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你猜得没错,我是个死神,入行浅,级别低,单调乏味,空虚无聊,还在大学读着一个不痛不痒的医学专业。但是,这毕竟是个铁饭碗,尤其是在大学里,总是不缺那种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从二十几层的教学楼上一跃而下。
和其他行业不同,我们死神界的硬性指标是很严格的,评定职称也是完全按照超度灵魂的数据来的,不存在什么送礼攀亲走后门的现象。
从五岁起奋斗至今,我已经是一个三级的小死神了。尽管还有许许多多一百几十级的大死神需要我抬头去仰望,但是我毫不怀疑,总有一天我也能到达事业的巅峰。
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晚上,下了晚自习之后,我照旧没有直接回寝室,而是循着一股神秘的死亡气息在校园里绕了一个大圈,乘电梯登上了13号教学楼的楼顶。
不出所料,天台上果然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趴在栏杆上,黑色的长发迎风飞舞,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哭泣,在微微地颤抖。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还是一眼看出来,她是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叫胡小童。其实从大一刚来开始,我对她就颇有好感,长得不算甚美的她却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骨子里透着一种孤芳自赏的骄傲。
但是表面上越骄傲的人骨子里也越脆弱,他们犹疑,徘徊,一旦认定却又偏执成性。这一点在三天前我得知她和男朋友分手的时候就一览无遗。
于是我给她发了一张死亡通缉令。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幻术,只有心存绝望的人才能看到。或许我曾经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她,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只有在爱神眼里才重于泰山。我曾经因为一次偶然的机遇认识了一个四级的爱神,长得很漂亮,却满脑子的理想与不切实际。
我翻开自己的死亡笔记,这几年硕果累累。如果我算得没错,当胡小童从这里一跃而下的时候,我刚好能达到一个四级死神的要求,在胜利的道路上再进一步。
而现在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不能心急,更不能揠苗助长。在我们死神界的规章制度是很严格的,十一级以下的低阶死神,任何言语和行动上的诱惑而导致死亡,都会被立即剥夺死神的权力。只有一百级以上的死神,才有资格设计他人的死亡方式。
终于,我看到胡小童缓缓地张开了双臂,她的身体缓缓地倾斜下去,我闭上眼睛,心怀陶醉地准备享受更高一级的强大力量。
“小童。”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我睁开眼,十分诧异地看见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四级爱神,“爱是什么?”
胡小童的身体微微一震,转过身,看到了这个背上长着洁白的翅膀,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的天使般的爱神。
“爱不是占有,更不是囚禁,爱是只想让对方最幸福,更幸福。为了爱,你可以和他在一起,为了爱,你也可以离开他,只要想着他,念着他,默默地看着他,就很满足。”爱神缓缓地说道,“现在想想,你还爱他么?”
胡小童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满脸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既然你不确定,不妨回去想清楚。”爱神的声音宛如天籁,却声声刺痛我的鼓膜,我想冲出去,却又不敢。不仅是因为死神界的规章,更是因为小童是我们班同学,贸然冲出去的话我在这所大学的铁饭碗也算是砸了。
功亏一篑,真是功亏一篑!胡小童下楼之后,爱神忽然噗哧一笑,高声道:“出来吧!死神同学。”
我整整衣领,甩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美丽的眼睛道:“爱神,你别得意的太早,你今天现身,同样违背了爱神的规矩,你就等着天神委员会的处分吧。”
“处分就处分吧。”爱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每天替别人牵线搭桥,这日子也太无趣了,我不想做爱神了。”
你看看,我就说吧,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迟早都会出事的,好好的神仙不做,想做凡人,简直是疯子!
“死神同学,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来这所学校读书了。”爱神说着轻轻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到时候请多关照啊,学长!”
“喂!你——”我的话还没说完,爱神就张开翅膀,缓缓地化作一团星星点点的光影消失在空气里。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离去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她哭了。我想准是我看花了眼。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是最近几年流行的一首歌——《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此时此刻,放给胡小童听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接起电话,是寝室一个哥们儿的声音:“老二,今晚回不回来了?陪哪个MM销魂去了?”
