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599—649):姓李名世民,唐朝第二位皇帝,军事家、政治家、书法家、诗人,与父亲李渊一起推翻了隋朝的统治,即位后主动消灭各地割据势力,虚心纳谏,厉行简约,开创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将唐朝的统治推向了全盛的顶峰,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
1 那是因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叫杨吉儿
月朗星稀。黑衣的少年李世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原野上狂奔,他不停地用双腿夹紧马腹,只希望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彼时正是大业十三年秋,隋王朝的最后一年。长安城破,隋炀帝定居东都洛阳也无心北归,但是李世民刚接到探子的密报,隋炀帝的家眷中,还有一个依然滞留长安,那就是出云公主杨吉儿。
虽然他已经严令全军不得损害城中的一草一木,但刀枪无眼,更何况以杨吉儿刚烈的性子,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算起来,杨吉儿还算是他的表妹呢。李世民的祖母独孤氏和杨吉儿的祖母独孤皇后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李世民都是和杨吉儿一起度过的。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隋炀帝杨广和唐国公李渊相约去西山狩猎,不料刚入山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一行人被困在山里。
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李世民和杨吉儿渐渐和众人走散了。他们在一处峡谷一直绕了大半夜,才远远看见营帐的灯光,杨吉儿喜出望外,欢呼着朝前跑去,却冷不防身子一沉,落到了一个大大的陷坑里。
李世民本想用马鞭将她拉上来,但是那个坑很深,马鞭够不到,他试着再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一滑,也跌了下去。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杨吉儿下意识地朝李世民靠了靠:“现在怎么办?”
李世民沿着陷坑的四周走了一圈,摇摇头,这个坑是专门给野兽做的陷阱,又深又滑,连猛兽都逃不出去,他们又怎么可能逃走?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李世民问。
杨吉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凭我们两个的身手恐怕出不去。”李世民摊摊手。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杨吉儿嘟着嘴。
李世民笑笑:“好消息就是这里真的就只是一个陷坑啊,里面没有捕兽夹,也没有削尖的木桩,在这里等几天,雪停了,他们也许就会找到我们了。”
杨吉儿瞪了他一眼:“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李世民一愣:“好消息吧。”
“听周围的嚎叫,这里应该是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运气好或许会有鹿啊羚羊啊什么的掉下来,足够我们熬过这一段了。”
“那坏消息呢?”
杨吉儿叹了口气:“坏消息就是这里面并没有机关冷箭什么的,如果掉下来的不是鹿,而是老虎,那我们或许就会让它们熬过这一段了。”
李世民扬了扬手中的剑:“有我在,不管掉下来的是什么,我都会在它伤害你之前杀了它。”
“如果什么都没有掉下来呢?”杨吉儿眨着眼问道。
李世民想了想:“那你就杀了我,吃我的……”在后面几个字说出来之前,杨吉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如果什么都没有掉下来,我们就一起死。”
两人沉默了许久。杨吉儿才轻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笨蛋!”
李世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先回大营找人过来呢?”
“我……”李世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愿意丢下你一个人。”
杨吉儿“扑哧”一声笑了:“一个为了女人就乱了方寸的人,是怎么当上统领千军的将军的呢?”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肩膀,很认真地说道:“那是因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叫杨吉儿。”
2 世事变迁,改变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
守城的士兵远远认出李世民的高头大马,不敢怠慢,慌忙把城门打开。李世民策马狂奔,没有丝毫停顿地闯入了后宫,径自冲向一间偏殿。
他猜得没错,杨吉儿就躲在他们孩提时经常玩躲猫猫的一个大箱子里。她一身雪纺,又惊又饿,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就像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在那个被大雪围困的深坑里,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足足等了两天两夜,终于等到天空放晴,搜山的士兵发现了他们。
是的,他爱她,三年以来没有丝毫改变。可是世事变迁,改变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他们空守的这份执着,已经在乱世的冲击下变得千疮百孔。
杨吉儿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李世民笑笑:“你说。”
“长安已经陷落,你的父亲定会挥师东进,占领东都洛阳,我想趁这之前,带父皇离开。”
李世民点点头:“我带你去。”他有一件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她,那就是早在昨日,父亲李渊就已经派四弟李元吉统领三万大军杀向洛阳了,他想如果连夜启程,快马加鞭,或许还来得及。
只是他们忽视了一个人,那就是隋朝旧臣宇文化及。等他们翌日正午赶到的时候,洛阳已经城门紧闭,在城楼上,两名士兵已经架着杨广走上了绞刑架。
“父皇!”杨吉儿跌下马来,冲了过去。
“小心!”李世民眼看着宇文化及拈弓搭箭,瞄准了杨吉儿,匆忙间来不及反应,只得站上马背,飞身扑在了杨吉儿的身前。
利箭穿胸而过。
3 你醒来就好了,不然还真担心你赶不上我和吉儿的大婚呢
黑暗中过了好久好久。李世民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杨吉儿一身素衣,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却听不真切。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杨吉儿端着一碗汤药,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
“你怎么了?”李世民问。
汤碗“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杨吉儿抱住他:“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没事的,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李世民捂着胸口坐起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杨吉儿的神情有些异样,她把手抽回来:“汤洒了,我再去熬一碗。”
李世民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发愣。
“二哥,二哥?”李元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四弟?你怎么来了?”
