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奇情录
第九章 辛弃疾:大宋第一古惑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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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聊
第九章 辛弃疾:大宋第一古惑仔
本章字数: 35716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引子

“特使到——”

辛弃疾跟在义军头领耿京的身后,跪倒在地。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率军南侵,一路烧杀抢掠,耿京等人不堪金人压迫,揭竿而起,联络李铁枪等六人,转入东山,竖起抗金大旗,队伍很快扩至百余人,攻克莱芜、泰安等地。后蔡州贾瑞领众来归,军迅速发展,不久即聚众数十万人。是时,王友直起兵大名,也表示愿意受其节制。耿京遂自称天平军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诸路义军,成为金人的心腹大患。

南宋朝廷嘉其忠义,命特使前来封官授印。

但是辛弃疾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个女孩。他微微抬起头看,女孩身材纤细,似是弱不禁风,面容却清丽非凡,全无宫中的脂粉之气。辛弃疾看得有些呆了。

旁边的张安国拉了拉辛弃疾:“不可无礼!这是嘉国公主。”

嘉国公主,辛弃疾早有耳闻,说是博闻强记,聪慧过人,虽是女流,却深谙治国之策,被皇上视为掌上明珠。此次派她前来,足见皇上对义军的重视。

只是这公主的脸色苍白,似乎气虚体弱。正在辛弃疾胡乱猜测的时候,忽听旁边有人叫一声:“不好!”猛一抬头,看见嘉国公主的身子晃了晃,眼见就要摔倒。

辛弃疾本就轻功过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黑影一闪,辛弃疾已将公主拦腰抱住。

“放肆!”几把刀一齐架在辛弃疾的脖子上。

“扶……扶我休息……”公主在辛弃疾的怀里气若游丝地说道,“都……都退下,不得无礼!”

嘉国公主自幼体弱多病,此番长途跋涉,身体愈发难以支撑。辛弃疾右掌顶住公主的后心,将两股真气输送到公主体内,片刻之后,公主的脸色已经逐渐好转。

公主看着辛弃疾,眼睛里满是讶异:“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在下辛弃疾。”

“稼轩居士辛弃疾?”公主的讶异更深了,“我读过你的词,‘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少侠眷恋故土之情,令人钦佩。”

辛弃疾没想到的是,嘉国公主精通音律,二人一见如故,不觉已聊到深夜,公主虽久病未愈,面有倦色,却仍依依不舍,直到侍女进来提醒道:“公主,已经三更了,该就寝了。”

未及答言,忽听门外的侍卫喝道:“什么人,胆敢……”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好!”辛弃疾甫一起身,只见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他运足了气力,一掌挥出,和当头的黑衣人硬碰了一掌,震得那人连退五步,吐出一口血。

那人不敢再硬来,手一挥,五个黑衣人分列五个方位一齐出手,还有一个黑衣人朝公主扑去。

辛弃疾眼见无法兼顾,不敢怠慢,招招都是死手。当他一掌震裂一个黑衣人的头骨之后,忽听背后大喝:“走!”

他转头一看,一个黑衣人将公主架在肋下,一个鹞子翻身出了窗户,他待要追赶,又被身旁几个黑衣人缠住。辛弃疾只得专心应战,又连毙三人,将最后一个黑衣人擒住,一把扯掉他的面巾,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掳走公主?”

黑衣人冷笑一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已然服毒自尽。

此时公主已不知被掳往何处,只在地上留了一只玉佩,想是拉扯中掉落,辛弃疾把玉佩纳入怀中,忽然想到什么。他翻过一个黑衣人的身体,扯开他的胸口,狼头的刺青赫然在目。

“公主被掳往金国了。”辛弃疾的眉头渐渐缩紧,心道,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救你回来。

1.初见

傍晚。济南府。客栈。

伙计刚端起一盆热水,就见一名黄衫少女手提宝剑,跃了进来。

“当啷”一声,盆子掉到地上,热水溅到了一个客人的脚上,客人正待发怒,一看见少女的脸,也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尽管刻意不施粉黛,素面示人,那张面容却仍似具有勾魂夺魄的魔力一般,令人心旌神摇。