我说:“销你个头!告诉楼管大叔别关门,马上回!”
2. 五岁那年的离奇车祸
第二天一大早就是我最讨厌的解剖课。我得承认,作为一名深深地爱着自己行业的死神,我更关注的是灵魂方面的事,解剖尸体在我看来简直无聊透顶,因为绝大多数时候,人类的死亡不是由于疾病,而是灵魂的绝望与堕落。
比解剖课更讨厌的是我们的班导。我想大学里像他这样的班导绝无仅有,每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乒乒乓乓地拍寝室的房门:“起床了!起床了!同学们,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年轻的生命不容浪费,青春的号角在召唤!”
我敢打赌,倘若此刻拖着这个明显精力过剩的王八蛋去做尿检,那绝对是百分之百的阳性。
就在我将那具该死的尸体的眼角肌肉解剖到一半的时候,冷不防有人在我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学长!你好啊!”
我转过头一看,立刻愣住。真是冤家路窄,那个坏我好事的四级爱神正扮成一个扎着马尾巴的清纯学生妹模样,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俏皮地盯着我,不少哥们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艳羡地看着我。
“喂,你跑到这里做什么?”我脱下手套扔在一边,拉着她跑到外面走廊的拐角处,“拜托啊老大!难道你希望用你的爱把这群尸体感化,让他们重新活蹦乱跳?”
“我已经不是爱神了。”她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像花儿般重新绽放,“天神委员会比预料中要来得更快。”
哼!当然来得更快,我心里气呼呼地想,因为昨天晚上回寝室,为了报复,我立马就把她举报了。
“不过我几天前就已经办好了入学手续,”爱神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次贬黜坏了心情,“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叫做艾晴晴,就在医学部学习。”
艾晴晴?这名字起得,倒真是符合她此前的身份。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此以后,这个疯丫头将无休止地在我眼前晃悠,我的事业前景将十分黯淡。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终于见识到了那个让艾晴晴放着好好的爱神不做要来做学生的那个混蛋。我曾经幻想过无数的可能,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混蛋竟然是楚扬。
因为楚扬,就是胡小童的前男友。这家伙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会打一点篮球,在我们面前向来都是横着走路的。这种目中无人的家伙!艾晴晴怎么会上了这条贼船!
这下事情就像葛优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我就说,哪有人会为了一个区区的胡小童冒犯堂堂的天神委员会呢,原来是横刀夺爱,良心难安啊!艾晴晴,我真鄙视你!
我一直在想,如果胡小童知道事情的真相会做出什么反应?当然,这只不过是一个构思,因为拥有神力时的面貌和凡人是完全不同的。
也就是因为这点不同,这么多年来,我实际上只回过一次家,但却不再有人认识我了。
五岁那年,爸爸带我去城里买玩具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一辆大卡车拦腰撞进了我们那辆公交车,无人幸免。我不知道那些灵魂之后都去了哪里,是被当时的死神收集了还是依旧散落在四方,我只知道当初的死神界刚好有一个肥缺,天神委员会的那帮老头子抽签抽中了我,从此我的人生踏上了完全不同的一条轨迹。
听村里人说,那次车祸之后,妈妈受不了这种打击,在一个漆黑无人的夜晚,静静地上了吊。为此我哭过很多次,但是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去恨当初的那些死神。因为如果换作现在的我,或许也会喜欢上这样的结局。
3.恐怖树妖与死神之镰
实践证明,我对楚扬的鄙视不但必要,而且合理。这个见异思迁的家伙在和艾晴晴待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竟然又怀念起当初的胡小童来,几次三番地跑到她们寝室下面,抱着一把破击他,叽叽歪歪地唱情歌。
此时此刻的我,真想立刻收了他。但是考虑到死神界的规定,我还是理智地收了手,同时恨恨地一脚把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地精踹飞。
其实在爱情的世界里,伤害别人并不可恨,可恨的是那种在别人的伤口将要痊愈的时候再来玩旧情复燃的人,他们把伤疤残忍地揭开,撒上一把盐,然后洋洋得意地说:“痛不痛?痛说明你还在乎我。”
我这个人的同情心,那是不发作则以啊,一发作起来谁劝都不好使的。为了不让楚扬得逞,我利用和胡小童分在同一个实践小组的职务之便,对其展开了全方位立体式的爱情攻击。
我想一定是艾晴晴那天在楼顶的一番歪理邪说对她产生了至深的影响,胡小童不光不再理睬楚扬,连我也拒之门外。想想也是,按照艾晴晴的理论,这天底下的恋人百分之九十九都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我心说胡小童,你就尽情地伤害楚扬这个王八蛋吧,哪天也让他想不开了跳楼去,只需要这一个,我就立马可以升级了,就当是你对我的补偿吧。
