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楼办事,百姓回避!
十月里,月色半隐。
金安城内,角楼正下方,须发斑白的老者还在专心致志地做着糖人,不远处的集市上杂耍艺人正对着天空喷出火来,宽敞的青石路两边,挂满了巨大的油纸灯笼,三两个孩童,在人群中穿梭。
据说,未央宫里的娘娘新得了皇子,皇帝龙颜大悦,明发圣谕金安城同乐三天。
广场西北边,狭窄的巷子中,一位妇人,正坐在巷子的尽头瑟瑟发抖,十月深秋,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布满血迹的单薄中衣,由于寒冷,她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冻死。
此时。
热闹的街道上突然闯出一队人马,黑色披风,手持黑铁长矛,马蹄笃笃,打破了眼下的祥合。
“十三楼办事,百姓回避。十三楼办事,百姓回避。”
骑行在队伍前面的黑衣男子连连大呼,身边的百姓听闻此声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四散逃逸。
原本正在吐火的艺人,慌乱之中不小心燃着了长衫,却也来不及扑灭,只从高高的台子上跳下来,呜哩哇啦地跑掉了。
马队中为首的那个男子,头戴一张银质假面,寥落的月光之下,发出冷冷青光。
诺大一个金安城陷入一片死寂。
假面男子抬起手中的长矛,振臂一挥,矛尖所指便是金安守将的将军府邸。
那一日,十三楼一行七人攻入守备森严的将军府,格杀了为祸一方的金安守将,出城时顺便救下了一位奄奄一息的妇人。
他们从北门出城,整整一营守军竟无一人敢拦。
一向被朝廷视为叛逆的十三楼,常年在西北边陲出没,他们豢养了一批武艺高强的杀手,专门对付那些横行霸道的官员。十年间,百姓只是听说过他们,却没有想到如今他们的势力范围已经拓展到了天子脚下。
二、我已经懒得再听爷爷讲那些有关于十三楼的传说。
整整十六年。
我已懒得再听爷爷讲那些有关于十三楼的传说。
白发苍苍的爷爷虽然年逾古夕,但手上的活计依然漂亮,眼前竹架上的糖人个个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爷爷,要不你捏几个十三楼的刺客出来,让他们去取皇帝的狗命算了。”我说。
爷爷赶紧伸出手来堵住了我的嘴巴:“小心别让人听见。”
我环顾四周,傻子阿宽正蹲在墙角用泥巴练习捏糖人。
我拣起一个小石块扔向他的屁股,他便回过头来对我嘿嘿傻笑。
我说:“你说的别人就是他么,放心啦这个傻子生来就不会学舌。”
爷爷无奈地摇摇头:“别傻子傻子的叫他,以后你们是要成亲的,阿宽虽老实了点,但人还本分……”
“我才不要嫁给他呢,才不要一辈子跟在他的身后到处卖糖人。”
“那你打算嫁给谁?”
“自然嫁给十三楼的银面侠,跟着他肯定风光无限,全天下的女人都会嫉妒我的。”
“胡说。”爷爷冷冷地呵斥:“别说你根本就见不到他,就算是见到他,如今十六年过去,他也是个老头子了,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
爷爷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翘一翘,煞是可爱。
我想我要嫁的那个人纵然不是银面侠,也断不会是阿宽,我不喜欢他身上的泥巴味,不喜欢他每次吃完饭都忘记漱口,不喜欢他不戴面具胖嘟嘟的大众脸。
三、我这样想着,脑袋撞上了金安城的千年地砖。
我从没想过我真的能够碰到银面侠。
那一日,我偷了爷爷的银钱,买了一坛米酒,藏在巷子里喝了个精光。
爷爷曾几次告戒我说酒这种东西女孩子是沾不得的,但她不愿意让我干的事情我就偏偏愿意做。
我喝了酒,晕晕乎乎就睡下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晚,这才想起爷爷会为我担心,于是起身往家赶。
我越着急双腿越不听使唤,像踩了棉花,飘啊飘的就飘到了大街上。
于是迎面撞上了不长眼的大黑马,发生了“马”祸。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看见骑在马上的那个男人时,酒立马就醒了一半。他的脸上,居然,居然戴了一张银质假面。
“大胆女子,十三楼办事,百姓回避,你找死么?”