“穿青衣服的人在哪里?”少女声音宛如银铃,语气却盛气凌人。

无人回答。少女连问三遍,方才有人缓过神来。一名镖师模样的壮汉淫笑道:“姑娘,什么青衣服白衣服的,如果想找人玩玩,其实穿不穿衣服……”

只见白光一闪,伴着“叮”的一声,汉子的话戛然而止,茫然地动了动嘴,竟然吐出一条舌头,他怪叫一声晕了过去。

众人大骇。少女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把一个人的舌头从嘴里剜去,竟无人看清她的出手,其剑之快,简直闻所未闻。

“若是无人看到,我就一个一个地杀,杀到最后自然就找到了。”少女轻描淡写地说道。

“姑娘出手太狠。”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看向那个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心道此人太不识时务,此刻招惹这尊杀神,不是自寻死路吗?

却见少女莞尔一笑,径自走到那个青年桌前,挥剑便朝他的脖颈砍去,眼见血溅当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胆子小的捂住眼睛叫出声来,却见那把剑堪堪停在青年的脖子上,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微微渗出血迹。

“果然艺高人胆大。”少女还剑入鞘,仿佛刚才那一剑就如平日里打招呼一般寻常,“你怎么知道我能收住剑势。”

“我不懂武功。”青年摇头苦笑,“只是看姑娘眼中没有杀气而已。”

少女冷笑道:“一夜之间将完颜南家一家七十三口人灭门的稼轩居士辛弃疾,还说不会武功?”

少女的语气如闲话家常一般,眼前的青年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酒杯箭一般射出去,直奔少女的面门,少女快剑凌空一斩,酒杯被一分为二,呼啸着从耳边划过,深深地钉在背后的墙上。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

此时济南府被金国所占,完颜南家乃镇守济南的将军,杀了完颜南家,与造反无异。

虽然金人在济南横征暴敛,巧取豪夺,汉人无不对其深恶痛绝,但朝廷偏安一隅,并无北上之心,公然造反,乃是自寻死路。片刻之间,客栈中的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辛弃疾盯着少女手中的剑,微微蹙眉:“姑娘这把剑可否借我一阅?”

“做梦!”姑娘朝他吐了吐舌头,“一个大男人,眼见赢不了我这把剑,就想骗过去,我才不会上当。”

话音未落,只见辛弃疾的身影一动,一阵风吹得额前的发丝微微扬起,手中一空,剑已经到了青年的手中:“姑娘,我要是那么喜欢用兵器,就不会空着手出门了。”

“你——”少女平日罕逢敌手,一招就被人夺了冰刃,气得满脸通红,“这把剑,你拿去也没什么相干,可是剑的主人,你永远别想知道在哪里!”

说完作势要走,辛弃疾忙伸手拦住:“姑娘千万别见怪,这把剑的主人乃是在下的好兄弟,在下担心兄弟有难,情急之下才冒犯姑娘,还请告知在下兄弟的下落,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少女扑哧一笑:“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

“好了。”少女摆摆手,“也不用你赴汤蹈火,帮我杀个人就行了。”

辛弃疾愣了一下,道:“我不会乱杀人。”

少女笑道:“你放心,这个人,是你做梦都想杀的。”

2. 黑蔷薇

辛弃疾和少女共乘一骑,向燕京疾驰。

少女自称潇潇,但他知道,这并非她的本名。看她的样貌气度,也不似普通人,辛弃疾一路心事重重,猜测着她的身份。

本来辛弃疾也有一匹马,但是因为潇潇所乘是一匹上等的汗血宝马,只一步就能把他甩出十几步远,心急之下,只得不拘礼节,与其同乘一骑。一路上,少女身上淡淡的芳香令其难免心生涟漪,偏偏一丝秀发又总是随风在他脸上轻拂,令他浑身好不自在。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潇潇,辛弃疾也是要去燕京的。嘉国公主被掳走,朝廷震怒,责令义军即日北伐,追查嘉国公主的下落。不料,就在义军一路北上,连战连捷的时候,完颜南家却秘密派人潜入义军,暗杀了耿京,使义军受到重创。无奈之下,只得由副将张安国暂时执掌帅印,派辛弃疾返回济南,连夜铲除了完颜南家。这便是潇潇初见辛弃疾时所提到的七十三口的灭门案。