那天晚上我和胡小童因为一个实验没做好,耽搁了一会儿,到最后就剩下我们两个了,直到楼管阿姨跑过来提醒我们说要锁门了,我们才慌忙冲出来,一看表,都十点半了。
和别的学院不一样,医学院晚上很少有人出来,因为几乎每栋教学楼都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停尸间或者器官标本,实在不太适合谈情说爱。
夜色浓密,偏偏今晚又有几个路灯坏了,偌大的校园里阴影幢幢,怎么看怎么像在拍恐怖片。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鼻子里忽然问道一股奇怪的味道。
走在身边的胡小童忽然“啊”了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盏白纸糊成的灯笼在一片松树林中转了个圈,缓缓地飘了出来,拿着灯笼的是一个奇怪的瘦高个儿,黑色的兜帽将整张脸隐藏在一片黑暗中。
胡小童吓得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躲在身后。我仔细一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眼前这个家伙在一般人看来或许不过是个装束古怪的神经病,可我分明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的黑暗气息。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一只以吸取生人精气为生的树妖。本来如果单论法力的话,这种下三滥的小怪物根本没办法和我这正位上仙相提并论,可气的是这种狡猾的怪物喜欢侵入人体,却又不立刻夺去人类的生命,这样一来如果我出手就势必要伤害到人类,违背那倒霉的死神规则。
我转身拉着胡小童刚要跑,身边的树林却仿佛忽然活过来一般哗啦啦作响,无数的枝条垂下来,纠结成一道天然的藩篱,我抬起头,只听见无数桀桀的笑声,浓密的枝叶遮蔽了最后一点星光。
黑暗中一条又粗又长的藤蔓蛇一般绕上了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耳边只听见树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胡小童的尖叫。很快,她的尖叫声微弱下来,窒息中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去死!”我大吼一声,灵力瞬间充盈了整个身体,一道巨镰状的闪电从天而降,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大威力将树妖一剖为二,黑暗中响起无数的惨叫,枝条瑟缩着收回去,重新露出头顶的璀璨星空,树妖墨绿色的血液洒落一地。
“小童,你……没事吧。”我看她无力地倒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可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身后的时候,眼神里却无端地多出一丝惊恐。
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立刻惊呆了。那个被我的死神之镰剖开的身体,分明就是楚扬。
4. 谁在操纵这一切
几个时辰之后,高效率的天神委员会宣读了对我的处理意见。尽管我一再声称这属于正当防卫,但可惜的是,死神守则里并没有这一条。临走的时候,委员会一个老得已经算不清级别的天神不咸不淡地丢下句:“小伙子,随便用个什么法术把他打昏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用死神之镰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是啊,为什么呢?以我的实力,全身而退并不算什么难事,可是小童……我想我是太冲动了,和艾晴晴打过几次交道以后,我的智商明显衰退了很多。
无论如何,从此之后,我丢掉了这个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铁饭碗。现在全球金融风暴,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
但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从那天在楼顶遇见艾晴晴到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冥冥中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作为一个死神,我平生得罪人无数,真要我细想,我也没有办法理出头绪来。
警察带走了楚扬的尸体,这个讨厌的家伙以后再也不会烦我了。本来收集他的灵魂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于我毫无意义。
最让我奇怪的是,楚扬死了,艾晴晴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丝毫悲戚。这不禁让我大为怀疑,难道是她知道了我举报她的事情,以此来报复我?可是她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什么能力召唤树妖呢?