还未等我开口,男子身后窜出一位凶神恶煞的武夫,吹胡子瞪眼朝我咋呼。
“你喊什么喊,金安城的大街是你家修的么,什么鬼十三楼十四楼的,我渠央才不怕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阿宽那么傻子就出现了。
他总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来丢我的人现我的眼,还大言不惭地叫我老婆。
他说:“渠央老婆,你莫怕,阿宽救你!”
我无奈地回过头去,看见他正提着一把铡猪草用的大铡刀站在我的背后,狠狠地盯着我身边的十三楼刺客,两只小眼睛瞪圆了也就跟黄豆一般大。
“是爷爷让我来找你,怕路上遇见歹人,我还带了刀。”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假面男子不愿跟我们浪费时间,催动了马儿。
十三楼的马儿个个趾高气扬,好象跟了好主子就不再是畜生了一样,它居然撞我,把我撞了个人仰马翻。
我肚子里翻江倒海,酒劲上头,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牢牢地抓住了那匹马的马尾巴。
马儿吃疼,嘶鸣一声,咚,马蹄子就踢在我的肚子上了。
我起飞时的弧度恰到好处,正巧能将假面男子那俊美的后背轮廓尽收眼底。我想,就算他比我老个几十岁,也比阿宽好的多。
我这样想着,脑袋撞上了金安城的千年地砖。
四、一日别金安,何时复归还?
醒来,爷爷正往我嘴里喂药,阿宽已被人绑在柱子上,据说他非要把假面男子的马给宰了,十三楼的人只好把他绑了。
假面男子走上前来查看我的伤情,身后一名男子抱怨说:“要不是你我们的事早就办成了,也不会被狗皇帝的人发现踪迹,暴露自己。”
我说:“嘿,是你们的马先撞我的好不好?”
然后,我踢一踢假面男子,因为隔着一张冷冷的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老头,我看你该好好管管手下了,明明是你们的不是,现在倒赖到了我的头上。”
虽然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我想喊他老头应该没错,既然爷爷十六年前就见过他。
他干笑几句,声音却是年轻的,比金安城戏院里唱京戏的小生都好听。
此刻院外放风的人匆匆来报:“公子,镇抚司的人已经到门外了。”
“多少?”
“不下百人!”
话音未落,院门已经轰然倒地,门外,熊熊火把掩映下,是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飚悍骑兵。
十六年,皇帝有了出息,他的士兵从一开始见到十三楼就抱头鼠窜,如今也变得煞有介事了。据说他们为了对付十三楼,在江湖各大门派中网罗高手组成了镇抚司,如今却都聚集到了我家门前。
假面男子依然坐在我的面前。
他从爷爷手中接过碗去,轻轻放在桌子上:“老人家先回屋躲避片刻,晚辈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在他身后,手下们早已经割断了绑着阿宽的绳子。那一刻这个傻子居然提起铡刀走向院外,本以为他要去杀马呢,他却大叫着直直向着门外官兵冲去。
“阿宽,回来!”
我大喊。
转眼假面男子已提枪在手,风一样呼啸而出。
他单脚踏在门槛上,一下子腾出十几米的距离,转眼已到了大门之外。一时间杀声四起,镇抚司衙门官兵手中的火把纷纷落地,同时落下的还有他们的脑袋。
原本冲在前面的阿宽看被人抢了先机,沮丧地大叫:“我的,那个是我的。”
男子身轻如燕,自巷子口腾地而起,在空中将长枪抡起一圈,身边四五个骑兵喉咙处便已齐齐开裂,血液飞溅而出,发出沙沙声响惊了战马。他便趁势来一个漂亮的转身,脚尖在马头轻点,沿着马背向前跃出。
他的动作那么轻盈,那么快,我恨不得长出四只眼睛将这一切看清。
最后,他的长矛洞穿了为首那名骑兵的胸膛,其他骑兵没了主张,一哄而散。
阿宽拖着一口沉重的铡刀追了许久,也没能追上其中一人,最后耷拉着脑袋坐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喘粗气。
我走向前去,问他:“阿宽,你怎么那么恨镇抚司的人啊,他们跟你有仇么?”
他委屈地看着我说:“渠央老婆,上个月赶庙会的时候,他们骑着马从我身边经过,撞翻了糖车,踩烂了我的糖人!”
我踹他一脚,告戒他说:“以后不许叫我老婆!”