潇潇手中的剑,正是耿京的佩剑。耿京死后,这把剑传给了张安国。在义军将士眼中,这把剑有如首领亲临,非同小可。现在剑在潇潇手上,张安国恐怕凶多吉少。要是张安国也遇害,恐怕再无人有威望节制各路义军,抗金大业将毁于一旦。念及此,辛弃疾更是片刻也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加鞭。

潇潇被他环在手臂间,身子不自觉地倚在他身上,忽然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进入河北境内已是傍晚,天色将沉。行至一片草丛的时候,忽然升起一根绊马索,宝马长嘶一声,将背上的两人甩在空中,辛弃疾凌空运气,稳住身形,眼见潇潇轻功稍差,来不及调整,便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两人稳稳落在地上。

“嗖嗖嗖”,一排利箭从草丛中射出来,辛弃疾闪展腾挪,将箭抄在手中,一转身,却见一支箭正中潇潇的胸口。

“潇潇!”辛弃疾一把抱住她,纵身跃上一棵大树,只见密林深处几个黑影闪过,敌人已经撤退。

辛弃疾料想对方来者不善,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怠慢,抱着潇潇一路狂奔,身后利箭破空之声络绎不绝。本来刺客的轻功远逊辛弃疾,只是此刻手上抱着一个人,轻功自然大打折扣,过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声音才渐渐停止,辛弃疾举目四望,寻了一个山洞,将潇潇放下。此刻事出紧急,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便将她的衣衫扯开。

雪白的胸脯上已经一片殷红,好在没有伤及心脉。辛弃疾常年在外拼杀,对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只是他还从未帮一个姑娘处理伤口。好不容易拔出箭杆,止住血,潇潇已经昏死过去。

辛弃疾待要帮她整理衣服的时候,忽然发现她贴身衣衫的领子上有一个图案,仔细一看,忽然呆住,那是一朵黑色的蔷薇——完颜氏的标志。

潇潇是完颜氏的人。辛弃疾呆立片刻,国仇家恨一齐涌上心头。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被金人所害,多少年来他苦练武艺,就是为了收复失地,报仇雪恨。而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害死义军首领耿京的完颜氏的人。当初她侥幸逃过一死,现在落在自己手中,实乃天意!

辛弃疾力贯右掌,只一下,便可将其立毙掌下。可过了许久,却始终下不去手。战场上杀伐决断只在一瞬间,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根本容不得人思考。可是现在,面对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纵使他对金人恨之入骨,却依然于心不忍。

他摸了摸潇潇的额头,烫得有些厉害。忽然,潇潇一把打开他的手,惊叫道:“不要!别过来!滚开!”她的两只手胡乱挥舞,脸上现出惊怖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辛弃疾怕她把自己抓伤,只得抓住她的两只手安抚道:“不要怕,不要怕,没事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潇潇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两行清泪从脸颊流下:“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来世给你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潇潇的身子蜷缩起来:“好冷……”

辛弃疾犹豫了一下,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心想这个姑娘,不知道过去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得如现在一般敏感而又狡黠,像一头桀骜的小兽,把握着分寸,拿捏着尺度,以期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啊。他父母双亡,祖父对他也无暇照顾,平日不知受了多少的欺侮和白眼,这一切的苦楚,他都默默咽下,他刻苦读书,勤练武功,便是将自己用文韬武略层层包裹起来,令人看得见这光鲜,看不见他的累累伤痕。

“我会照顾你的。”他轻声说道。不知为何,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嘉国公主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眼前,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仿佛吹不散的雾、化不开的冰。

3.抉择

潇潇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幽幽醒来,嘴里喃喃道:“水,水……”

辛弃疾忙去扶她起来,轻声道:“你醒了,好点了吗?”

