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软禁的玛雅
安德鲁王子把他那双纤长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亲吻我的额头,他说,玛雅,相信我,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瞪着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这,这可能吗?
他说,我以星辰起誓。
说这话的时候,安德鲁十二岁,我十岁。
桑坦嬷嬷告诉我说,我出生的时候,夜空中的星辰忽然乱了轨迹,在皇宫上空围成一个巨大的心形,夺目的光芒恍如白昼,连大海中的蛟龙都被惊动了,惊涛骇浪汹涌了三天三夜。母后生下我就死去了。在那之后,天神的使者桑坦嬷嬷就来了。
天神是我们供奉的无所不知、至高无上的神,每一千年才降临一次,把他的智慧传授给国王,他教会我们如何观测星辰的轨迹,如何移动巨大的石块建造恢宏的金字塔,如何将山里的水通过巨大的沟渠引来灌溉田地……
他拥有一个神奇的水晶球,每次降临,他都会给我们展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在茫茫的丛林深处,那些愚昧的土著居民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他要我们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给的,只要他愿意,也随时可以收回去。
我是与众不同的。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我不能像其他公主一样骑马、围猎,也不能像她们一样倚在父亲的膝下承欢撒娇,我不能,我甚至不能走出半步,只能幽居在昏暗的宫殿里,一点一滴地数着流逝的岁月。
玛雅,除了你,再没有人配叫玛雅,桑坦嬷嬷这样告诉我,你是天神选中的圣女,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耀。
我不喜欢她,尽管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可我却不得不每天面对她,桑坦嬷嬷,天神的使者,就像命运一样无法摆脱。
无聊的时候,我喜欢踮起脚来,隔着巨大的镂花窗格,看外面的四季变换,换了流年,老了红颜。一步,一步,一步步都是走在别人的路上。
第一次见到安德鲁王子的时候我只有五岁,他看见我的时候苍白的脸蛋上露出孩童特有的夸张表情,原来这里还藏着这样一个粉扑扑的小公主哦,他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当然好,可是我不能。我挣脱了他的手,说,他们不让我离开这里。然后我看见他一扭头跑了。
安德鲁后来告诉我说,从小到大,除了我,还没有人拒绝过他。
我也想跟他说,从小到大,除了他,也没有人来看过我。当我从窗格里看到那个被全副武装的卫士环绕的衣着华丽的人时,桑坦嬷嬷说,那就是你的父皇奥西里斯。父皇,我的父皇,我看见他的眼神空洞而迷离,他对于我而言,遥远,陌生,不可企及。
可惜你的父皇太懦弱无能了,桑坦嬷嬷摇着头说,要是他那精明强干的孪生弟弟特奥雷斯来治理国家,玛雅城会变得更加强大。
2.屠龙族的后人
安德鲁王子第二次出现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无法确切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间幽闭的宫室里,我常常忘记时间。
你生我气了?我以为他还在为初次见面的不欢而散耿耿于怀。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日子里,我竟忽然有点想他。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感觉叫牵挂。
我父王死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我说,几个星期前桑坦嬷嬷还摇着头叹气说,没想到国王的孪生弟弟竟忽然就这么病死了,玛雅城没希望了。那时我才知道安德鲁王子就是我的叔叔特奥雷斯的儿子。
趁着桑坦嬷嬷走开的功夫,他忽然把一本书摊到我面前说,我要修炼秘术。
为什么?我惊奇地问。桑坦嬷嬷说过,天神第一次降临的时候就已经和玛雅人达成了协议,禁止我们再修炼任何秘术。
因为我们是屠龙族的后人,安德鲁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管海洋还是陆地,都是蛟龙的天下,他们兴风作浪,把农夫种植的庄稼淹掉,把渔人打鱼的竹筏打翻,还经常将人虏去吃掉。后来我们屠龙族的人就来了,屠龙族会一套上古时期传下来的秘术,玛雅人习惯将这种秘术称为屠龙咒,靠着屠龙族人的英勇抗击,玛雅人终于把蛟龙赶到了大海深处,他们拥戴屠龙族人的领袖当上了国王,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后来天神就降临了,他和玛雅人签定了古老的契约,教给人们各种技能,同时限制屠龙族的人再使用任何秘术,还有……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没有继续说。
他不说,我也明白,还有的就是每千年一次的祭天仪式,用圣女的心来供奉天神。
对了玛雅,你知道吗,他看我难过,忽然又用他那特有的夸张语气说,玛雅城的第一任国王竟然是个女的哦,而且和你的名字一样,也叫玛雅,就是她大战三天三夜,打败了蛟龙王,并杀死了他的妻子,把它们赶回了海里,玛雅城就是根据她的名字来的。
是吗?我勉强一笑,那么,你还偷偷学习秘术干什么呢?蛟龙早就不敢到陆地上作恶了。
因为,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我想报仇。
报仇?我惊讶地看着他,报什么仇?
