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烈焰冲天。
小女孩站在大殿的中央,茫然四顾。周围满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挥刀砍下一个个穿着宫衣四处逃散的女人和太监的脑袋。
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无边的恐惧使得她张开嘴大声地呼喊,可是没有人管她,他们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转眼又四散退去。
“你好,我叫静宜。”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孩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一个穿着宫女装束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笨拙地行礼。
“我不认识你。”女孩摇摇头, “你认识我吗?”
“当然。”静宜很诧异地看着她,“你是陛下的公主啊。”
“哦?是吗?”女孩低头又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没有想起来。”
“你是害怕了吧?”静宜咯咯地笑了起来,“公主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就在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提着一把刀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将静宜推到了一边:“你走开!谁要你保护?”
静宜倒在地上哇哇大哭:“你又是谁?”
三个人兀自在这里吵个不停,大殿正中央的王座上却猛然睁开一只眼睛,短暂地一瞥之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黑影之中。
“这是个杀戮的年代。”黑暗的密室中,黑袍白发的长者叹道,“神背弃了我们。”
另一个白袍的巫师冷笑一声:“尊者也没想到当初的如意算盘如今变成一副无法收拾的残局吧。”
“白落尘的心思,的确令人捉摸不透啊。”长者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法杖,“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便是,他绝不会容许我们的存在。”
“可昨夜种下那个诅咒耗费了我们太多的法力。”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吭声的巫师略显焦虑,“我们恐怕难以抵挡他的铁骑了。”
“我们的生命早已献给了神。”长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只要还有一个巫师存在,就定会燃成燎原之势。”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密室的石门轰然洞开,乱箭如飞蝗一般射了进来……
此刻城外的山坡上,白发的少年用一条黑布紧紧缠住了双眼,大步走向了黑暗之中。
圣王三年,殇王大举进攻离国,大胜。抢掠三日,纵兵屠城,老幼妇孺无一幸免。相传离国观象台的黑巫师曾在屠城前夜给殇王种下了最为恶毒的诅咒。然而十年过去,一切灰飞烟灭,殇王依旧号令群雄,所谓的诅咒无非笑谈罢了。
1.殇王
“殇王驾崩了——”
“殇王驾崩了——”
……
随着太监们高高低低的尖音,舒妃正在刺绣的手微微一颤,猛然站起:“银铃,快去看看。”
还没等银铃出去,就听见门外的太监高呼:“皇后驾到。”
舒妃一愣,放下手中的活计刚要行礼,冷不防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贱人!皇上待你不薄,你竟然下此毒手!”
白嫩的脸上立刻多了五道鲜红的血痕,舒妃强忍泪水,却不敢分辨,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皇后瞪着两边的侍卫,“还不赶紧把这贱人推出去五马分尸?”
侍卫们呆呆看向她的身后,谁也没有动。
皇后大怒,刚要发作,冷不防看见殇王白落尘的脸就伏在她的耳边:“不过死了个替身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可刺客的身上分明刺着一个‘舒’字。”
“这种栽赃嫁祸的方法太拙劣了。”白落尘漫不经心地说道,“静宜说她在德妃的宫里见过这个刺客。”
皇后恶狠狠地盯着殇王身边垂首侍立的静宜,又转而道:“即使如此,她也是个离国的余……”
话音未落,脸上便也重重挨了一记耳光:“朕早就说过,任何人再提此事,就割了她的舌头。念在你是皇后,便饶你这一次,回去闭门思过去吧。”
皇后走后,舒妃感激地看了静宜一眼,静宜微微点头,彼此没有言语。
2.刺客
地牢之中,处处阴寒。
舒妃站在已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刺客身前,微微蹙眉。临行前,殇王告诉她:“朕知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以派你审讯刺客,也可堵堵某些人的嘴。”
“是谁让你陷害我?”舒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阴毒。
“舒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呢?”刺客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舒”字,“不是你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根极细的针已经透过那个“舒”字刺穿了他的心口,“你放心,这根针比你的毛孔还要细,没有人能验出来。”
舒妃转身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我不叫舒眉,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刺客难以置信地看着扎在心口的细针,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往日的种种浮光掠影一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他看到舒眉在夜色中不停地奔跑,树枝不停地划伤她的小腿,她的手臂,她细嫩的脸颊,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黑衣人倒拖着刀正不紧不慢地逼近。
最后她终于失去了奔跑的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高高跃起在空中,挥刀斩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瞬间不听使唤了,他们诧异地转过头,然后脑袋就离开了身体,无数细密的刀丝在黑暗中仿佛一张大网一般无声地收紧,将两个杀手的身体绞成碎片。
然后他看到自己从一棵大树上高高跃下,伸手去拉舒眉,舒眉却警惕地看着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
“你是谁?为什么总跟着我?”她问道。
“我……欠离王一条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她。其实他是两年前离王冤杀的一个大臣的私生子,第一次刺杀离王的时候他失手被擒,离王怜他年幼,又对他父亲的死心怀愧疚饶了他一命。他不想欠别人什么,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可是离王死于那个血腥的屠杀之夜,他只能通过保护他的女儿来还这份人情。
真的仅仅只是如此吗?他时常这样问自己。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自己在步步杀机的后宫中救了她一次又一次,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去呢?