潇潇睁开眼看了看辛弃疾,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箭杆和身上的绷带,忽然脸色大变,劈头狠扇了辛弃疾一巴掌:“无耻!”

辛弃疾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你听我解释,如果不及时医治……”

“我宁可去死!”潇潇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挣扎着坐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洞口走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身着皇袍的人狰狞的笑,少女的乞求与哭泣,衣衫撕裂的脆响,下身撕裂的刺痛……

“你要去哪里?”辛弃疾快走几步跟着她。

“别过来!”潇潇挥手拦住他,“张安国就在皇宫之内,你自己去找他吧。”

“可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出去不是送死吗?”辛弃疾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他们的身份?”

“我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送不送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潇潇发狂似的叫道,“辛弃疾,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三天?五天?我们很熟吗?你用不着装作很关心我的样子!如果没有这把剑,你会跟我来吗?如果不是担心张安国的安危,你会救我吗?别骗自己了!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已。现在我已经告诉你张安国的下落了,这把剑还给你,你自己去找他吧!你既然脱了我的衣服,想必也知道了我的身份,来日若是再相见,必有一人死于剑下!”

潇潇说完,将手中的宝剑插在地上,踉跄着走了出去。

辛弃疾担心她的伤势,也悄悄跟了出去。此刻外面下起了雨,山路更加湿滑难行。他知潇潇武功不弱,不敢跟得太近。

可辛弃疾还是在一个拐角处跟丢了。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把脚印冲掉了。正当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旁的树上印着一朵黑蔷薇。

“潇潇有危险!”辛弃疾立刻想到,潇潇正跟自己赌气,如果不是遇到危险,她断不会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

一念及此,辛弃疾片刻也不敢耽搁,一路沿着黑蔷薇的标记前行。走到潇潇遇袭的那片草丛的时候,忽听一声长嘶,一个黑影从树丛中一跃而出,辛弃疾慌忙一闪,险些摔倒在地。定睛一看,原来是潇潇的那匹汗血宝马。那日遇袭之后,宝马受惊逃走,没想到此马甚通人性,待危机解除,便在此地等候。

辛弃疾骑马循着标记追了几十里路,忽然发现竟然是前往临安的方向,离燕京越来越远。他呆立在马上,不知该如何抉择。义军首领张安国和嘉国公主被关在燕京,而潇潇被掳往临安,几个人都可能有危险,可他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思忖片刻,辛弃疾还是一夹马腹,沿着黑蔷薇的标记一路向临安飞驰。他告诉自己,潇潇是金国人,他既然带着张安国的剑来找自己,就必然知道他和嘉国公主的下落,否则纵使知道张安国被押在皇宫,宫内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恐怕自顾不暇。

他不愿承认自己对潇潇的心意,却连座下的马都察觉出端倪,一路卖力狂奔。

4.嘉国公主

潇潇躺在一架马车里,感到伤口火辣辣的疼。辛弃疾猜的没错,那伙黑衣人并未走远,一直就埋伏在附近,潇潇一出现便立刻将其擒住,五花大绑扔进车里。所幸完颜氏有一套独门标记,乃是用真气凝出一朵黑蔷薇,以便于传递暗号。一路上,潇潇不断用指尖凝气,弹在沿途经过的树上。

其实潇潇心里清楚,那天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并不是完全针对辛弃疾。只是那样的场景,勾起了她心中那段肮脏的回忆。

马车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潇潇被蒙上眼睛,带到一个地方。眼前的黑布被扯掉,过了好一会儿潇潇才渐渐适应了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密室模样的石屋,两边的墙壁上点着蜡烛,正前方的石凳前,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人。黑衣人将她放下之后就躬身退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想不到会来这里吧。”背对着她的女人说道。