父王不是病死的,他气急败坏地说,他的身体一直强壮得很,我怀疑,父王是被人暗杀的。
那么,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我问。
一定是父王的黑巫师莫里图塔,安德鲁咬牙切齿地说,他想请求父王让他吃一千颗小孩的心助他修炼石化咒,被父王拒绝了,父王一死,他就失踪了,一定是他怀恨在心,杀了父王。可他是巫师,我打不过他,只能偷偷修炼祖传的秘术。
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呢?我说,我什么都不懂啊。
安德鲁把书翻开,举到我眼前说,这些符咒,我看不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睛猛然触到了这些古老的咒语,立刻,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引力从中散发出来,牵引着我,摇摆着,旋转着,仿佛落入无底的深渊,心里却反而更加清朗了。
我认识,我说,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因为从没有人教过我,但我确实认识这些符咒。这原本,原本就是屠龙族的精髓啊。
窗外有动静,仿佛平地起了一阵旋风。什么人?安德鲁慌忙把书藏起来,拔剑在手,冲了出去。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阳光,安静地撒在地上,我透过窗格,看见桑坦嬷嬷从远处,一摇一摆地走回来。
咒符晦涩难懂,我虽然能看明白字面的含义,但无人指点,却很难参透它们的奥妙之处。每次我都把符号和寥寥几字的注解暗暗记在心里,白天发呆的时候想,夜里做梦的时候也想,反正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想通了我就会在安德鲁下次来的时候,趁桑坦嬷嬷不注意告诉他。
我有时间思考,却没有时间自己去练,毕竟桑坦嬷嬷不在眼前的机会并不多,而且我也不需要报什么仇。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偷偷找机会练了逃出这个牢笼算了。可我知道我不能,我一走,祖祖辈辈经营了几千年的玛雅城就会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天神说过,他可以给我们,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安德鲁王子,我的哥哥,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带我出去,可我不能如此自私,我不能连累我的家人,更不能连累玛雅的子民。我是他们的倚靠,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祖祖辈辈的仰仗。
3.失踪的尸体
该走的谁也留不住,该来的也终究会来,这都是宿命,是冥冥之中在星辰上写下的预言。这将是我在皇宫里呆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三天,还有三天,我就要仰卧在高高的太阳金字塔顶的牺牲石上接受我最后的命运。明天,我将离开这里,在和太阳金字塔静静相对的月亮金字塔之中,持斋念咒,修身养性,带着干净的笑,面对死亡。我昨天已经在安德鲁来的时候把最后一个咒语——屠龙绝杀咒,教给了他。
你找到黑巫师莫里图塔了吗?我问他,我很高兴他终于可以报仇了,却隐隐希望他不要去。
不用找了,安德鲁平静地说,因为,他已经死了。原来莫里图塔并未逃走,他一直躲在城堡的地下密室里偷偷修炼石化咒,几天前,有人忽然在海边发现了他的尸体,据说他是死于蛟龙的诅咒。同时城中还出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我好奇地问。
我父王的棺木不知道被什么人打开,尸体不见了。安德鲁叹了口气。
那会不会,我犹豫着,会不会是他根本就没有死?