或许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想,或许这是个原本就想不清楚的问题。
一年又一年,他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受宠的舒妃,一天天的耳濡目染,让她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尔虞我诈,学会了阳奉阴违,学会了后宫中的一切生存法则。
她无时无刻不在酝酿复国大计,而他也每时每刻地隐藏在她的左右,替她除去各种各样的威胁和障碍。
他自以为知道她所有的秘密,自以为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而真相却像此刻扎在心口的这根针,尖锐又残酷。
3.穿喉
初见白落尘之时,国破家亡。
舒眉那年只有十岁,她光着脚在大殿里哭喊,白落尘仗剑骑马,探身将她抱到鞍上,便开始了她寄人篱下的异国漂泊。
而今十年过去,尽管自己依然在按照计划实施着一切,当年的国仇家恨却已在时光的消逝中渐渐黯淡。如果一份仇恨要努力回忆才能记起,这种仇恨还算是仇恨吗?
舒眉轻叹一声,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青瓷小瓶。那是一个时辰之前,太后赐给她的穿喉散。
多少恩爱也抵不过这个老女人的一句言语,太后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身旁的皇后却掩不住神色里的幸灾乐祸。皇上是至孝之人,皇后又深得太后宠信。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以置人于死地。
“哀家知道你对皇上用情至深,为了皇上的安全和福祉,想必你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吧?”
“臣妾谢太后赏赐。”舒妃平静地接过了那瓶穿肠药。
离开的时候,皇后故意屏退左右跟她走在一起。
“你很恨我是不是?”皇后眼中没有了先前的喜悦之色,只剩下一片疲惫。
舒眉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我们都身不由己。”
“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皇后不理会她诧异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你像极了当年的我,聪明,倔强,不服输。如果生活在民间,我很乐意和你结成一对好姐妹。”
“可惜,这是在宫里。”舒眉握着手中的那瓶毒药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是。”皇后直言不讳地说道,“这里比谁的心硬,比谁的心狠,说实话,那些在争宠中死去的妃子,我一点都不恨她们,可为了自己的地位,我可以对她们做任何事!”
皇后的脚步慢下来,舒眉也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说是皇后,其实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眼角却已布满了细微的皱纹。她会很快老去的,舒眉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竟然漫过一丝悲悯。
舒眉放慢脚步:“今天就到这里吧,皇后娘娘千金之躯,要是被那些宵小之人看见,指不定编出什么闲话来呢。”
皇后犹豫了一下,柔声道:“那么,再见。”
舒眉走了,她没有回头,所以也就不知道皇后一直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呆滞。直到舒眉转过一个弯,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舒眉揭开瓶盖,又蓦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窗外喊:“银铃,去把静宜给我喊来。”
4.药师
宫外。十里坡。
坐在静宜面前的是一个眼蒙黑布的白发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细嫩的皮肤任是女人见了都会嫉妒。
少年轻叹一声道:“有时候你想要杀的人并非你最恨的那个人,有时候你最恨一个人却并不想杀死他,有时候你今天想杀死一个人可明天又反悔了,有时候你今天不杀他明天就没有机会了,这些问题,你都想清楚了吗?”
