君。齐国大将田单连用计谋之术蒙骗了骑劫,连连大败燕军,收复七十多座城邑失地,恢复了齐国的领土。

此时燕王深感悔悟,又怕赵国重用乐毅,乘燕国之危来攻燕,便遣人去以责备的口气,向乐毅表歉意,说:“先王将燕国托付大将军,将军为燕攻破了齐国,为先王报了仇,天下人无不震动。寡人怎敢有片刻忘记大将军的功勋啊!而今先王抛下我们而去,寡人刚刚继位,受左右人的误导。但是,寡人派骑劫代替将军,是看到大将军长年在野外作战,甚是辛苦,想调将军回朝,以作休养,也方便共商国是。将军却误信流言,和寡人有了隔阂,抛弃燕国而投奔赵国。为将军自己打算,固然可以;但这样又怎能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恩情呢?”

望诸君乐毅便派人将亲笔书信进献惠王,信中说:“臣下无能,未能尊奉先王的遗命,顺从大王左右的心愿,心中担心若要回到燕国也会受到刀斧之祸,以致损害先王知人之明,又使您亏于君臣之义,不得已而投奔赵国,虽承担了不忠不义的罪名,也不想过多解释。如今大王遣人来历数臣的罪过,恐怕大王左右未能了解先王重用臣下的原因,也不明白臣下为何事奉先王的心意,这方才敢写书信给大王。

“臣下听说,贤明的君主,不会把爵禄随便私自赏赐给他的亲人,只有那些为国家立功的人才会被授予;不会把官职随便授予自己宠幸的人,只有那些才能相当的人才会被任命。所以说,善于考察人才之贤能而选官用官,才是可以成就功业的君主;根据德行深浅而结交朋友,才能成为树立名声的贤士。以臣下所学知识来判断,可以知道先王处理国事,高于一般君主的眼光,这也是借用魏王的使节,到燕国亲身考察的缘故。先王对臣下提拔器重,从众贤人中挑选出来,并安置在群臣之上,甚至不与王室长辈商量,便任命臣为亚卿。臣下自以为能够不辱使命、秉承教导,可以侥幸免于罪过,也就毫不辞让,接受了任命。

“先王命令臣下,说:‘我跟齐国积怨已久,即使我们国小力微,也要报齐国之仇。’臣下答话说:‘齐国素有霸主的心态,对外交战多次打胜仗,熟悉军事,又擅长攻战。大王如果要攻打齐国,只有发动天下的兵力才能对付它。而要发动如此大的兵力,首选要先同赵国结盟。还有淮北那块土地,原属宋国,被齐国独吞了,而楚国、魏国都想得一份。赵国如果赞同,约同楚、魏两国尽力帮助,以四国的力量与齐国抗衡,就可大破齐国了。’先王说:‘好!’臣下便接受王命,准备符节,南下出使赵国。很快便回国复命,准备发兵进攻齐国。顺应上天之道,倚仗先王的声威,黄河以北的齐国土地,都随着先王进兵济上而为燕国所有了,济水上的燕军,奉令出击,大获胜利。士卒轻装,武器锐利,长驱直入,攻占齐都。齐王逃奔至莒,幸免一死。所有的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归燕国所有。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殿上,燕国的宝鼎又运回历室殿,齐国的宝器都摆设在燕国的宁台。原来竖立在蓟丘的燕国旗帜,插到齐国汶水两岸的竹田。自从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勋能赶上先王。先王很得意,认为臣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所以割地封赏臣下,使臣下获得了相当于小国诸侯的地位。臣下不才,自信能够奉行命令,秉承教导,可以侥幸免于罪过,因此毫不推辞而接受了封爵。

“臣下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了功业便不会让它荒废,所以才能记载于史册;有远见的贤能谋士,成名之后便不会败坏它,所以为后世所景仰称赞。如先王这样报仇雪恨,征服了万辆兵车的强国,没收它八百年的积蓄,直到崩逝,还留下遗训,使后世君主官员能遵循法令,安抚亲疏上下,推及百姓,这都是可以教育后世,成为后世之榜样啊。

“臣下听说,善于开创事业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它,善始未必获得善终。从前,伍子胥的意见多会被阖闾采纳,因此吴王得以远征到楚国的郢都;相反,吴王夫差没有觉悟到子胥劝他灭越的意见具有先见之明,可以建立大的功业,所以把子胥的尸体抛到江中而不知道后悔;而伍子胥未能早早看清阖闾和夫差二王胸怀度量的不同,直到被抛入江中还不知改变。

所以,脱身免祸,保全讨伐齐国的大功,用以表明先王的功绩,这是臣下的上策。遭受诋毁和侮辱的错误处置,毁坏先王的美名,这是臣下最为不安的。面对无法预测的罪名,却又助赵攻燕,妄图私利,这种不义的事,我是决不敢做的。

“臣下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和朋友断绝交往,也决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被迫离开一国到另一国去,并不归咎国君来洗刷自己的名誉。臣下虽然不才,也曾多次受过君子的教诲,只是恐怕大王轻信左右的谗言,因此冒昧回信说明,希望您多加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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