摇曳的烛光之下,男子正在不慌不忙地用丝帕擦拭着长矛之上的血迹,漫不经心道:“渠央姑娘,十三楼在你家门前杀了人,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和爷爷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
“好好好!”
爷爷咳嗽一声,提醒我不要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
他说:“我已经八十岁了,走也走不动了,麻烦阁下带着我孙女和我徒弟一起走吧,我得留下!”
那一日,我们苦劝无果,到最后,爷爷这个倔老头居然以死相逼说我们再作纠缠他就一头撞在绑阿宽的那根柱子上,于是我和阿宽只得依依不舍的出了家门,被十三楼的人绑在马上,向着西北而去。
一日别金安,何时复归还。
五、她的眼睛冒着火,想要把我化掉。
西北十三浮屠之中,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便知道她恨我。
她的眼睛冒着火,想要把我化掉。
她恨我,也许是因为我打乱了十三楼的计划。他们原本是要刺杀镇抚司最高统领的,探子打探到,那几日镇抚统领新婚燕尔一直住在家中没去守备森严的镇抚衙门。但却被我这个冒失鬼拖延了时间,失了先机。
十三浮屠,是一座高达十三层的巨塔。
第七层,是假面男子的居所。
此时,他已换下了黑色的夜行衣,一袭贴身白色长袍,更能突显出他那几近完美的身材。他的手指细长白皙,轻轻摊开一卷古书时,儒雅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位舞枪弄棒之人。他的整个人,我都喜欢,惟独讨厌的只有两样,一样是他那据说比我大许多的年纪,一样是那张破鬼脸。
他叫作秦夜秋,手下人却喜欢叫他公子。
他的名字很有来历,集合了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的名字,就像我的名字也很有来历一样。据说十六年前十三楼弑杀金安守将那晚,匆匆逃回家中的爷爷,在护城河边看见河水中央飘着一个木盆,木盆之中躺着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便是我。因为生在河中央,爷爷便给我取名渠央。这样看来,我比秦夜秋还更要传奇一些。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秉烛夜读的秦夜秋,正要伸手摘下他的面具,他却一下子站了起来,站远了看着我说:“渠央,这面具我已经戴了多年,是不能随便取下来的。”
“你很丑么,你肯定很丑,要不怎么会整天戴着个面具啊?”
“这张面具是父亲留下的,我戴着它就像是父亲还活在身边。”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走上前去翻看他的书籍,我装出一副其实认得很多字的样子,恭维他说:“公子好雅兴,竟也喜欢看这种诗书。”
他微微一愣,回过身来看着我说:“渠央,我看的不是诗书,是乐谱。”
“……”
秦夜秋的琴是黑色的,他说那琴原本是一株百年古树,一日雷火将它劈焦,于是他便成全了它,将它做成了琴。
四月里,他坐在浮屠前的空地上抚琴,一袭白衣,轻轻地在被战火烧成仓黑色的土地上铺展开来,宛如馨兰。
琴声缠绵,自他指间蔓延而出,越过十三浮土方圆几里毫无生机的地面,飘向远方。
我站在浮屠顶端,看见远处的草原,琴声所到之处,点点青草生了根,发了芽,绿意昂然。
他说,渠央你可知道,如今的清越,万里疆土,没有一处不像这里一样如同被大火蔓烧。十三楼要做的事就是要在清越百姓心中种下希望的种子。皇族不灭,清越永远没有春天。
我知道,他说的很对,在金安的那些日子里,我眼所见,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饿殍,就连做小生意为生的爷爷,朝廷也会课以重税。
我站在塔顶,望着脚下的男子,神情竟忽而恍惚。
我坐下身来,轻轻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地想象他的脸到底多丑,多老。我感觉到温凉的风从我睫毛顶端吹过,弯了眉眼,在心底起了涟漪。
如果脚下的这座浮屠塔足够高,升入了云间,看得见月老,我想问一问可以主宰世间一切姻缘的他,有没有在我们两个人的手腕上用红绳结下百年。
六、片片梅朵,其形如泪,其色如胭。
两年间,浮屠下的北国梅败了又开,开了又败。
我已习惯在塔顶遥望金安。
习惯了看秦夜秋在积了雪的土地上,在梅树旁边舞枪。
片片梅朵,其形如泪,其色如胭。
整整两年,七百个日夜,我曾不止一次地从梦中醒来,然后被站在身边的妇人吓个半死。
这个十六年前被十三楼从金安救出的女子,黑色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腰位置,遮住了半长脸。
她就站在我的床前,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月光从窗子里面照近来,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气氛异常诡异。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恨我。