安德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当初我可是亲眼看着他下葬的。
我没有再问,因为我忽然看到,在书的最后一页,我看到有人用极为潦草的字迹写着:雷米加拉哈嘛格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咒语,因为它没有名字,也没有注释,仿佛只是哪个人不经意间随手画上去的。我把这个告诉安德鲁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我从窗格里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沿着往常返回的道路,他走的方向——是海边,桑坦嬷嬷告诉我。
你今晚可以出去。桑坦嬷嬷忽然在我身后说,此刻我正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发呆。玛雅城新下了一场雪,厚厚的,没过膝盖,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一粒粒细小的珍珠。万籁无声,远远可以望见几点灯火,寂寞地眨着眼睛。仿佛有什么人在说话,又像在争吵,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听到嬷嬷的话惊讶地回头望了一下,还有三天我就年满十八岁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让我跨出一步。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道,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不怕我逃跑吗?我反问道,其实我对出去走走并没有太热切的期望,就仿佛一个先天性失明的人对光亮没有多少渴望一样,我对自由也没有多少幻想。我习惯了,接受了,麻木了。
如果你要跑的话,会有很多机会,不是吗?她看我的目光说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知道你的责任和使命,我信得过你。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转身走了出去。
当月光撒在我的脸上——直接的,不透过窗户——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暖融融地化了。我对面前的一切不知所措,我什么人也不认识,什么路也不知道,只能默默地看着月亮发呆。
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我犹豫了一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了。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我心里酥酥的、痒痒的。我尽量把脚步放轻,省得被发现。近了,近了,我听清楚了,是在一片小树林。
4.安德鲁王子与黑袍人
……尊敬的安德鲁王子,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这人说话的时候嗓子里仿佛塞满了沙子。
我的心微微一颤,偷偷从树桠中间看过去,安德鲁用剑拄在地上,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在他面前站着的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隐没在大树的阴影下,长长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厉害。
这个,你拿去。安德鲁从胸口摸出一个小匣子,不动声色地说。
黑袍嘿嘿笑一声,从肮脏的袖子里探出一只白骨森森、仿佛鹰爪一样的细长手掌,一股腐尸的寒气迎面扑来,我下意识地缩紧了鼻子。
等一等,安德鲁在他的骨爪就要碰到匣子的同时把手缩了回来,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凭什么相信你?
抱歉,我亲爱的王子殿下,您现在别无选择。黑袍人上前一步,把匣子从安德鲁手里抢过去,打开。
他的手忽然在半空中僵住了,半天,才恨恨地把匣子扔到地上,吼道,这不是我要的东西,龙胆呢?桑坦嬷嬷的龙胆呢?
什么?我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不错,我早就知道,桑坦嬷嬷不是人,她是一条有千年修为的老龙,这在玛雅城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天神让一种曾经败在我们族类手下的生灵来看守圣女,是不是绝妙的讽刺?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安德鲁已经用他那慵懒的语调说话了。
这不是龙胆吗?
我要的是桑坦嬷嬷的龙胆?黑袍有些气急败坏。
抱歉,我不明白,这有区别吗?安德鲁无辜地耸耸肩。
王子殿下,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要和我装蒜了,桑坦嬷嬷是有千年修为的蛟龙,她的龙胆聚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你随便杀一条只修行了几百年的小龙就想糊弄我吗?
我明白了,昨晚他没有直接回寝宫是先去了海边,杀死了一条蛟龙。
桑坦嬷嬷是天神的使者,就算我能杀了她,得罪天神的残局谁来收拾?要我的子民来承担吗?王子怒道。
我说了,只要能得到千年龙胆,我就可以战胜你们所谓的天神。黑袍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要我用整个玛雅城来赌你这句空洞的承诺?安德鲁的身影动了动。
还是那句话,您别无选择,黑袍道,要么就替我杀了桑坦嬷嬷,要么就等着三天后看您的心上人上牺牲石。
心上人?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沉默,沉默凝结了空气,我能听见树上下雪簌簌掉下来的声音。
好吧。过了很久,安德鲁开口道,你现在随我去,但你给我听好,不许吓到我妹妹。
我以星辰起誓。黑袍把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不能相信他?我忽然从树后面冲了出来,是的,我不能让安德鲁为我冒险,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安德鲁转过头来,惊讶写满了眼睛,你都听见了?