“哈哈,二哥,你睡糊涂了,这里本来就是齐王府啊。”
李世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果然是李元吉的府邸,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努力回忆着那天在洛阳城下的细节,却感觉脑袋一阵剧痛,忍不住斜倚在了床上。
“二哥,别胡思乱想了,元吉的家就是你的家,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李元吉笑着站起身来扶他躺下,“你醒来就好了,不然还真担心你赶不上我和吉儿的大婚呢……”
“你说什么?”李世民猛地坐起来,胸前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顾,“你和谁?”
“吉儿,杨吉儿啊。”李元吉诧异地看着他,“怎么,吉儿刚才没有告诉你吗?”
原来那天李世民中箭之后,杨广眼见女儿身处险境,不忍让她白白送死,径自套上绞索自缢而亡。而当宇文化及准备开城拿人的时候,李元吉的大军刚好赶到,救下了李世民和杨吉儿。本来李渊是打算将杨广的家眷一并处死的,多亏李元吉求情,才将杨吉儿赏赐与他,择日完婚。
李世民感觉脑袋上仿佛蒙了一层油布,李元吉的话雨点一样劈里啪啦地砸,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吉儿要和四弟成亲了,吉儿要和四弟成亲了……”
4如果他依然身处百万营中,运筹帷幄,呼风唤雨
李元吉大婚的那天,李世民喝醉了。新娘子过来拜见他的时候,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吉儿,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死,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好好生活呢?”
“秦王,请您自重!”杨吉儿低声道,她奋力想把手抽回来,可李世民死死地攥着,一毫也不肯放松,直到发现杨吉儿的手腕上已经被自己捏出两道红痕,他才下意识地松了手。
杨吉儿甩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李世民,你醒醒吧!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总以为对我很好很好,可是你从来都保护不了我,也救不了我。我只是前朝的公主,每一天都岌岌自危,生怕下一秒钟就丢了性命,这种感觉,你是不会明白的!”
李世民捂着脸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杨吉儿拂袖而去,那一天的婚宴不欢而散。
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呢?他躺在床上,努力地想。是的,他总是天真地以为一个王朝的覆灭和另一个王朝的兴起是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却从未想过这件事给当事人的心里留下多少伤痕。
对于一个亡国的公主,他能给予她什么呢?当年掉在陷坑里的时候,他救不了她,洛阳城下,他除了替她挡掉那一箭,也依然无能为力。
可是,他有分明有更好的办法来救她,如果,他的心没有那么乱,如果他依然身处百万营中,运筹帷幄,呼风唤雨……
他本可以给她一切。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尉迟敬德推门而入,轻声道:“秦王,都备好了。”
李世民摇摇头:“容我再想一想。”
眼前,烛光摇曳。
他们在策划的,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流血政变,这场政变过后,整个王朝的格局都会天翻地覆。
此时距离出云公主的大婚,已经过去七年。这七年之中,唐王朝的统治渐趋稳定,立嗣成了头等大事。之前李世民对于谁当太子并不在意,然而杨吉儿的那个耳光把他打醒了,有些事注定是避不开的。
推翻隋朝的战争中,他起事最早,军功最大,无论谁当太子,都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这七年以来,朝堂上的中伤自不多言,暗杀与投毒也是家常便饭,他能忍,手下的大将们却不能忍。
除非坐拥天下,否则便永无宁日。
5我一直担心,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死在你的怀里呢
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天空晦暗,日月无光。
李世民坐在玄武门的城楼上,手指不安地敲打着城墙。就在昨日,他觐见父皇,把这些年来的种种一一禀告,李渊决定今天召他们兄弟一同进宫,当面调和。
但是李世民清楚,李元吉他们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鸣锣开道,一大队人马缓缓驶近,李世民的手心里攥出冷汗。五百步,三百步,只有一百步了……
“秦王……”尉迟敬德拈着弓箭,焦急地看着他——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难再有了。
李世民举起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在队伍的中间,赫然出现了一顶轿子。吉儿,是杨吉儿,李元吉不知何故,竟然把杨吉儿也带在了身边。
“秦王……”尉迟敬德想要拦他,却扑了个空,李世民飞奔下楼,跨马出城。
眼前的队伍停了下来,李元吉拍马从里面走出:“哟,是二哥啊,这么早。”
李世民阴沉着脸:“你带她来做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李元吉冷笑,“难道吉儿不是我的家人吗?”