“我……”静宜微微犹豫了一下,“我想清楚了。”
少年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妖异的笑:“把手给我。”
静宜轻轻地将右手按在他的掌心里,少年的手又细又长,天生一副抚琴的手。她偷眼去看他的样子,即使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也依然掩饰不了他的俊美,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可她听别人说过,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那只是高深的巫术已经令他的外表停止老化而已。
他的身上浮起淡淡的白光,静宜感到胸口一震,一股细微的灼痛遍布全身,她清晰地看见一缕黑线沿着手臂的脉络一直蔓延到指尖,而后滴在少年的掌心里。
那是她心底的怨,在少年秘术的催动下流成剧烈的毒。
“天哪!这就是我的……”静宜不敢相信地看着少年掌心里的毒越汇越多。
“是的,这就是你心底的毒。”少年略带嘲讽地说道,“我只不过将它们从无形化为有形罢了。”
静宜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把掌心里的毒倒在一个小瓶子里:“这些东西,真的能杀人?”
“那取决于你有多恨这个人。”少年将瓶子放在她的手里,“恨愈深,毒愈剧烈,所以倘若你将毒下给一个毫不相干之人,那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而如果下给你至恨之人……”
“会如何?”静宜紧张地问道。
“见血封喉。”
难怪这是后宫佳丽的最爱,静宜心想,无需刀枪剑戟,也不必造谣暗算,只凭天生的一股妒怨和嫉恨,就能除去眼中钉肉中刺,不但无药可解,亦无法验出死因。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毒药吗?
静宜接过小瓶,而后将一锭金子放在少年的手中。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喊他作“药师”。
静宜离开以后,药师轻轻拈着手中的金锭子,微微用力,金锭就化为一阵金粉,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是普通的巫师,所以并不需要钱。
作为离国最有潜力的年轻巫师,他一度被视为最有希望继承尊者衣钵的人,只可惜他对此似乎毫无兴趣。自从六岁那年被尊者选中,这么多年他一直追随着尊者在观象台学习巫术,却从没有一天真真正正是为自己活着的。
直到遇见幻月。她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巫,她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观象台的决心和勇气。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殇王的铁骑踩得粉碎。他清晰地记得乱箭飞入的那一刻,离国的巫师团用尽最后的法力将他送进魔法阵传到了城郊外。脑海中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殇王弯弓搭箭,一箭洞穿了幻月的喉咙。
他剜去了双目,因为他害怕流泪。
药师微微皱了皱眉头,将这些残酷的记忆压下,站起身来转到身后的秘洞。幽暗的洞穴中散落着无数雪白的骷髅。
药师掏出法杖,高呼:“你们可愿听我号令吗?”
骷髅们扭动着骨骼“咯吱咯吱”地站立起来,空洞的眼睛里发出呼呼的风声。
5.龙焚
龙焚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墙,腐烂发霉的气味,幽蓝的光从几根破败的窗棂中透射进来。这是哪里?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摸摸胸口,舒眉刺下的针孔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两圈,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凑近一看,竟然是个死人!
龙焚本就是个刺客,一生杀人无数,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又试着靠近一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
蓦地,他惊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才勉强站住。地上躺着的,分明就是他自己。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真的已经死了。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刺客的警觉让他立刻腾空而起,攀住房梁隐蔽起来。
一盏油灯点亮,屋子里不那么黑了。他看清楚了,来的人就是舒眉。
“下来吧,我知道你在。”舒眉不动声色地说道。
龙焚像风一样掠下来,一把卡住了舒眉的脖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舒眉细嫩的脖子被他箍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咳嗽。白皙的脸蛋因为窒息而变成了微微的酡红,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龙焚心一软,手不觉松开,看她弯腰趴在地上娇喘连连。
“回答我,为什么要杀我?”龙焚指着地下的自己。
舒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龙焚,这是离国巫师团的诅咒啊。”
“诅咒?”龙焚冷笑一声,“十年了,哪有什么诅咒?”
“不,那诅咒是存在着的。”舒眉正色道,“它像一棵蛰伏的种子,等待生根,等待发芽,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等待你长大,等待你爱上我,等待你把我的名字刺上心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你知道当初父王为什么肯放你走吗?”舒眉反问道。
“那不过是离王的一念之仁。”龙焚冷笑道。
“你错了!父王当初之所以肯放你走,是因为他早已让黑巫师在你平常的饮食中种下了心蛊。”
“心蛊?”