“漂泊之人,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醒来,我已经习惯了。”潇潇冷笑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不必多费口舌。”

“你一定在路上做好了记号,等着辛弃疾来救你吧。”

潇潇被道破了心事,只得沉默不语。其实她并不确定辛弃疾究竟能不能找到自己,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能追来,只是隐隐的,还残存着一点希望,这点希望支撑着她,不至于倒下去。

“你不必痴心妄想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巴不得他现在就出现在这里,因为如果他非诏出现在这里,就是死罪!”女人转过头,绝丽的脸上却充满了癫狂般的恶毒,“现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吧。”

“皇宫。”潇潇呆住了。这里是大宋的皇宫,也就是说,且不说如何的戒备森严,纵是辛弃疾凭借过人的武功硬闯进来,怕也是难逃一死。

这是个圈套。

“可是为什么?”潇潇还是不解,“我只是金国无关痛痒的人物,辛弃疾可是你们的人啊,为什么要费力设这么大的圈套呢?”

“有些事,你想不通也罢。”女子的神情竟然有些黯然,“我今天带你过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辛弃疾连国仇家恨都抛到脑后,能让他连挚爱的嘉国公主和敬仰的张安国也置之不理,千里走单骑只为救你回去。”

潇潇笑了:“听你说来,我竟是不虚此生了。”

女人闻言,冷脸拍了拍巴掌,一个黑衣人躬身进来。

“这个女人是金国的奸细,把她的头砍下来,送去给辛弃疾,告诉他,胆敢和金人勾结,下场就和这个女人一样。”

黑衣人躬了躬身,拔出一把刀,缓缓朝潇潇走去。潇潇缓缓地朝后退去,她从未像现在一样期待辛弃疾能够待在身边,也从未像现在一样期待辛弃疾不要出现在她身边。

终于,她退无可退。黑衣人举起刀,她闭上了眼睛。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发生,手上的绳子却一松。她睁开眼,看见黑衣人把脸上的面巾扯掉,不是别人,正是辛弃疾。

苦心构筑的防线终于崩溃,潇潇一头扑进辛弃疾的怀里,忍不住泪流满面。

女人的惊讶比潇潇更甚:“辛弃疾?你为了她可真是不顾一切啊,那么多侍卫竟然没有拦住你!”

辛弃疾苦笑:“幸亏我先来了这里,不然跑到燕京去,只怕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你啊,嘉国公主!”

“唯有如此,你才会在金国不断地找,不断地制造事端,只有你们两败俱伤,大宋才有喘息之机。”

“耿京的义军可是你们的人啊。”潇潇忍不住插嘴道。

“我们的人?”嘉国公主冷笑道,“几十万人的义军,个个能征善战,推翻了金国,焉能保证不会倒戈?我冒不起这个险,皇上冒不起这个险,大宋更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你就假装被金人掳走,事情发生在义军中,皇上自然会责令我们向金人开战,到时无论胜负,我们都会元气大伤,皇上大可以保护公主不力的罪名将我等铲除。”辛弃疾神色凄然,“我等一心为国,却换来朝廷如此猜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嘉国公主叹了口气,“生在帝王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说着,嘉国公主急火攻心,咳嗽了两声,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你……”辛弃疾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嘉国公主惨然一笑:“父皇资质平庸,我又自幼体弱多病,本想在有生之年完成统一大业,看来做不到了。”

她身子晃了晃,辛弃疾急忙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我去喊御医。”

嘉国公主摇了摇头:“御医来了,你们还走得掉吗?况且我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她抬头看了看潇潇,轻声在辛弃疾的耳边道:“我好羡慕她,可以一辈子伴你左右,而我……我却连一天都不可以。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谈论风花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以让我远离政治,远离战争,远离尔虞我诈,我多希望那一夜再长一点,长到……永远都不会天亮!”

