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6年(靖康元年),金兵掳徽、钦二帝及宗室、宫人四百,史称“靖康之耻”。
公元1127年(建炎元年),金人克东京(开封),北宋亡,赵构即位,号高宗,定都临安,苟且江左。
南宋立。
一、初相见
第一次遇到管青衣那个冬天的早晨,江边上结了不少冰碴,有几个穿了短短的红绿棉衣的女孩子,伸着生满冻疮的小手,突了冻红的小嘴,在唱着一些不成腔调的京戏。从那些颤抖着的生硬的巧腔,勉强的花哨里,似乎可以听见师父响亮的皮鞭子的声音。
戏台下的隔间雅座,因为雪天阴冷的缘故,如今大半空着。靠近角落里的一个隔间里面,青衣男子将龙泉枪立在桌旁,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大雪纷扬,不一会儿便落满了斗笠。如今开封府内所有的驿站旅店为了躲避金人掳掠全都迁到了江南,想找个躲避风雪的去处着实不易,于是也只能委身这半遮半露的隔间里将就片刻了。
这般天气,戏班自然不唱戏,于是三三两两的聚在台上,由师傅带领着温唱戏目。
练便练,可是莺莺燕燕,每一句都是儿女情长奢靡之音。国破家亡的当口,难免让人心生厌恶。
于是男子忽地起身,长枪就地一顿,大喝:“好些不知死活的戏子,这样的境地,还有心思唱曲。”
几寸厚的青石地砖应声碎裂。
台上戏子大多女流,此时一个个惊得花容失色,争相躲到了师傅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杏儿眼,朝这边瞧着。
此时,却有一红衣女子,从三尺高的戏台上跃下,身姿轻盈地走到他的面前,定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公子一身蛮力,为何只知道冲着女人们使,若是真男儿,何不投入军中将胡儿杀个落花流水,在这儿狂吠乱咬,算哪门子英雄。”
她的神情语气极是轻佻,每一字,每一句,都明明是在挖苦。
于是他便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瞪她也瞪。
旋即,他将目光投向北方,微微叹了口气,问她道:“姑娘不怕我么?”
她便笑:“怕?我若怕早跟皇帝老儿逃到江南了,还会留在这等胡人来么?”
他想,这般媚骨天成却又骨骼清高的女子的确少见,再开口时,便客气了许多。
“姑娘为何不去江南?”
“我生在江北,死自然也要死在江北,再说胡人有什么可怕的。宗泽老将军在的时候,每一场仗不都打得他们丢盔卸甲,把老将军唤作‘宗爷爷’么?”
他疑惑地问:“你听说过宗老将军?”
“怎么,你不知道么?”她反问,他却不知如何回答了,只苦笑着轻轻点头。
想起三月前时任开封知府的大将军宗泽暴病而去的情形,男子不紧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清楚地记起,老将军临死之前,关于家事只字未提,只是连呼三声“渡河!渡河!渡河!”
老将军生前曾苦苦哀求宋高宗回銮开封,无奈高宗深惧金骑,宁愿留守半壁江山,也不愿派兵北上伐金。
宗老将军报国心切,一时气血淤塞,忧愤成疾,疽发于背。
他死之后,开封百姓无不痛哭流涕,千余名太学生慰问哭奠,街道上抛洒的纸钱足足积了三寸之厚。
老将军尸骨尚未凉透,朝廷就派人查抄了宗府,意在弹压军民抗金情绪,使南宋朝廷得以苟且偷生。
想起老将军临终时的情形,男子微微攥紧了提在手中的长枪。这龙泉枪,是老将军生前所赠,据说为神铁所铸,锋利无比。但是,老将军断气那一刻,龙泉枪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宛如一颗久久不愿瞑目的眼睛。
期间,他为了替老将军伸冤,居然在长江与继任知府杜充隔岸对骂,阴险狡诈的杜充偷偷将这件事情禀报了高宗皇帝。高宗帝一怒之下,找了个扰乱军心的理由将他贬为平民。
此后,他曾多次投奔各路宋军,可当职的将领慑于高宗的淫威,没有一个敢收入帐下。
君昏臣聩。
他原本打算回临安老家,不再过问世事,可偏偏又在路上遇到了她。
二、论英雄
那一日,她为他端上乌龙茶暖身,并三番劝他去到千里以外的荆洲投军,言语间充满了对金人的痛恨。
她说:“我叫青衣,管青衣,你呢。”
边说边伸出被风儿吹红的指头指一指男子的青色长袍。
思量许久,最终还是说了慌,他说:“我叫顾丘山。”
他想,自己本是为抗金而生,如今落得空有一颗报国之心而投奔无门的境地,已不配再叫原来的名字。那时的岳鹏举金戈铁马呼啸沙场,断不是如今的落魄模样。
她站起身来:“我管青衣可是‘梁音社’当家四小花旦之一呢。”
虽说是花旦,但班里几位师兄弟两年前都争相投入军中杀敌去了,班里缺了生角,长相英气的她,多数都是女扮男装唱生戏。
说话间,却有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淡笑着在一旁的座位上捋须落座,笑看着青衣男子说:“公子记错了吧,公子不姓顾。公子应该姓岳才对。”
来者正是管青衣的师傅。
男子疑惑:“你认得我?”