“不错。”舒眉轻叹一声,“你是黑巫师选中的最顶尖的刺客,却只有当你最心爱的女子亲手杀死你的时候,才能完全释放心蛊的力量。”
“你是说,巫师把诅咒种在了我的身上?”
“是的,这是你的宿命。”舒眉不动声色地说道,“所以你不会死,我刺破你的心口,其实是唤醒沉睡的种子。”
“如果你没有杀我呢?”龙焚反问道,“或者我最爱的人并不是你,这个诅咒岂不是会白费?”
“不,这并不是赌博。”舒眉摇摇头,“你应该清楚,巫师的水晶球可以看到未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才不在乎什么见鬼的宿命。”龙焚冲动地抓住舒眉的肩膀,“我只在乎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真的吗?”舒眉一脸幸福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分辨真正的殇王。”
6.皇后
深夜。懿德宫中。檀香缭绕。
皇后捧着手中一根镶金的箭簇,目光呆滞。
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留着。”
皇后一惊,慌忙起身行礼:“皇上这么晚来,怎么不让太监们通报一声。”
“我看他们都睡了,就没想惊扰。”殇王站在身后,轻抚着那根箭簇,“一晃十多年了,朕记得那时候,你还只是个顽皮的小丫头。”
“皇上那时候也不过是个不太得志的王子。”皇后低声道。
“是啊。”殇王轻叹一声,“记得那时追求你的哥哥很多,追得你实在不耐烦了,你就跑到校场上站开一百步,说是谁能用箭簇为你点上朱唇,你就嫁给谁,那时哥哥们都吓坏了。”
“可是皇上神技,竟然真的百步穿杨,替我点上朱唇却又不伤我分毫。”皇后忆及往事,眼眶微微湿润。
“你们长孙家是殇国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你的父亲和叔叔都希望你能够嫁给太子,将来的殇王,可你还是执意跟了我。”殇王幽幽道。
“你也真的成了殇王……”皇后低头,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事实上,白落尘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几位哥哥,而是支持几位哥哥的势力庞大的长孙家族。
为了除掉长孙家族,白落尘私下里花重金笼络了一批内奸和刺客,绑架、暗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将长孙家的势力一步步瓦解,而后带兵逼宫,迫使老殇王传位给自己,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但殇王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他大动干戈扫荡八荒六合的时候,人们猜想大概是他的野心尚未满足容不得懈怠,可当他一统天下成为最年轻的霸主的时候,却依然郁郁寡欢。
这个秘密,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了。当殇王举起剑准备砍下长孙丞相的头颅的时候,长孙丞相忽然仰天大笑,而后无限凄凉地说:“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说完就咬舌而死了。
白落尘起初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而当他南征北战,听到更多的传言找到更多的证据之后,他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才是一颗早已在计划中的棋子。
殇王没有接下皇后的话头。其实他想告诉她,真的敢于百步之外为她点朱唇,需要的恐怕不单单只是勇气,而是不那么太在意吧。
哥哥们的箭术远胜于他,可他们太在意她,所以不敢。
但这终究是太过伤人的话,他没那么残忍。
这时,静宜端着一碗参汤盈盈走来:“皇后,这是皇上特地为您熬的参汤。”
皇后微微一愣,转向殇王。殇王笑道:“刚听太医说你已经有了身孕,这是棵千年老参,多补补,你身子虚,朕不想再让十年前的一幕重演了。
皇后受宠若惊,慌忙跪下谢恩。
十年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往日的种种恩爱又回到了身边。
十年前,她怀下龙种,可却在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猛然发现,自己怀里的骨肉竟然不翼而飞,全身上下亦没有小产的迹象。
殇王震怒,以为她争宠诈孕,砍了十几个太医。可太医们临死前个个赌咒发誓说,自己的诊断并无失误,更何况倘若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是假的,又何必自己拆穿?一时间,殇王也犹疑不决。
没想到十年之后,皇后竟然再次有了身孕。
殇王看着皇后一口一口地把参汤喝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稍事停留,就匆匆赶回御书房批阅奏章去了。
他没有看到皇后喝下参汤半个时辰之后摔碎汤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7.宿债
半个时辰前。十里坡。
药师正在秘洞中完成这项庞大计划的最后一笔。他双臂张开,白发飞扬,恍若天神下凡,无数白森森的骷髅围在他的四周,早已干裂的骨骼上竟渐渐长出新鲜的血肉。
它们的肌肤渐渐娇嫩,面颊渐渐丰满,不过三盏茶的功夫,原本阴森可怖的骷髅就变成了娉娉婷婷的美人。
“香妃,蓝妃,曼妃……天哪!”身旁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舒眉,你怎么又私自跑出来?”眼蒙黑布的药师微微蹙眉,“我们的复国大业指日可待,这种时候不能有丝毫闪失。”
“可是这……”舒眉微微一顿,还是失声喊了出来,“这些……不都是已经死去的王妃吗?”