“你……”李世民哑口无言。
“哈哈,二哥,你手握重兵,我早就猜到迟早有这么一着,所以,从今往后,每次出行我都会带吉儿一起,我想无论怎样,你总是会留她一个活口的,对吗?”李元吉狂笑着走回队伍中,“继续前进!”
话音刚落,早已埋伏好的秦兵呼拥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李元吉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转身扯开轿帘,揪住杨吉儿的衣领径自将她提到了马背上:“二哥,你是想斩尽杀绝吗?”
李世民低下头,沉默不语。杨吉儿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高声道:“李世民,你这个懦夫!你救不了天下,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就在这时,李元吉忽然从箭壶中掏出一支羽箭,以脚开弓,瞄准了李世民。千钧一发之际,杨吉儿奋力推了李元吉一把,箭道走偏,擦着李世民的耳边飞过。
李元吉大怒,单手高高举起杨吉儿,狠狠地掼在地上:“吃里扒外的贱人!”
杨吉儿满面尘土,猛地吐出一口血,她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李元吉的长槊便抵在了喉间,他转向李世民:“二哥,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吗?你错了,她只是一粒棋子。你手下猛将太多,我斗不过你,可是有了她,你就不敢把我怎么样。现在我说三声,如果你不退兵,我就将她穿在我的长槊上。一……”
李世民看着身后的士兵,他们严阵以待,只等他一声号令,当即就能把李元吉砍成肉酱。
“二!”
李世民又看向杨吉儿,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在不住地摇头。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后退!”
“哈哈!”李元吉狞笑着想把长槊提起来,却发现长槊似乎有千斤重,怎么都提不动。他低头一看,杨吉儿正抓住他的槊刃,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李元吉大惊,他刚一抬头,尉迟敬德的铁翎箭挟着一股劲风,将他的脑门射了个对穿。
齐王的人马一哄而散。李世民却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跌下马来,跌跌撞撞地扑向了杨吉儿:“吉儿,吉儿……”
杨吉儿缓缓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真好,我一直担心,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死在你的怀里呢。”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怎么能死呢?你看,李元吉死了,再也没人跟我抢了,我会被立为太子,我会当皇帝,君临天下,我可以保护你……”
“对不起。”杨吉儿抬眼望着他,“我要先走一步了,不能看你初登大宝的样子了,我想你穿上龙袍,一定会很英俊。”
“不!不!御医!快进宫请御医!”李世民转身大吼。
杨吉儿摇摇头,嘴唇翕动着,李世民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听她说:“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相师,叫袁天罡,他告诉我,以后我会改变一个王朝的格局,却很快便会淹没在史书中,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想来,是真的呢。”
“什么?”李世民没听懂。
“你知道吗?李元吉在你之前就占领了洛阳城,是他策划了那天的一切,目的就是想要假借宇文化及之手除掉你,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你,因为李元吉是你的兄弟,你下不去手,我只能等,尽可能地寻找一切机会接近他,保护你,如果不是我提早放出消息,那么多的明枪暗箭,你怎么可能躲得过?呵呵……你看……你多笨……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却连一次都救……救不了我。”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李世民呆住了,再转过头的时候,杨吉儿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下起了大雨。秦兵渐渐退去了,偌大的玄武门,只剩下李世民抱着一个死去的女子,在无声地抽搐。
直到李世民坐上那座高高的王座,听着底下群臣山呼万岁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个位子,其实一点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好,虽然金碧璀璨,但却很凉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