“老朽不认得你,老朽只是认得这柄龙泉枪。”
他说:“龙泉枪的主人姓岳,字鹏举,是宗老将军最得力的部下,看来这人就是你了?”
见被识破,男子便不再隐瞒:“在下正是岳鹏举!”
老者又笑:“空口无凭,要老朽如何才信,耍一套岳家枪给老朽看,如何?”
说话间,已将长枪抛到了岳鹏举的手中。
岳家枪法,专为对付金人而创,招式间充满萧飒之气,飞沙走石,神鬼皆泣。
须臾,老者含笑道:“岳家枪果然名不虚传,你便是岳鹏举无疑了。”
青衣男子向前一步,不好意思道:“前辈不知,其实这套枪法是从杨家枪法中演变而来。宗老将军将龙泉交给在下的时候,一并赠与在下的还有一本残缺不全的《杨家枪谱》,可惜在下资质愚钝,领会不了其中的奥意。只能将书中的七十二残招加以发挥,前辈见笑了。”
说到此,老者忽而大笑:“你怎知杨家枪法就比岳家枪法好使。照我看,岳家枪法倒是略胜一筹。”
“前辈此言差矣,杨家枪早已失传,前辈定然未曾见过……”
“你怎知我没见过。”老者笑道,自顾自地说:“老朽与宗将军和河北招讨使张所素来交好,阁下若有报国之心,我可修书一封,你带此信一同去找张所,他定能将你留在军中。”
“若真如此,自然最好,可不知那位张将军敢不敢收留在下?”
不等老者回话,管青衣早已经跳到他的面前:“他要是不依,我就把他的胡子全拔光,哼!”
老者微微一笑,语重心长的对岳鹏举说他说:“大厦将倾,惟盼尔等力挽狂澜!”
那一刻,岳鹏举明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浑浊的泪水。
三、紧相随
将荐书装入锦囊,千恩万谢后,岳鹏举翻身上马,朝荆洲方向急匆匆而去。一路上,却有另外一人紧随马后,他走他走,他停他亦停。
看装扮像是宋朝男子,骑在马上走走停停左顾右盼的样子又着实可疑。
于是,他便把他当成了杜充一党的奸细。
大喝一声,翻身下马,身后的来人还来不及反应,龙泉枪早已顶在了咽喉。
此时那人却笑,声音明明是一女子。
他愣住,迟疑着要不要将兵刃收回时,她已经撕下唇上的胡须,扯开了做工精细难辩真伪的人皮面具。
“青衣姑娘,怎么是你?”
“来陪公子一起去荆洲投军呀。”语气玩劣,已然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你一个女子投得哪门子军?”
“谁说女子不能参军啊,北宋不是还有个穆桂英么,再说,你看我像是女子么?”说着话,她又将面具重新贴在脸上。
“那是戏文里唱的,不是真的。”
“连我这个唱戏的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怎么知道。”她的语气甚是刁蛮,岳鹏举居然被驳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把她师父抬出来救驾:“你师父知道么,还不赶紧回去,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师父?你是说那个白胡子老头?他不是我师父,是我爷爷!”