“不错,这些都是在十年宫斗中死去的妃子。”药师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她们都是在争宠中服下彼此最深沉的怨念而死的,毒药经了我的秘术,所以我便是可以驱役她们的主人。”
十年?十年!舒眉暗暗心惊,原来如此!起初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药师不去招兵买马,却热衷于让宫中那些无聊的女人自相残杀,她绝不会想到,原来死人比活人具有更大的利用价值。这十年中死去的妃子不下几千人,其争斗的残酷和惨烈更不亚于一个无声的战场。
这无尽的缠斗中,几人欢笑,几人梦回,几人命丧,几人魂归?
“我的亡灵军团抵得上十个殇国的铁师。”药师意气风发地笑道,十年了,他等了十年,终于到了替心爱的女子复仇的时刻。
电光石火之间,舒眉猛然按住了药师的手腕。骷髅们尚未愈合的脸庞立刻爬上一道道裂痕,一时间显得越发狰狞可怖。
“你做什么?”药师怒吼着甩开她的手臂。
“我只是忽然想放弃了。”舒眉痛苦地摇摇头,“十年了,我们只为一个飘渺的复国梦活着,为了一个甚至我自己都记不起来的国家而蝇营狗苟,我累了,倦了。巫铭,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药师生冷地拒绝了她,“我的一切是离国的巫师团用性命换来的,只要我存活一日,就必灭殇国!”
舒眉抬起手,轻轻地拂过他眼睛上的黑布,“你在说谎!你也痛恨战争,痛恨流血的,对不对?你弄瞎了双眼,就是害怕看见这尘世的肮脏,对不对?巫铭,其实你比谁都脆弱!”
药师微微一愣,僵硬的身体忽而放松开来,骷髅破碎的脸仿佛瓷片一般纷纷掉落。
“滚开!”药师歇斯底里地大吼,奋力将舒眉推出了秘洞之外,眼角的泪痕也在这一击之下迅速挥发在空气中。
骷髅重新开始愈合,终于变成了曾经妩媚多姿的模样。
8.静宜
后宫之中,无数太医宫女急急匆匆地赶来赶去,燃烧的火把映得窗外恍如白昼。
“这么说,皇后真的是死了?”舒眉轻声问道。
“奴婢亲眼见她喝下了汤药,皇上也在场,绝不会有错。”静宜就着面前的小火炉烤手。炉子上的小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就好,你终于替我除去了这块心病。”舒眉掩着嘴轻咳两声,天气转凉,再加上十里坡的往返,原本体质就弱的她也微微受了些风寒,“其实我想,你也是恨她的,对吗?”
静宜点点头,随即又慌忙摇了摇头。
舒眉会心一笑,握住了静宜的手:“记得当年,我们是一同入宫的。皇后替皇上挑选侍女的时候选中了你,而我则因为皇后的一句嫌恶被太监带到柴房去,每天和一些粗手粗脚的老妈子待在一起,原本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
“娘娘是凤凰,总会跃上枝头的。”静宜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舒眉皱着眉头思忖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像是有人在安排好的一样。”
“或许是娘娘命该如此吧。”静宜有些局促不安。
舒眉摇摇头,忽然开口问道:“静宜,老实说,你真的是离国宫中的宫女吗?”