辛弃疾握着她的手,微微动容:“你放心,我会尽力辅佐皇上,收复失地……”

嘉国公主把手按在他的嘴唇上:“我不想再听这些了,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女人,一生只想和自己所爱的男人在一起啊。这一世,终究是活错了啊!”

她长叹一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辛弃疾将她轻轻放在地上,默然不语。潇潇站在他的身边,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半晌,辛弃疾缓过神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被侍卫发现就走不了了。”

“侍卫不是都被你杀了吗?”

辛弃疾苦笑:“这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看。”

说着,辛弃疾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当日公主佯装被金人掳走的时候,匆忙中掉下的贴身之物,靠着这块玉佩,辛弃疾才能化妆成黑衣人,一路兵不血刃地来到这里。说起来,刚才真的好险,只要公主一声呼唤,门外的侍卫便会一拥而入,两人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也定会命丧当场。

5.约定

依靠公主的玉佩,二人顺利逃离了皇宫。辛弃疾一声呼哨,汗血宝马犹如一阵风一般狂奔出来,载着二人一路驶向郊外。

“辛大哥。”

“嗯?”

“我不想回金国了,我们就找一片无人发现的山林隐居起来,劈柴烧火,饮酒作词,好不好?”潇潇在辛弃疾的怀里,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好。”辛弃疾笑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把张大哥救出来,没有了他,义军就完了。”

说到这里,辛弃疾忽然想起潇潇的身份,歉然道:“对不起,我们也不想杀金人,但是如果不反抗,就会死。”

潇潇叹了口气:“其实嘉国公主说得对,这天下,和我们女人又有什么相干呢?胜了,女人是战利品,被赏来赏去,败了,女人就是替罪羊,被千刀万剐,口诛笔伐。可是女人,什么时候能自己做过主?”

辛弃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答应你,救出张大哥,就和你远走高飞,再也不理这些明争暗斗。”

“辛大哥,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谈的条件吗?”

“当然记得,你让我帮你杀一个人。”

潇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辛大哥,你就没有怀疑我吗?我让你杀的人,你也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想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辛弃疾笑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有好一会儿,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辛弃疾忽然听见潇潇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轻轻啜泣着。

“潇潇,你没事吧。”辛弃疾勒住马。

潇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辛大哥,我有一种预感,总感觉这一去恐怕会发生什么。我们不能不去吗?”

辛弃疾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张大哥待我亲如手足,纵使不为天下,我也应该去救他。潇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潇潇叹了口气:“好吧。”

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当晚,他们在野外支了一个帐篷,辛弃疾打了几只野兔,就着随身葫芦里的酒,喝得很开心。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潇潇轻声哼唱着,和着《摸鱼儿》的曲调,听起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辛弃疾呆住了。这是他的词,平日里在舞榭歌台不知听过多少遍,此刻却又被潇潇的歌声带回那段愁肠百结的心绪里,不禁有些黯然。

6.刺杀

辛弃疾是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只见周围一片火海,乱作一团,不时有穿着金国铠甲的士兵跑来跑去。

这是哪里?辛弃疾吃力地坐起来,感觉脑袋疼的厉害,似乎被下了迷药。究竟发生了什么?潇潇在哪里?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当啷”一声,手中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来一看,是一把匕首,上面还沾着血迹。

“这是……”正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一队士兵朝他冲过来,大叫:“有刺客!”

辛弃疾奋力还击,无奈身上药力未过,很快就被士兵擒住,五花大绑。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士兵大喝:“大胆贼人!竟敢行刺皇上!”

皇上?难道这里是金国的皇宫?辛弃疾大惊。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小太监失声叫道:“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完颜亮死了?辛弃疾心中的疑惑更重了。挥师北上,直捣黄龙是他毕生的梦想,可在此情此景之下,他总觉得其中隐藏着某个重大的阴谋。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娉娉婷婷地走出来,锦衣华服,国色天香。

“潇潇!”辛弃疾失声叫道,身边的士兵却齐齐跪了下来:“参见昭妃娘娘。”

完颜重节,皇帝完颜亮的妃子,风华绝代,美若天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民间早有耳闻。辛弃疾万万没想到,潇潇就是完颜重节,一时间,他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心,只感觉喉咙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即日押赴东京,交皇上处置。”重节美艳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末了又补充一句,“一路不得怠慢他,否则,杀无赦!”