“爷爷?”
“二十年前,我被父母遗弃在一座废庙前,是他途经救了我,我一直把他当爷爷看待。再说了,女大不中留,我乐意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料来也无他法,岳鹏举只能狠心将她绑在马上,重新折回梁音社。
归途上,她一路叫骂,手脚没命扑腾,最终没了力气,瘫在马背上任由岳鹏举带回开封。
才走不到三日,梁音社却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
那一日,两个人找遍了所有角落,也没找到老者的尸首。
向路上匆匆赶往临安的避难的百姓打听得知,昨日夜里,金兵见开封府内守备空虚,趁夜攻进了城,烧杀了一通便扬长北去了。
那人还说,金人王子金巫术把梁音社上下几十口都掳去了,也不知是不是想听咱汉人的京戏。
“爷爷!”听他说完,管青衣大叫一声,拼命从岳鹏举手中挣脱,跨上马儿朝着北方奔去。
是日,岳鹏举跟在心急火燎的管青衣身后,踏雪向北追了四百里,大雪最终淹没了金兵的踪迹,再也找寻不见。
眼下情形,也许只有拿着老人的书信去荆洲找张所将军求救了。
正犹豫间,前方马上的管青衣却由于体力不支,重重地跌到了雪地上。
那一刻,他的心忽而疼痛。
于是,他只能跟她同乘一马,抱着她向着荆洲方向驰去。
马踏残雪,她的发间有淡淡的幽昙香气。他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唤自己的名字。她说:“岳公子,救我爷爷。”
低头,他看见白色的雪花飘落在她挺拔的鼻尖,忽而不见。
“驾!”
快马急行了一天一夜,终于赶到荆洲。
城门外的驿站里,他为她盛来滚烫的粥汤,亲自试了冷热,方才一勺勺喂进嘴里。休整了两天,她才渐渐恢复了元气。本想把她留在驿站,自己去找张将军的,可她不依,非得乔装一番扮成男子模样同去军营。
几经周折,二人终于在中军大帐中找到招讨使张所已是半日之后的事情了。
岳鹏举递上书信,说明来意。
他说:“张将军若能发兵救下管老前辈,在下愿从此鞍前马后,誓死报效将军。”
没等座上的张所发话,站在岳鹏举身旁一副男儿扮相的管青衣却愤愤地说:“我爷爷不姓管,他姓木易,我姓管是因为当年父母在我的襁褓之中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字,便是管。”
听到此,张所就笑了,走到管青衣面前,嗔怪道:“青衣啊,你又淘气!”
见张所已经识破,管青衣也不在掩饰,跳起来,踩在凳子上,揪住他的胡须,要挟道:“我爷爷跟您素来要好,你救是不救?”
“救!救!救!”
虽是满口答应,但接下来张所的部队却丝毫没有动静。脾气暴躁的管青衣摔坏了他从民间得来暂时放在军营里的古董花瓶,打烂了张家军做饭用的行军锅,用长剑剁碎了他挂在帐内的盔甲。
她说:“既然不敢去杀胡狗,还留这些何用。”
每逢管青衣便四处躲闪的张所,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是在七日之后。
他大喝:“金人掳去的又何止你爷爷一人,大宋皇后,皇妃还在金人那关着呢,她们受尽屈辱,生不如死。你到帐外问一问那些士兵有哪个不想把他们救出来,谁不想,我也想!可是,如果那么容易救出来的话,我大宋王庭何必搬到临安!”