我注意到,黑袍人身影微微晃了一下,嗓子里干嘿了一声。
你放心,这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就像他当初说“玛雅,相信我,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时一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地牵起了我的手,这样温暖的掌心,让我一刻也不想离开。
我们走吧,他转头对黑袍说,黑袍便像一个影子一样飘在后面。
5.冷翠汤
我们没有在月亮金字塔的大厅里看见桑坦嬷嬷,她也不在我的房间里,黑灯瞎火的她会去哪里呢?我看看安德鲁,他也奇怪地望着我,转身去看黑袍的时候,他静静的,仿佛一具尸体。
我们……我话还没说完安德鲁就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不知哪里隐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跟我来。安德鲁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转过一个拐角,然后沿着台阶向黑漆漆的地下室走去,声音听得越来越真切了,仿佛有人在熬什么汤。
我们在一扇石门面前停住了。
阿拉轰洞开!一直沉默的黑袍人忽然用低沉的嗓音念出一句咒语。顿时,石门带着巨大的隆隆声升了上去。
桑坦嬷嬷一惊,手抖了一下,把架在炉子上的锅打翻在地上,浓绿的汤缓缓地流了出来。我看见密室中间的石桌上放着许多的瓶瓶罐罐,盛满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液体。
冷翠汤?安德鲁惊叫一声。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那些汤一沾地就立刻凝固,变得比石头还要坚硬。我在安德鲁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上读到过这种汤,喝下它的人会在一瞬间凝固成一尊活雕塑,从此不用吃喝拉撒也不用睡觉,百毒不侵长生不老,同时也再不能动。远古时期人们配置这种药来保存一次吃不完的飞禽走兽,它能保证每次吃的时候动物都是新鲜的。只不过这种药因为一直被滥用害人,早就被明令禁止,配方也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她是如何获得的呢?
正在我胡乱猜测的时候,只听唰的一声,安德鲁王子抽出佩剑架在了桑坦嬷嬷的脖子上,喝道,你想害公主?
桑坦嬷嬷微微一笑,并不害怕,她看着安德鲁道,我只不过,受了天神的指示,想要保证仪式万无一失而已。
安德鲁冷笑道,不必了,公主不会去参加那什么狗屁仪式的。
他的话一说出来,桑坦嬷嬷顿时愣了一下,你敢违抗天神的旨意?你就不怕他把给你们的一切都收回去吗?你们……
闭嘴!安德鲁手中的剑抖了一下,一缕血丝从桑坦嬷嬷的脖子上慢慢渗出来,他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任何荣耀,也抵不过我妹妹的一滴眼泪。
我的心微微一颤,不争气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你知道吗?桑坦嬷嬷轻声道,同时慢慢地把身子靠过来,天神临行前跟我说过一个秘密,他告诉我说,如果有人企图阻止仪式的话——杀无赦!话音未落,桑坦嬷嬷一转身,一甩手,一把锃亮的匕首银光一闪,直直奔安德鲁的喉咙而来。
小心!我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我知道,那匕首是千年蛟龙蜕下的龙鳍化成,削铁如泥、势不可挡。
雷米亚轰!安德鲁情急之下,脱口就喊出了致命的屠龙绝杀咒,顿时,安德鲁胸前似射出万道强光,生生把匕首挡了回去。那光越来越强,直至把桑坦嬷嬷的身体射穿。
你……你竟敢……偷偷修炼……屠龙咒……她已经奄奄一息。
我愣住了,安德鲁也愣住了,我们从未在活人身上做过实验,不知道这个咒语有如此威力。身后却忽然听见有人鼓起掌来。
好好好,不愧是屠龙族的后人,真是天资过人。黑袍的声音总是让人浑身冰冷。
安德鲁却好像显得很疲惫,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东西麻烦你自己去取,别忘了你的承诺。
哈哈哈……黑袍狂笑着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掠过去,白森森的骨爪飞快地一探,顿时就把桑坦嬷嬷的胆血淋淋地取了出来,我慌忙转过头去,不敢看他吃下去。
6.裂魂
我们现在怎么办?安德鲁说。
黑袍并不答话,我转过头,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地在嘟囔什么。