交皇上处置?皇上不是已经驾崩了吗?辛弃疾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潇潇让自己杀的人,就是金国的皇帝,难怪她说这个人是自己做梦都想杀的。可是现在看来,其实皇帝早就死了,潇潇骗自己过来,不过是想让自己做个替死鬼。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完颜亮死了,想必又在东京立了一位新皇帝,只是东京离此地一千多里,纵使骑着汗血宝马日夜兼程,也绝不可能立刻将消息传过去。

是了,定是有人弑君篡位,又恐于自己的名声有累,所以才嫁祸给自己。想到这里,辛弃疾反而有些释然。

重节走到辛弃疾跟前,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声道:“保重!”

辛弃疾点点头:“你也是!”

押解的卫兵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他们倒并没有特别为难辛弃疾,有时候喝酒还会给他两碗。辛弃疾此刻心如死灰,既理不清前因后果,也无意去深思,想来去了东京必死无疑,多想无益,只是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多少还是有些不甘。

第二天晚上,辛弃疾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到了三更时分,才渐渐睡去,忽听有人叫道:“有人劫囚!”

只见火光中一个蒙面黑衣人手舞宝剑,在人群中上下翻飞,只一眨眼的功夫,十几名士兵应声倒地,一剑封喉。

黑衣人一剑砍断了辛弃疾的手铐脚镣,转身就走。

“潇潇!”辛弃疾叫道。黑衣人脚步顿住,转过身,缓缓地把脸上的黑纱扯掉,果然是她。

重节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顿时明白。她拿的是张安国的剑,这并非行事不周,而是因为辛弃疾是重犯,身上的镣铐乃是寒铁所制,随行士兵也并无钥匙,唯有用这把宝剑才能斩断。

有太多太多的事,辛弃疾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问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完颜亮死了,作为先皇的妃子,要么遣散,要么殉葬,还能有什么出路。重节叹了口气:“我没想过。”

她把剑递给辛弃疾:“你走吧。”说完转过身,大步朝黑暗中走去。

辛弃疾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想起短短几日经历的起起落落,苦辣酸甜,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鼓着勇气,向着她的背影大喊:“你跟我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只听见“嗖”的一声,重节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转过身,胸口插着一根箭。

7.张安国

“不!”辛弃疾大吼,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重节将要倒下的身体。

“真好!”重节重又露出久违的微笑,“人总是要死的,死在你的怀里,要比死在黄沙中,温暖得多。”

“为什么?”辛弃疾撕心裂肺地大喊。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也是完颜亮的妃子……”重节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重节的母亲蒲察阿里虎起初嫁给蒲察阿虎迭为妻,生下女儿重节。完颜亮即位后,荒淫无度,贪恋阿里虎的美色,借口阿虎迭有谋反之心,将其赐死,将阿里虎纳为妃子。重节十五岁那年,随母亲进宫游玩,被完颜亮看见,便偷偷在她的饮食中掺入迷药,将其奸淫,日后又以其母亲相挟,强行纳入后宫。这么多年,虽备受宠爱,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杀父夺身之仇。

辛弃疾帮她疗伤的那次,重节正是记起了这段屈辱的往事,才情绪失控,乃至发生后来那些事情。

后来,完颜亮的暴虐荒淫终于引起朝中大臣不满,他们趁完颜亮南征之际,在东京拥立他的堂兄弟完颜雍为帝。完颜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他先是以高官厚禄为诱饵,买通了义军中的一位将领,毒杀了义军首领耿京,铲除了山东、河北一带的心腹大患,又策动兵变,缢杀了完颜亮。

可是无论如何,弑君篡位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因此他派重节诱骗辛弃疾入京,导演了辛弃疾刺杀皇帝的一幕。

说完这一切,重节已是气若游丝。辛弃疾呆了一会儿,道:“可我只是一个小小文吏啊,你们为什么会找到我?”