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两个穿着清一色黑衣的高大学生带着挑衅的神情拦住了我。我认得这两个家伙,不过是两只修行只有两百年的老鼠,几个星期前因为在校园里偷自行车被我暴打过一顿。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们一定听说了天神委员会的公告。一般人总觉得死神是一个很邪恶的职业,但是事实上,在死神的地盘里很少有妖怪横行。
“哟,这不是死神大人嘛。”其中一个怪腔怪调地说。
“听说死神大人最近也学会泡妞了。”另一个接口道,“好像是叫……叫什么胡小童的吧。”
“听说身材很正点……”他的话没说完,被我扬手一碗浓汤泼在了脸上:“滚!”
话刚一出口,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满眼都是金星。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这两个家伙扛出了食堂。他们把我五花大绑,扔在一辆事先准备好的奇瑞QQ上疾驰而去。
“喂,你们这两个鼠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在车里拼命挣扎。
“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你还是死神啊。”开车的那只老鼠冷笑一声,“信不信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只老鼠绕来绕去把我带到了一条阴暗的胡同里。这里偏僻又狭窄,看起来常年不见阳光,路边低矮的筒子楼上爬满青苔。胡同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小门,油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剥落殆尽。
他们一左一右地架着我拖进了那扇小门。屋里的光线更加阴暗,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面前是一个神龛,但是看不清神龛上供着的是什么神仙。
“人带来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龛上传出来,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但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是。”两只老鼠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说道。
“开始吧。”那个声音漠然地说道。
“是。”两只老鼠答应着把我放在神龛前面的一座案板上,固定住头脚。就在这时,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的我忽然看清了,在两边的柱子下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人的尸骨。
“住手!”情急之下我大喝一声,“你……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只要你是死神就足够了。”
难道这家伙和死神有仇?刹那间我的脑子连转了几个弯,“我……我已经不是死神了。”
“我知道你不是了。”那个声音里溢满了笑意,“因为就是我,让你变回了凡人。”
我大吃一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谁并不重要,反正我也不认识你。”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我想这个人哪怕让我猜一百次,恐怕也还是会猜错。
她是胡小童。
5. 爱神的祝福
“谢谢你对我的情意,但是……”胡小童转身看了看神龛上的阴影,“我只不过是个诱饵,一只学过一点点媚术的狐狸,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眼前的世界在瞬间坍塌了。我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在乎她,曾经以为我对她只是一点点喜欢而已,可为什么我的心情,如此绝望?
“其实我也没喜欢过楚扬,”胡小童继续道,“和他在一起,原本就是个对你欲擒故纵的手段,愈是不能轻易到手的东西,就愈是念念不忘,对么?”