那种恨只一眼便知,像是蛊毒浸透了她的骨骼肌肤。
但是她又未曾对我做过任何事情,在看见我醒来之后,就静静走开,脚步无声无息,如同一屡幽怨的精魂。
七百个日夜,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摘下秦夜秋的假面,甚至偷偷潜伏在他的房间里度过整整一个寒冷的夜晚,为的就是在他清晨洗脸时看看他到底长成什么样。
可是,我的这些做法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梳洗完毕的他,会轻轻地走到墙角柜子面前,拉开柜子,将早已撑不住沉沉睡去的我抱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他的怀中漫漫的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有些模糊。
我说:“公子,昨夜我梦见自己嫁给你了。”
假面从来都是毫无表情,但我知道他笑了。我放肆地想象这他的笑,是从嘴角蔓延开的怎样的弧度,想象着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心仪我。
他把我放在床上,嗔怪我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渠央。”
“公子,窦妈妈要杀我,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我的床边,我害怕。”
他笑,说窦妈妈就是那样一个人,当年父亲从金安把他救回来时,她已经快被冻僵了,精神也有了问题,但她本性不坏,不会伤害我的。
“父亲?”
“你是说十六年前去金安刺杀守将的那人不是你?”
他微微点一下头:“自然不是我,那时我才只有五岁,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那就是说你现在才仅仅只有二十三岁,你二十三,我十八,相差五岁……”
我自顾自地算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他却打断了我的话,长叹一声说:“是啊,如今我二十三,清越王子也正好十八岁,据说今年重阳节年迈的清越皇帝会把皇权传授给他。新王登基那一天,十三楼的人会再次潜入金安,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成功。”
“成功怎样,不成功又怎样?”我焦急地追问。
我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从来都是把君国大事放在首位的,其次才是风花与雪月吧?
其次又如何,既然为了能够和他在一起,我甘愿低贱成浮屠塔下的一粒尘埃。
七、杀了小皇帝,他也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窦妈妈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我们前去金安的前一天晚上。
本来秦夜秋是不让我去的,可我撒泼耍赖地要跟着,我说我要回去看爷爷。
我一跟着,阿宽自然也就跟着了。
他口口声声叫着我“老婆”,却从来都不知道老婆是何意。
夜里,我感到一阵寒意,醒来之时窦妈妈果然就站在我的身边。
她问我说:“你们去金安是要杀皇帝么?”
“恩。”
“老皇帝要杀,小皇帝也要杀么?”
“自然是这样,斩草要除根嘛。”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缓缓地走出了屋子,隐匿在夜色之中。
我正欲睡下,她却重新折回来:“你告诉公子,老皇帝该杀,小皇帝却杀不得,杀了小皇帝,他也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我想,秦夜秋说她精神有问题果然没错,小皇帝怎么了,他又不是瘟神,怎么就惹不得。
我连口答应她好好好,其实并不是真要告诉秦夜秋,我只是困意未消,想要睡觉。
八、渠央老婆,我还没有吃你和秦公子的喜糖呢。
家已只剩下残垣断鄙,我在早已冷却的灰烬当中疯狂寻觅着爷爷的踪影,却只找到了那辆断了辕的独轮糖车。
秦夜秋上前一步:“渠央,不用找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什么意思。
我静静流泪,转过身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你会杀了清越皇帝的对不对,杀了他,杀了镇抚司的那群混蛋,血洗未央宫,一个不留,对不对?”
他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拥我入怀。
我知道他的沉默代表他已经答应我了,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呢,既然我那么深深地依赖着他。
“公子,爷爷没有了,渠央什么都没有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也许是安慰我,他居然轻轻对我说:“渠央,你不是还有我么,等大事已了,我就带你回到浮屠塔去,娶你为妻好不好?”