“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辛弃疾大惊,转头一看,竟然是张安国。

“张大哥,你……”辛弃疾忽然明白了,重节说完颜雍买通了义军中一位将领,能接近耿京饮食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张安国了。

听到张安国的声音,重节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我……我的母亲……”

“她已经死了。”张安国淡淡地说,“你们两个都该死,我的计划全被你们打乱了。”

原来辛弃疾加入义军之后,深受耿京的喜爱,他武艺超群又才华横溢,大有取代张安国成为义军副统领的架势。张安国为此怀恨在心,借机投靠了新帝完颜雍,在完颜雍的授意下,他先是毒杀义军首领耿京,牢牢把持住义军的大权,使得抗金大业名存实亡。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将毒杀耿京之事嫁祸给完颜南家,假意派辛弃疾去复仇,实则想趁机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不料辛弃疾武功过人,竟然将完颜南家七十三口灭门。

后来,张安国又在完颜雍策动兵变缢杀完颜亮之后出谋划策,挟持了重节的母亲蒲察阿里虎,令重节带着自己的佩剑,引诱辛弃疾入京,将弑君之名嫁祸给他,这样既保全了新帝完颜雍的名声,又趁机铲除了辛弃疾。

本来,将辛弃疾押赴东京之后,斩首示众,这一切便可完美收场。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重节假戏真做,爱上了辛弃疾。幸亏他生性谨慎,早已派人暗暗跟踪重节,才能及时截住辛弃疾。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辛弃疾的眼睛里几乎迸出火来。他为兄弟情义出生入死,张安国却利用兄弟情义升官发财。

“为什么?”张安国似乎被辛弃疾的问题逗乐了,“辛兄弟,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们揭竿而起,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现在荣华富贵已经有了,我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在战场上厮杀呢?”

“可你的荣华富贵是用兄弟的尸体换来的。”辛弃疾轻轻地抱着重节站起来,“耿大哥待你亲如手足,这把宝剑,也是他临死前亲手赠予你上阵杀敌,没想到却是你害死了他。今天,我要用这把剑送你上路。”

“哈哈哈……”张安国大笑,“现在吗?辛兄弟,我知道你武艺过人,不过现在,别说我周围还埋伏着上百士兵,就算只有我一人,你抱着你的爱人,怎么跟我斗?”

“一只手就够了。”辛弃疾一手将重节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拔出了剑。

张安国到死也不敢相信,辛弃疾只用一剑就刺穿了自己的喉咙。他更想不到,埋伏在丛林里的上百的士兵,也被辛弃疾一一斩杀,只因为,有人放了一箭。

辛弃疾把重节抱在怀里,不停地和她说着话,直到她的脑袋耷拉下来。他流着泪,在她的脸上印下深深的一吻,最后,用一把火埋葬了所有。

当初,重节想跟辛弃疾远走高飞,再也不理金国的是是非非。可终究,辛弃疾还是无法舍弃手足之情和国家大义。她也想过揭露张安国的真面目,可是她知道,辛弃疾重情重义,绝不会轻信自己的一面之词。况且自己的母亲就在张安国的手上,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也绝不会心安。

人这一世,有太多的抉择,如果一切回到当初,会不会有更好的生活。也许会,也许不会,有新的得到,便会有新的错过。

8.阑珊

宋宁宗开禧三年,辛弃疾六十八岁,元夕,辛弃疾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着,周围绚烂的烟花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都离他很远。他想起当年填过的词,想起重节婉转的歌,忍不住潸然泪下。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待他仔细看时,人又不见了,他在街上颤颤巍巍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石桥,穿过扑面而来的风……

终于,远远地,在河的对岸,灯火阑珊的地方,他远远地望见了她。

“潇潇,等等我……”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头栽到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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