喂,你……安德鲁上前一步,冷不防黑袍的身影一动,阿米拉斯石化!他恶狠狠地念道。一股白气冲着安德鲁兜头罩下来,顿时把他定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无助地看了看安德鲁,他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黑袍一步步朝我逼过来,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说,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们那
所谓的天神干掉的,我保证,但这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只要你把心献给我……你知道吗,千年蛟龙的胆可以助我练成石化咒,而你的心……
我的脑子里忽然一闪,失声叫道,你……你是……
不错,你猜对了,聪明的小姑娘,要知道,练石化咒不一定非得用小孩的心,尽管那效果可能更好一点……他一边说一边探出骨爪扑了上来。
我自知逃不过,只得心一横,眼睛一闭,迎着他昂起头。却只听见啊的一声,仿佛谁的骨节裂开了。
睁眼一看,黑袍正捂着他那折断的手掌尖叫,谁?是谁?谁设的结界?他大吼者一转身,却迎上了一只有力的手掌,扼着他的喉咙,将他压在墙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衣着华丽,浑身上下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珠宝,我记得桑坦嬷嬷告诉过我,那就是你的父皇奥西里斯。父皇?他怎么来了?可是,这样完美的结界,这样凶猛的力道,这是我那软弱无力的父皇吗?
黑袍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只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叫着。国王猛地把他的兜帽一扯,一张如同干尸一样的狰狞的脸便露了出来,国王显然也吃了一惊,手上的力道不觉间松了一下。
你是谁?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女儿?国王的语气里有些惊慌。
噢噢,伟大的特奥雷斯,我亲爱的弟弟,你说玛雅是你的女儿吗?黑袍从国王手中挣脱
出来,带着轻蔑的语气说道,我似乎记得,是你派黑巫师莫里图塔去杀我的呢。
国王看了他半晌,终于无力地垂下了脑袋,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嘴里喃喃道,哥哥,对不起……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死去的并非国王的孪生弟弟、安德鲁王子的父亲特奥雷斯,而是——我的父皇奥西里斯,天哪,安德鲁的父亲篡夺了皇位。
我亲爱的女儿啊,黑袍继续道,你真该感谢天神选中了你做圣女,不然你那狠心的叔叔早就杀你斩草除根了。
你撒谎!我冲着黑袍大声吼道,我的父皇不会修炼石化咒,更不会取我的心!你这个骗子!你分明就是黑巫师莫里图塔。
莫里图塔?国王——确切地说是我的叔叔特奥雷斯——猛然醒悟过来,抬头去看莫里图塔的时候,他已经念动石化咒了,阿米拉斯——话还没说完,特奥雷斯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嘘!不要再念了,特奥雷斯的脸上带着嘲弄,嘴唇的速度怎么比得过剑!莫里图塔,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听信了你的谗言,以为玛雅城会毁在哥哥手里。我只是没想到,死在海边的竟然不是你。
哈……哈……莫里图塔竭力想装得若无其事,没曾想这一笑耗掉了大部分力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不知道吧,那个我早已在海边企图杀死千年蛟龙取胆的时候死去了——我没想到它们会如此强大,所以才会请你的傻儿子帮我。你知道吗,你现在刺中的这个身体,确实是你的哥哥奥西里斯。
你胡说!特奥雷斯怒吼着把剑又刺进一寸。
我……我没……有胡说,莫里图塔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仿佛耳语一般,你难道……不知道国王……的棺木被打开了吗?
眼前这个人身上发出腐尸的臭气,我想起安德鲁告诉我的怪事,他那时还以为死去的是他的父王,他说他父王的尸体不见了。
呵呵……特奥雷斯……你就要死了……莫里图塔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吼道,尼加拉瓜复苏!