我无奈地笑一笑。
我说:“罢了公子,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九月九,重阳节。
我们一行五人,乔装成插花艺人,偷偷混入未央宫。
宽阔的广场上,满朝文武皆着盛装。我在将金黄色的菊花摆在殿前的台阶上,偷偷地抬头张望,四处搜寻着秦夜秋的影子。我刚刚摆放整齐的菊花盆里,装满了黑火药,只等清越皇帝一出现,便会引燃制造混乱。秦夜秋说那时他会趁乱取了大小两位皇帝的狗命。
远处的高台之上,老皇帝已经在众宦官的搀扶下从未央宫内走出来,他的右手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就是年仅十八岁的小皇帝,据说今夜菊开之时,老皇帝就会把皇位禅让给他。
一看他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脸,也知道日后必是昏君。
那一日,阿宽心急,早早点燃了火药,一盆盆美丽的菊花转眼就炸裂成耀眼的火树银花。阿宽怕我受伤,把我按倒在地,紧紧地护在身下。身旁的文武百官早已乱了方寸,四散逃逸,一时间大脚小脚全都踩在了阿宽的大屁股上,踩的他呲牙咧嘴。他顶着一张被火药炸黑了的脸,一边把我牢牢护在身下,一边傻笑:“嘿嘿,渠央老婆,烟花好漂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就被数百个手持利器的镇抚司卫士团团围住了。
而此时,跟我们一起行动的那三名十三楼的刺客也已经不见了踪影,秦夜秋也迟迟没有露面。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清越国的老皇帝,老眼昏花居然把我当成了自己的皇妃。
当我被卫兵们五花大绑推攘到老皇帝的面前时,他险些从龙座上跌下来,然后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我的面前,唤我作“爱妃”。
他说:“爱妃,是你么,这三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我想你想的都病了,起不了床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死,你怎么会死呢。”
我惊奇地看着他从腰间抽出精美的匕首割断束缚我的绳子,把匕首扔在一旁,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力气那么大,完全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者,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
我试探着伸出手去,拣起一旁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的嘴角流着血,却依旧在笑。
旁边的小皇帝在看到父亲惨遭不幸后,连连后退道:“你不是母后,你不是母后,母后早已经死了,你是谁?”
一支轻巧的凤尾箭,擦着我的耳边呼啸而来,深深地嵌入了小皇帝的胸膛,这一切全都发生在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瞬间。
身旁的卫兵们愣神的瞬间,傻子阿宽已经从他们手中挣脱,一把拉起呆在原地的我向着远处的宫门急急奔去。
秦夜秋的银面反射着落日瑰红色的余辉,自高高的宫墙上面一越而下,举起手中的弩机对着追赶上来的卫兵连发数箭,然后将弩机随手扔到一旁,飞膝顶在冲在最前面一名卫兵的脖子上。只听喀嚓一声,那卫兵的头颅早已经错了位,而他手中的长矛,也已经落入了秦夜秋的手中。
镇抚司的卫兵们个个都是高手,个个也都不怕死。
那一日,傻子阿宽为了将我和已经战至筋疲力尽的秦夜秋从未央宫内救出来,一个人以庞大的身躯堵在宫门口,双手牢牢把住门扇,被身后的士兵用长矛戳成了筛子。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渠央老婆,我还没有吃你和秦公子的喜糖呢。
他说,走,你们走啊!
……
九、红色的鲜血在红色的喜服上蔓延开来,看不清本来颜色。
秦夜秋言出必行,真的娶了我。
我知道我挺受欢迎的,就连未央宫里的色鬼老皇帝也喜欢我。
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十三层浮屠巨塔,层层披红挂绿。
秦夜秋也终于摘下了那张面具,我想象了好多次他到底有多丑,心里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却没有想到,男人也可以那么美。
他说,当初父亲戴面具,是因为他的脸上有一块巨大的疤痕,为了遮丑。而他戴面具,是因为自己这张脸长的不像一个杀手,戴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敌人才好怕他。
我心中窃喜,我说:“公子,就算你整日戴着张丑面具,我也从来都没有怕过你。”
底下人,争吵嬉闹着让我改口。
“什么公子,现在要叫相公,相公。”
我涨红了面前,在他面前缓缓抬起脸来,看着他的剑目星眉,看着他那张如同天下手艺最精湛的雕刻师傅雕出来的绝美面庞,鼓足了勇气还是没有叫出口。
高堂之上,坐着秦夜秋的授业恩师和窦妈妈。
一日为师百日为父,而窦妈妈十几年来一直细心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与生母无异。
举目望去,所有人都在笑,只有窦妈妈面无表情。
我知道,她的精神在十几年前受到了沉重打击,从来都不会笑。
秦夜秋拉着我的手,在她面前跪拜,她抬起手来示意我们上前一步。我本以为她会送我们新婚礼物,或者说几句悄悄话儿的。然而,她却拿起一直藏在身后的剪刀,刺进了秦夜秋的胸膛。
红色的鲜血在红色的喜服上蔓延开来,看不清本来颜色。
我看见秦夜秋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旋既窦妈妈开始仰天大笑:“早就告诉过你们小皇帝杀不得的,杀了小皇帝你们也得死,也得死!”