他骂一句,再骂一句,管青衣就哭了。
那一日,她搂着岳鹏举的肩膀低声啜泣:“青衣知道张将军有难处,可是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
四、成功名
管青衣偷偷告诉岳鹏举其实当初并不是想要投军才尾随他,而是因为想要和他在一起,天天看着他让他宠着是在第二年的七月。
她说:“自打青衣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决定永远跟着你,你喜欢也好,厌烦也罢,都跟我无关,我只是单单想要做自个儿想做的事。”
那时候,举国上下的抗金情绪如野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宋高宗只能顺应民意,暂时启用了一匹主战将士;那时候,岳鹏举凭着自己的实力,很快从小小的正八品修武郎升至从七品武经郎,直到现在的张家军第一副将;那时候,闲来无事,管青衣会让士兵搭成简陋戏台,扮成英武小将,大唱杀破金兵的京戏;那时候,岳鹏举率一支轻骑奔袭河南郾城,杀得金兀术一万五千精骑丢盔卸甲,尽抛辎重。宋军凯旋百姓夹道欢呼,岳家军自此声名雀起;重要的是,那时候,他早已有了家眷,发妻温婉贤淑,儿子岳云也已比她小不了几岁,使得一手好枪法,不日就可随父上阵杀敌。
可是这一切,她都无所谓。
她要的不是名分,不是地位,仅仅是生可以相守,死可相思罢了。所以当他试探着将关于自己早已成家这件事情告诉她的时候,她只是淡然一笑,绯色水袖舞成缱绻涟漪。她说:“将军多虑了,青衣别无他求,只求将军能不嫌弃,留在军中当个随军的戏子,偶尔唱上一曲,博将军一笑也就知足。”
光阴如水,在她一频一笑的唱词间,在岳家军声势逐渐壮大的当口,飞快流转。
数年间,她习惯了他看似冷漠的表情。
这也怪不得他,这些年,他与张所分兵而治,带领业已突破十万众的岳家军数次北上伐金,若不黑着一张脸,又怎能树立威信。
于是他每次大胜而归,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早已搭建好的戏台上面,踮起脚来在万军之中搜寻着他的影子。
岳家军归营,第一件事便是争相起着哄让她唱戏。
偶尔他也会来。
然而他每次来,大都是被士兵们簇拥着,三心二意地听上两句就草草离去。她的戏,在他转身那一刻,突然就没了生机,没了感情,一字一句,如同嚼蜡。台下的兵勇都是莽夫,来看戏也只是图个热闹,哪能听得出这咏叹之间的细微变化,还一个劲地叫好。
五、无可依
那一年中秋节,唱完戏后的管青衣谢了妆,站在岳鹏举的帐外,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隔着厚厚蓬布,她看见,帐内光是白烛都已换了三支。
因为以前曾明令说过,岳将军钻研敌情之时,纵是天崩地陷也不许打扰。于是,她便不敢前去叨扰,只能站在咫尺之地的帐篷外远远的看着。
空中一轮明月由东向西,渐渐隐去了光辉,远处村落里的公鸡也已叫过两遍,他才一脸倦意地掀开帐篷走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惊:“青衣姑娘,你何时来的,戏台前的士兵们散了么?”
她笑着说:“刚来。”
然后上前一步,双脚却早已麻透,于是一个踉跄便跌进了他的怀中。
黑铁盔甲冰冷如水,一如他的神情。
她将亲手做的月饼递到他的面前,轻声说:“不都说中秋佳节都要和家人团聚么,我只是想来看看将军。”
他抱歉地看着她说:“青衣姑娘,在下无能,几年来找寻多处,也没能查出木易前辈的下落。”
管青衣叹口气:“爷爷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明白,爷爷只是一名小小的戏子,对整个战局起不到什么影响,金人羞辱之后,恐怕早就杀掉了。
片刻的沉默。
她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岳鹏举,缓缓地说道:“他已不再,谁可相依!”
他已不再,谁可相依,是不是将军你!