“我……”
“你不是,对不对?就像龙焚也不是大内侍卫一样。”舒眉垂下眼睛。
“娘娘说得对,我的确不是离国的宫女。”静宜忽然跪在地上,“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在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时候,就已经是皇上的侍女了。”
“看来皇上为了我,可真是大费周章啊。”舒眉自嘲地笑了笑。
“据我所知,皇上之所以攻打离国,其实是为了一个秘密。”静宜仔细斟酌着措辞。
“什么秘密?”舒眉问道。
静宜摇摇头:“我们这些下人怎么可能知道,也不敢去问。皇上跟我说,后宫尔虞我诈关系复杂,娘娘又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公主,恐怕难以自保,可若是将我指派给娘娘,又不及待在他身边说出的话有份量。”
“只怕保护我的同时也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舒眉淡然一笑,将静宜从地上扶起来,“你别怕,你也是听命于人无可奈何,何况你若是有心害我,我早就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这么多年来后宫死了这么多人,偏偏就我们姐妹两个屹立不倒,你说是不是也是一种缘分?”
静宜慌忙起身侍立:“静宜只是一个下人,不敢和娘娘相提并论。”
舒眉拉着她坐在身边,轻轻抚弄着她的长发:“再不要和我说这些见外的话,在我心底,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好姐妹,也是多少次生死边缘我第一个想起的人。”
“奴婢也一直把娘娘当作亲生姐姐来看待。”静宜轻声道。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有几句知心话想和你讲。”舒眉轻叹一声,“皇后已死,本来这后宫之中,应该是我们两姐妹的天下……”
“奴婢不敢。”静宜又慌忙跪倒。
“你听我说。”舒眉把她拉起来,“可是姐姐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无论如何,成败就在明晚。也许很多人会死,可你不要怪姐姐,姐姐心里也很苦。你是那样一个单纯的人,不应该活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
静宜刚要开口,一丝凉意忽然从后脑直贯脊椎。她一直没有留意,舒眉在抚摸她的秀发的时候,手心里一直藏着一根细长的针。决战在即,她不会傻到让这个庞大的计划还留下一丝变数。
即使那是她的好姐妹。
“娘娘……”静宜气若游丝,“刚刚你说的……那些话……即使是……假话……也是静宜这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
临死之前,静宜奋力打翻了火炉上的药罐。黑色的药汤溅到地上,立刻灼烧出深深浅浅的小坑。
此时此刻,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她想说其实舒眉才是她一直以来最恨的人,她想说她心里的怨未必毒得死皇后,她想说酝酿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等的就是今天,她想说其实她们都是女人,她不比她丑,也不比她笨,为什么她一个沦亡的公主却还能得到殇王的万千宠爱而自己朝夕相处却博不得半点青睐?
那才是静宜心底真正的毒药,是她心底的不平和抱怨,也是她午夜的孤独和梦魇。她掩饰了十年,隐藏了十年,曲意逢迎了十年,终于化作最深沉的毒,却在最后一刻,土崩瓦解。
舒眉将脸埋在她的胸口,无声地抽泣。
9.暗战
清晨。御书房。
殇王身披重铠坐在龙椅上,面容疲惫。
在他的面前吊着一口光彩四溢的水晶棺,水晶棺里悬浮着一团黑气。那团黑气时而凝聚,时而撕裂,不时地发出阵阵哀嚎。
舒眉上前盈盈拜倒:“皇上,这是?”
“这是上次的那个刺客。”殇王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读出什么,“真是奇怪,这个人明明已经死在狱中,却竟然阴魂不散,再次行刺于朕。”
“或许是施了什么秘法吧。”舒眉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也许吧。不过要杀朕的人需要明白,不只是离国才有巫师!”殇王大手一挥,指着那口水晶棺,“这口裂魂棺会让这个魂魄忍受炼狱之火的煎熬,生不如死,除非它能告诉我指使者的名字。”
“它可以说谎的。”舒眉不动声色地说道。
“若是说谎,裂魂棺会让它立刻魂飞魄散。”殇王凑近她的脸,“让朕猜猜,是谁想置朕于死地呢?”
舒眉故作无辜地笑了笑:“等它开了口,自然就清楚了。”
两人沉默地僵持着,只剩下水晶棺中的哀嚎,撕心裂肺。或许它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舒眉说,只是此刻,除了沉默,它也只能还是沉默。
就在此时,太后忽然满脸怒容地赶到,劈头就给了舒眉一个耳光,尖利的青色护指立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撕出一片血痕,“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用我赐给你的穿喉散害死皇后!”