裂魂?难道你——不好!特奥雷斯的目光一闪,慌忙把剑抽出来,几乎在同时,一个黑影从地上一跃而起。小心!一阵刀剑划过皮肤的钝重的撕裂声之后,一切都静止了。特奥雷斯在砍下桑坦嬷嬷头颅的同时,喉咙也被龙鳍化成的匕首划开了。
莫里图塔充满哀怨地看了桑坦嬷嬷一眼,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石化咒自动解除,安德鲁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他不顾一切地朝特奥雷斯冲过来。
父王——特奥雷斯却没有理他,只是痴痴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读得懂。如果你要忏悔,就请跟你的哥哥当面说去吧,我说,我没有权力给你宽恕。
许久,许久,特奥雷斯终于吃力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裂魂是什么?安德鲁在葬礼过后问我,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
你忘了?我说,裂魂也叫驭尸,是最为邪恶的魔法,学会这种魔法的人会在杀人的同时,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注入尸体内,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通过一种古老的咒语将尸体唤醒,就像分身术一样,黑巫师杀死多少人,就可以分裂成多少个自己,必要的时候甚至能组建成一支庞大的僵尸军团,十分恐怖。我父皇奥西里斯和桑坦嬷嬷一定是在被杀死的同时注入了莫里图塔的灵魂碎片,变成了僵尸。
7.祭天仪式
祭天仪式开始时,我看见玛雅城成千上万的人跪在地上,在两座金字塔四周自动围成一个圆圈。高高的太阳金字塔上,那块晶莹剔透的牺牲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夺目的光。两座金字塔的半腰上各有一个小门,一条长长的宽阔的路把他们连在一起——这就是“死亡之路”。
我蒙着面纱,跟在两个武士后面,从月亮金字塔的腰门走出来,走上那条狭长的“死亡之路”,安德鲁走在我的旁边,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他的步伐坚定、有力,仿佛一夜之间,他已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他是我们的王。
我们走进了太阳金字塔,沿着一条陡峭的甬道走下去,绕过一根圆形的石柱,然后爬上一条长长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我知道,我已经站在了玛雅城的最高点。
“看哪,天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大海的方向,只见一条巨浪冲天而起,顶上托着一个耀眼的光环,巨浪落下去了,光环却缓缓飞过来,落在太阳金字塔上。所有人都被耀得闭上了眼。等光环渐渐黯淡下去,我才看见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立着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他的面容模糊,隐在一片绚烂的光晕之中。
我默默地在牺牲石上躺下来,四周鸦雀无声,仿佛亘古的长眠,这是一种结束,抑或,新的开始。
噢,看来最近这几天变故不小呀,天神朝四周迅速扫视了一眼,他的声音不高,却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不过没有关系,你们遵守了契约,把圣女带来了,谁是使者谁是国王,我不在乎。
我看见他缓缓地飘过来,越过了安德鲁,尖细的手从长长的衣袖里探出来……
住手!安德鲁大喝一声,猛地把剑拔出来。
噢噢,我尊敬的国王陛下,您这是要干吗?想取我的性命吗?天神惊讶地转过头来,却用那种漫不经心地语调说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我们献圣女?安德鲁的目光咄咄逼人。
为什么?哈哈……我想您一定没有看过我们那古老的契约吧,如果您要看的话,我马上……
不必了!安德鲁恶狠狠地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天神语气里有些恼怒。
那就恕难从命了,安德鲁走到牺牲石旁,牵起我的手,玛雅,我们走!
金字塔地下的人显然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他们张大了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一等!天神拦在安德鲁前面,你这个无知的毛小子,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你们的城市,你们的土地,你们的财富,你们的庄稼,都将灰飞烟灭!
安德鲁把剑一横,咬牙切齿地说,我以前就是太顾忌后果了,所以才迟迟拖到今天,害我妹妹受了这么多年苦,我告诉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可你要敢动我妹妹,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答应救她离开,就一定会办到。
我不会放她走的,天神轻轻地却是不容辩驳地说,为此,我已经等了一千年。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你们的祖先、也是玛雅城的第一任女王玛雅把我们从陆地赶到海洋,她却还穷追不舍,最终在和我妻子斗法时同归于尽。这些,你们都不知道吧?
我大吃一惊,你是——蛟龙?