他不答,她便也不再问,轻轻地转身离去。
他不答,不代表他不愿意,也不代表愿意。
就只是不愿回答,不好回答,不能回答而已。
他是将军,统千军,翻云覆雨,扭转乾坤,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戏子,唱穿了嗓子,喊破了喉咙,只不过几出不痛不痒的折子戏。
九月里,他送她一方锦帕,上面的词文龙飞凤舞、大气滂沱。
他说:“青衣姑娘,在下有生之年别无他求,惟愿帕上所书尽能实现。”
泪眼婆娑间,只见锦帕上写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的意思她明白,男儿此身系家国,不齿风花雪与月。
清泪一滴,落入柔软的锦帕之上,悄无声息地氤氲了浓墨。
六、忠烈谱
原本她以为,自己与他之间只能这样了。却想不到,短短三月,金巫术再次带兵如黑云压境般席卷而来。
他们在两郎山驻马不前,拖人给岳家军送来战书。
金巫术素来敬佩岳家军,愿邀岳鹏举各带三千人马,围猎两郎山。若金人胜,岳家军须将襄汉六郡拱手相让,若宋军胜,在下便就此退兵,五年内,绝不犯宋半寸。
他们还说,岳家军若不应战,便在两郎山斩杀多年前从开封掳回去的三十六名百姓。这其中有一位白发老者,曾是开封一家戏班的班主。
金巫术在给岳鹏举的亲笔信中狂妄叫嚣:“阁下可知那位木易老人的真实身份,他便是北宋名将杨继业的嫡孙,杨延昭的儿子杨文广。”
他说:“我就是要让你们汉人看看反抗金人的下场。”
他说:“岳飞小儿,你会来救这位大宋名将之后么,你能救得了么?”
两郎山就是百年前杨家父子誓死抵抗金人的战场,那一战中杨继业和杨七郎双双战死,故名两郎山。
金巫术把战场选在那里,可见用心险恶。
帐内,岳鹏举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着管青衣说:“姑娘放心,我岳飞就算是肝脑涂地也一定要把木易前辈救出来!”
于是管青衣就笑了:“将军向来英明,为何看不出这是胡人诡计,他们早已在两郎山伏下重兵,只等将军前去送死呢。”
她的话儿并未说完,却被岳鹏举暴躁地打断,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别说了,莫说他是你爷爷,就算看在杨家忠烈一门的份上,此去火海刀山,岳飞在所不辞。”
帐中将士大都知道此去险恶,但看岳鹏举主意已定,也都不再言语。
当下,岳鹏举便将军令下达,抽调三千精骑,拂晓荡平两郎山。
七、杀胡儿
是日夜。
岳鹏举为了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彻夜未眠。
管青衣自作主张地为了熬了莲子羹,平日这些事是由军士负责的,她也从来未曾管过。若一味苦心孤诣地对他好,他反倒会有些过意不去吧。
她将瓷碗放在他的案前,然后站远了看他。
他说:“青衣姑娘担心爷爷了是不是!”
她却不说话。
一字不说,他又怎会知道她心中对他的担心其实比爷爷更甚。
他笑着将莲子羹一饮而尽,想以自己勉强的笑容替她宽心。
那是第一次,她主动走到离他那么近的距离,耳鬓厮磨般的对他说:“将军,若有来世,青衣愿做男儿,跨长刀,驭骏马,杀尽胡狗,惟将军马首是瞻。”
她的笑渐渐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千精骑营外列队,骑在马上的岳鹏举,扬起手中的龙泉长枪大喝一声,跨下白马率先窜出,朝着两郎山的方向奔驰而去。
天色微亮,地势险要的二郎山却静得出奇,丝毫看不出曾有部队驻扎过的痕迹。
岳鹏举勒停马儿,抬头向山上看去。
然后压低声音对身后道:“杨再兴何在!”
身为岳家军副将,杨再兴在听到他话的那一刻,微微迟疑了一下,仿佛觉得有些不对,但最终还是跃下马来,跪在主将马前道:“在!”
“速带人马,上山仔细勘察!”
“是!”
杨再兴起身那一刹那,不经意朝马上的岳鹏举看了一眼,岳鹏举却慌忙侧过脸去。
见多识广的扬再兴轻笑一下,上前一步,小声对马上的人儿道:“姑娘若想扮岳将军,首先得相信自己就是他!”
二人相视而笑的间隙,杨再兴已经率领三五轻骑朝着山顶摸索而去。
此时,只听周身鼓声大作,四面八方突然就涌出了无数金兵,人数不下五万。
杨再兴见势不妙,迅速退守到她的身旁:“金巫术果然言而无信,可是他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我宋军之中还有一位擅长扮相的青衣姑娘。”
他说:“青衣姑娘,让属下替将军保护你。”
那一战,打得惨烈。
人数远远处于劣势的宋军,在副将扬再兴的带领下,东砍西荡,居然杀得金人防线几欲崩溃。
安坐马上的金巫术却只是紧紧地盯着马上的岳鹏举。
他说:“岳飞小儿,数年来你屡屡带兵北上犯我,如今终于落到我的手中了,今日,你必死无疑!你死之后,惶惶大宋,我女真铁骑,自当一马平川!”