秦夜秋的手,渐渐从我掌心里滑落,我报着他拼命地摇晃。
我不能相信,叱咤风云天下无敌的秦夜秋会死在一把剪刀之下,我不能相信,他那好看的眉眼一旦闭上就再也不会睁开。
他微微张了张口,轻声对我说:“渠央,我本来想在成亲以后学着多爱你一些的,我觉得自己还不够爱你。可,可现在好象没有机会了。”
此时,身旁的窦妈妈似乎已经癫狂,纵然手脚已被人们牢牢按住,却还不望恶狠狠地看着我喊:“杀了她,杀了她,她是狗皇帝的女儿,是清越的公主,杀了她。”
她说:“小皇帝是我儿子,他才是我儿子,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他,我要你们死。”
我的怀中,秦夜秋已经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眉目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我弓下身来,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将他抱紧,我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揉进我的骨头里。
窗外广袤的草原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高高的浮土塔高不到月亮上的广寒宫,那里住着的月老儿,醉了酒,迷了眼,忘记在我和他的手腕上结百年。
十、金安城内的破败房舍里,我重新修好了糖车,带着窦妈妈做起了糖人生意。
后来,十三楼没有为难我和窦妈妈。
他们不为难窦妈妈因为他们觉得她彻底疯了,跟一个疯子作对,若传出去,十三楼无法在江湖上立足。
疯子的话自然不足信。
就连我自己也不信自己会是清越国的公主。
死掉了秦夜秋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死去了一届首领罢了。
而对于我,却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金安城内的破败房舍里,我重新修好了糖车,带着窦妈妈做起了糖人生意。
我记得我和秦夜秋拜堂的时候已经拜过她了的,拜过她她便是我们的高堂,如今秦夜秋不在了,我理应好好的孝顺她,为她养老送终。
一开始,我的手艺不好,捏糖人捏不像。
后来,我漫漫熟练,身旁聚集的孩童也越来越多。
我戴着一张银光闪闪的面具,捏一座高高的百丈浮屠,捏一树花团锦簇的梅花,捏一架古琴,捏一个活灵活现的他。
坐在我身边的窦妈妈总是翻来覆去地讲述一个故事,她说,以前,有一个皇后,总想着为皇帝生一个龙子,可是却偏偏生了女儿,于是便派人寻来一个刚刚产下男婴的妇人,抢了她的儿子,杀了她的丈夫,烧了她的家。后来,她流落街头眼看就要冻死,幸好被十三楼救下。
她讲这故事时,总是恶狠狠地盯着我,说我就是那个坏皇后,她要杀了我。
她说:“你跟那个坏皇后长的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她。”
所以平日里我只能戴着秦夜秋的银面,不敢让她看到我的脸。
我想起清越国老皇帝第一次看到我时的情形,想起小皇帝眼中的惊愕。
突然想不明白,最初的最初,皇后生下来的小公主哪去了。
后来,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里换了新皇帝。
未央宫外的大街上,老百姓依旧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亲爱的秦公子,我藏在你的假面又活了那么多年,可是你曾为我描述过的那样一个美好的世界我为什么迟迟都不能看见。
你说,那时候,全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节日一到,道路两旁坐满了做生意的小贩,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你说,那时候,你会在我的糖车旁边搭一张桌子,摆上你的古琴,弹一曲行云流水般的古谱,乐得悠闲。而你面前的瓷碗里,管他有没人愿意丢些银钱。
你说,那时候,我们将有一个孩子,眉眼像你,性情像我,所以他必是调皮的,隔三差五踢翻了我的糖车,拨断了你的琴弦。
你说着说着,就如花败一样,匆匆消失在了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