“皇后的参汤是静宜煮的。”舒眉冷冷地说道,“她已经畏罪自杀。”
“只怕是有人灭口吧?”太后冷笑道,“贱人!不要以为没有证据就治不了你,实话告诉你,哀家的话就是证据,哀家让你死你就得死!”
话音刚落,太后挥起龙头拐杖猛砸向她的额头,舒眉本可躲开,可她不敢,殇王伸手阻截,却慢了一步。千钧一发之际,水晶棺轰然炸开,两块碎片带着风声,仿佛利箭一般射出来,殇王挥剑将一块碎片凌空斩下,另一块却不偏不倚地射进了太后的额头。
舒眉清楚地知道,那是龙焚最后的力量,他之所以没有攻击殇王,只是因为没有把握。
很久之前,她曾听药师巫铭说过,离国的复兴是他终生的理想,要实现这个理想,可能要做很多事,死很多人,可和一个国家相比,这些微不足道。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其实他骗了自己,正如她也骗了龙焚一样——她连关于离国的记忆都没有,又哪来的龙焚的诅咒?
殇王踏前一步,卡住舒眉的脖子,高高地举了起来,“舒妃,为什么我就下不了手狠心杀你呢?我比谁都更清楚你的身份是不是?”
舒眉悬在空中,双脚不停地乱踢,脸庞渐渐变成酱紫色。
“让我告诉你答案吧,这些都是那帮该死的巫师的把戏!”殇王忽然松开手,掩面而泣,“当年殇离大战,离国大败,鬼迷心窍的离王听信了那帮东西的谗言,说是可以利用巫术借腹生子,在殇国种下复仇的种子……”
舒眉斜躺在地上,不住咳嗽,“你是说,你是说……”
“我是离王的儿子!”殇王仰天大吼,“我——是——离——王——的——儿——子!”
“你是我的叔叔。”舒眉低声道,“难怪你那么宠我,却从不曾对我……”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父皇不喜欢我了吧?”殇王哈哈大笑,笑容中却露出满目哀伤,“那十几年我虽然在殇国贵为王子,却饱受凌辱,直到长孙家族灭亡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异类,原来我一直都只不过是个异类!舒眉!这一切,我统统都还给殇国,也还给离国!”
舒眉站起身,轻抚上殇王的泪痕:“你的心里充满仇恨。”
殇王无力地跪在地上,脆弱得仿佛孩子一般。当他的克制,他的隐忍,他苦心孤诣的一切轰然崩塌,在心底在最深处,便只留下最后的那一丝不堪一击。
他真的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舒眉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如他曾经这样抚摸自己一般,而后,她轻声道:“这一切,终会结束。”
她看到蓝妃,宸妃,瑜妃们一个个面带微笑从地底走了出来……
10.尾声
曾经她以为最后的结局应该是一场惨烈的战争,轰轰烈烈的战斗,你死我亡。
可是现在,那个叱咤风云的殇王已经风光不再。他只是瞪着呆滞的眼睛,看着这些原本早已死去的妃子,喃喃道:“蓝妃,宸妃……你们都回来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
他们轻轻抚摸着彼此的脸,就像抚摸一去不返的旧时光。然后舒眉看见蓝妃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殇王的头顶。
自始至终,他们都面带微笑。
一切真的都结束了。舒眉冲出宫门,朝着十里坡狂奔,任眼泪洒在风中。
可是她没有想到,上次一别,竟是她和巫铭的最后一面。巫铭没有告诉她,操纵骷髅的死灵术是和死神的交易,他付出了自己全部的肉体和灵魂,才换来这样一支后宫佳丽的军队。
他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她才是巫师种下的种子。因为十年前,黑巫师用瞬移术将她从皇后的腹中带到离国,而后以秘药浸泡三日,催生出十岁的模样,所以自始至终,她也只有十岁那年开始的记忆。
他更不可能告诉她,其实他并不那么在意巫师团的延续,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女巫。心灵本就是一杆无法揣度的秤,你觉得轻如鸿毛微不足道,他却甘愿耗费半生心血只为一场复仇。
其实,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殇王说得对,这些,都不过是那帮东西的把戏,而已。
她终于踏上了殇王的宝座,成为生杀予夺的帝王。
曾经她以为这是一件无上风光的荣耀,可是最后才发现,帝王的宝座,那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