原来,他发重兵只是为了一个岳鹏举。
对面扮成岳鹏举的管青衣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学着岳鹏举的语调:“我爷……木易老前辈何在?”
轰隆隆的声响过后,原本立在阵前的金人骑兵纷纷后撤,闪开的空隙当中有巨型木制战车打开了门,关押在其中的数十名宋人惊恐万分地朝着宋军奔来,走在最后面,步伐从容,衣衫褴褛的那人便是早已把“杨”字拆开,改姓木易的白发老者。
他身后的金人已经高高的举起弓箭。
金巫术道:“岳飞小儿,你以为我会傻到用三千人对付三千岳家军么,哈哈,如今,你们哪个都别想活着走出两郎山!”
马上的管青衣在那一刻,忽然就忘记了身份,极呼:“爷爷!”
一语即出,两军皆愕。
宋军之中随即爆发出欢呼,他们争相庆幸:“马上的不是岳将军,岳将军不会死,我们跟金人拼了,岳将军终有一日会替我们报仇的。”
三千军士疯狂的扑向金军是在片刻之后,远处的金巫术恼羞成怒,发一箭中了木易老者的后背。
“爷爷!”
忽而箭来如雨。
岳家军纵然个个彪悍,怎奈何以一敌十以一敌百。
到最后,只剩下不到百人,且战且退蜷缩到了山顶。
那一刻,望着奄奄一息的爷爷,业已撕下了面具的管青衣紧紧握住他的手。
“青衣啊,还记得爷爷小时候教你的那出戏么?”
管青衣点头微笑。
他说:“陪爷爷,再吼上一段如何!”
青色战袍脱下,里面是大红戏服。
她自知此行有来无回,便穿了戏服,即使是死,也是一场为他精心编排的大戏。
她拼命将爷爷扶起,听他唱开场第一折。
老者强忍住胸口疼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苍凉而悲壮——两郎山,杀胡儿……
他每唱一字,就会呕出一口鲜血,最终堵满了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两郎山,杀胡儿……”
爷爷死后,管青衣学着他的腔调,手握龙泉枪率先冲入敌军之中。
她舞一套自小演习的枪法,却没想到对金人极其受用。
原本蜷缩在一起的岳家军,在她的带领下重新咆哮着朝金人扑去。他们用手指抠瞎了金人的眼睛,用牙齿咬掉了金人的鼻子和耳朵,然后抱在一起跳下万仗悬崖同归于尽。
一时之间,苍凉的唱腔,喊杀声,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在两郎山的山涧间萦绕不去。
八、轻别离
岳鹏举带领重兵赶到两郎山是在半日以后,那一日管青衣在莲子羹里下了太多蒙汗药,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战之后的两郎山,宋金两国士兵的尸首横竖绵延数里。
岳鹏举流着泪在尸首之中找到那个红衣女子的时候,她已经只还剩下一口气了。
气急败坏的金巫术在退兵之前,残忍地割下了她的舌头,又用匕首划花了她的脸。而她手中始终牢牢地抓着那柄龙泉枪。
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抚摩他的脸,最后对他笑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万里晴空,心里默念:“将军,我看到多年以后的大宋,金军退了,河山光复。汴梁皇城前,皇上亲自授你为大元帅,你骑高头大马,胸配红花,百姓夹道相庆。城门口的戏台上,青衣……青衣在单单为你唱一出杀胡儿,青衣穿好看的衣裳,瞄好看的眉眼……而,眼波流转中,我是戏子,将军……将军却始终只是一个看客……”
龙泉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男子将女子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肌肤,揉进自己的血肉。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她的气息,她的温度。
而为何,这温度,这气息,却正一丝丝地从她的体内抽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