我闭上眼睛,忽然感觉满身的疲惫,那个自以为得到了所有人的爱的楚扬,到头来只不过扮演了一个替死鬼的角色。而就是为了这个逢场作戏的小狐狸,我放弃了十几年的修行,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两只老鼠的尖刀离我的喉咙还有一寸的时候,屋里的局势忽然起了变化,胡小童双手结印,一团强烈的火焰猛地扑向了那两只老鼠,逼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躲开之后,胡小童没有停手,她敏捷地跨过神龛,朝躲在后面的人猛扑过去。
“无知的蠢狐狸,竟然也动了凡心!”神龛上的女人冷笑一声,黑影中看不清她的动作,只听见一阵厉声呼啸,一排风刃席卷而来,把神龛两边的布帏撕得粉碎,胡小童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
“小童,你……”我被捆在案板上不能动弹,只能拼命挣扎。
“还不动手?”女人朝那两只老鼠吼道。两只老鼠还没来得及走过来,一道乳白色的光芒闪过,两人忽然显出了原形,灰溜溜地钻进了柱子地下的小洞里。
“谁?”女人的声音里露出一丝惊慌。
“妈,您还不打算收手么?”屋里忽然亮了起来。我勉强转过头,看见艾晴晴浑身上下笼罩着爱神特有的纯白光芒,缓缓走进。
“是你!”女人的声音里丝毫感觉不出慈爱,“收手?晴儿,我的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遭受这种无妄之灾,难道我不该向死神讨一个公道吗?”
艾晴晴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地说道:“这不是死神的错。”
“你说什么?”
“这不是死神的错。”艾晴晴微微顿了顿,“当年夺走您的丈夫和儿子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我的爸爸,也就是您的前夫,故意造成的。”
丈夫。儿子。车祸。这几个平平淡淡的词语在我听来,却是字字惊心,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他。”女人喃喃地重复着,“为什么会是他?”
“妈,爸爸爱您,胜过任何人。”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滑下来,“当年您离开以后,他夜夜酗酒,痛不欲生,为了报复那个夺走他爱妻的男人,他不惜同归于尽。”
这些,就是最终的真相吗?那个卑微的男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决绝,才以毕生的爱恨换来这一次奋不顾身?无人知晓。
“妈,你可知,这里躺着的这个人,是谁吗?”艾晴晴看着我。
一股黑色的气雾缓缓地从神龛上飘出来,她没有形体,可透过那缓缓流散的模糊的面容,我依然能辨出,那是我梦中无数次不经意出现的面容,纵使天崩,地陷,粉身碎骨也不曾有丝毫改变。
“妈。”我低低地叫道。那团黑雾却不再靠近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而后嚎啕。
“对不起,我骗了你。”艾晴晴带着满身的光晕走过来,替我解开绳子,“我早已是一个十二级的爱神,我可以决定将爱赐予谁。”
此时此刻,我应该喊她一声姐姐吧,可是我长大了嘴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给我的生命里带来了太多的不一样。
艾晴晴把我和胡小童拉在一起,双手按在我们的头顶,轻声道:“愿爱,与你们同在!”
说完,她转过身,缓缓地走向神龛。
“你要做什么?”胡小童不顾身上的伤势,猛地站起来。
“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必须用爱去化解。”艾晴晴纵身跃起,身上忽然间光芒大炽,我伸手去拉她,却没有拉住,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白光和黑雾缓缓地纠缠在一起,渐渐地湮灭了。空气里还留着艾晴晴最后的细语:“妈,虽然您走了,爸爸也离开了,可我依然坚信,你们是爱我的。而我,也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们。”
胡小童把刚才从艾晴晴身上掉下来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小巧的日记本。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我发现那个可爱的小死神原来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我决定去找楚扬,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傻弟弟的心底,胡小童才是真正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人。我一无所有,可至少能远远地看着他的幸福,尽管从此,这与我无关……”
我抬起头,刚好对上胡小童的目光,我说:“其实那天艾晴晴不来,你也不会从楼上跳下去对吧,你全都是做给我看的。”
“是啊。”胡小童眨了眨眼睛,“我是想看看,如果我真的要跳,你这个称职的小死神会不会把我拉回来啊。”
我没有说话。会吗?还是不会?我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自己喜欢的人,远远地看着他幸福,就能够很满足吗?”胡小童偏着头思索,“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心底太纯净了,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去恨一个人,所以才能成为爱神的吧。”
“这份情谊,唯有我们幸福,才不会辜负。”我轻轻地走近,将胡小童紧紧地拥在怀里,“小童,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胡小童闭上眼睛,偎在我的怀里没有说话。
门外春光明媚,该是樱花绽开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