你们这群傻瓜,天神怎么会从海上来?天神怎么会派蛟龙做使者?天神又为什么要禁止你们修炼屠龙咒?他轻蔑地笑了,你们屠龙族,法力有余,智慧却是不足,没有我,哪有你们的今天?现在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吃下这最后一颗圣女的心,我就可以度过第五个天劫,横行无忌了。可惜啊,可惜我的妻子却再也不能复活了。
她是咎由自取!安德鲁气得嘴唇发青,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所谓的天神竟然将玛雅城人蒙蔽了几千年。
住口!天神喝道,你懂什么!你以为就你们有感情,我们蛟龙就没有吗?我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为了什么?那时我法力不足,打不过你们,只好潜心修炼成人形,可惜那时你们那曾经和我交过手的女王已经死去,不过玛雅女王虽然死了,她的灵魂却是永生,每隔一千年便会转世为人,取名玛雅,重掌玛雅城,所以任何一个圣女,其实都是玛雅女王本人转世,能读懂古老的咒语,会修炼成至高无上的法力。于是我便和你们那些愚蠢的国王签订了契约,每一千年便会在圣女成年时将她的心吃掉,如此不但绝了后患,还能助我度过蛟龙的天劫,五劫之后便再无顾忌。而现在,就差一步了。
天神话音未落,猛然反手一指,一道绿光直直朝我射来,安德鲁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推开,雷米亚轰!他把剑一竖,脱口就是屠龙绝杀咒。顿时有万道强光散开,和天神的绿光纠缠了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金字塔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两人中间的地上迅速扩展开。
好小子,竟然修炼了屠龙咒!天神一转身,另一只手也扬起来,魔比乌斯镜像!天神大吼一声,身前的绿光顿时聚敛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光滑的圆镜,屠龙绝杀咒一射到上面,立刻以双倍的威力朝安德鲁反射回来。小心!我急得大叫。光芒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刹那间,安德鲁的身体仿佛变成透明的,五脏六腑看得一清二楚。
当啷一声,安德鲁手中的剑掉了下来,光芒散去,安德鲁跪在地上,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痕,可我知道,他已经被从头到脚地毁掉了。
哥哥!我哭喊着想要冲过去。安德鲁却拼尽全身力气把手一挥,回去!别过来!
你打不过我的,年轻人,天神走在安德鲁面前,轻蔑地笑道,还有什么咒语,尽管使出来吧。
我不相信杀不死你!安德鲁昂起头,傲然道,你的智慧,我们再不需要!我的子民,再也不听你调遣!安德鲁微微一笑,你知道当初我们的女王是怎么和你妻子同归于尽的吗?不等天神回答,他大喝一声,雷米加拉哈嘛格吽!竟然是书上随手涂写的那句咒语,我吃了一惊,他竟然偷偷修炼成功了。
天神慌忙后退几步,转头就跑,可已经来不及了,安德鲁使出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冲着天空又吼了一声,雷米加拉哈嘛格吽!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中安德鲁头顶,立刻,他像一团火球一样燃烧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轰的一声,仿佛亘古时期的大爆炸,地动山摇,安德鲁带着巨大的能量炸开了,我慌忙伏在地上,看火焰中猛然张开一张大嘴,将天神吞没。火焰中飘出安德鲁最后的嘱托,玛雅,要好好活着,爱你的子民。
当天,整个玛雅城一扫而空,我们打起背包,扶老携幼,井然有序地离开了这座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我看着我的子民,他们,有悲戚,有不舍,却没有懊悔,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整支队伍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我回想起安德鲁当初的誓言,他真的让我离开了,而他,却永远留在了这里。我骑在马上,默默地念着安德鲁最后的嘱咐,玛雅,要好好活着,爱你的子民。
【历史】公元830年后,科班城浩大的工程突然宣告停工。公元835年,帕伦克的金字塔神庙也停止了施工。公元889年,提卡尔正在建设的寺庙群工程中断了。公元909年,玛雅人最后一个城堡,也停下了已修建过半的石柱。
这时候,散居在四面八方的玛雅人,好像不约而同地接到某种指令,他们抛弃了世代为之奋斗追求、辛勤建筑起来的营垒和神庙,离开了肥沃的耕地,向荒芜的深山迁移,在一片巨大的荒芜中重建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