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第二十五篇:一梦三生
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韩十三
第二十五篇:一梦三生
本章字数: 24612

【僮身】

案上的三支檀木香已经燃到尽头,我穿着一身水色干净的道袍已在天师像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响头已经磕了一百零八个,却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僮身出现。

所谓僮身,就是护身的神灵。

像我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研习深层道术之前,必须拜请神灵附体护身,以免阴气太重伤了自己。

别的道兄,只磕了三个响头,就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僮身,可是我却汗流浃背地磕了一百多个,却连神毛都没看见。

青色的香灰啪嗒一下落在香炉里,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即将熄灭的檀香,心中懊恼不已。

主持僮身仪式的长老可能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轻轻地走向前来,伸手将我扶起。

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玄止,看来你命里与玄术无缘,你还是下山去另求他路吧。”

我撅嘴瞪他,他这话说得文绉绉的,还不就是嘲笑没有神仙看得起我吗?下山去另谋他路又有何难?鬼才稀罕那些所谓的僮身呢。

我不就是趁打扫灵宵宝殿的时候偷吃过几枚供果吗?我不就是擦神像的时候,为了将张天师身上的尘土弄干净,往上面吐过两口口水吗?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众神抛弃我的理由啊。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揉一揉跪得生疼的膝盖,转身正欲从大殿之中走出来时,就看见玄清师兄那张欠揍的脸了。

这次他可风光了,请僮身居然请到了九天玄女。他有九天玄女并不代表他可以蔑视我。

于是我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狠狠踩了他一脚。

看着他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样子,我的心里就乐开了花。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有玄女护体吗?那我踩你,你为何还会疼啊?”

“玄止,你放肆!你现在就给我滚下山去。”身后传来了长老严厉的声音。

哼,走就走,谁怕谁啊!其实我早就受够了这茅山上无处不在的苛刻规矩了,什么下雨、打雷的时候必须往门外扔一把剪刀;什么晚上的铜镜必须倒扣在桌子上;什么半夜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必须等到三声之后才能答应。这些事情麻烦死了,特别是最后一条,还用他交代吗?如果半夜玄清那个家伙在房外叫我的名字,就算他叫上一万遍我也不会答应的。三清观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对我玄止心怀鬼胎。

我把从灵宵宝殿里偷出来没吃完的点心打好包,背在肩上,正欲来个潇洒的转身离去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就下起雨了。

一时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夏天茅山上的天气就是这么反复无常。

罢了,等雨停了,再下山去吧。

我瞥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剪刀,心想今天我非不听那些老道士的话,我就不往门外扔剪刀,我就不信会有哪路妖孽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大雨一来,凉风阵阵,炎热的季节里难得清爽。我一遍遍地诅咒着那些不把我放在眼里的神灵,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百年】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男子,正坐在窗前偷吃雾琼玉露。他穿一身红色长衫,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窗外的大雨还没有停,他湿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可是他偷吃东西就是他的不对了,这跟长得好看不好看没关系。更何况那些玉露是我好不容易在大雾封山的时候,从松针上收集而来的,打算等学会养鬼术后喂养小鬼的,可不是给他吃的。

于是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他的身边,抓过他手中的琉璃瓶,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是谁啊?怎么随便偷吃别人东西?这东西是给鬼吃的,人吃了会灵魂出窍的。”

雾琼玉露,是在大雾封山的时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集天地阴气凝集而成的。虽然是那些孤魂野鬼最喜爱的东西,但是凡人的确是碰不得的。

他淡淡一笑:“我本来就不是凡人啊!”

“不是人?”我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仪表堂堂,并不同于其他小鬼的满面菜色,莫非……

“莫非你是神仙?”

他依旧在笑,可是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你上午不是没有求到僮身吗?我来当你的僮身如何?”

“你?”我吃惊地看着他,就他那柔柔弱弱、一介书生的模样还想当我的僮身?我当他的还差不多。

见我有些迟疑,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今天灵宵宝殿里供奉的那些神灵为什么不愿意护佑你吗?”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是个女的。”

我愣住,我本女儿身这件事情在整个茅山之上只有玄清那个王八蛋知道。三个月前我在山顶的天目池里洗澡的时候,被他撞见过。我本以为他会把这件事情捅到白胡子长老那儿去呢,可是他没有,他还色迷迷地对我说,道观之中有个女的,他会觉得更有意思。

现在,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子居然也知道我的身份,这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何况我从来都没在道观里面见过他。

“你到底是谁?”我后退一步,拉紧了衣服,我的道术还不灵,怕他会对我动粗。

他依旧在笑:“我是钟无期啊,已经在这里等了你百年,等的就是你带我一起下山的这一天。”

……

【附离】

我带着钟无期下山,他身上的水汽氤氲不断,滴滴答答。

他说他是一只鬼,只有在这种阴霾的天气里面,阳光照不到的光景,才能跟随一个让他等了百年的女子下得茅山。

他说一百年前,他穿一身红衣、腰系宝剑、头插木簪、身负巨石在天目池投湖而死,为的就是能使精魂不离不散,与我共赴百年之约。茅山道术我虽不精通,但还知道红为火,石为土,铁为金的道理,他那种死法,是集金、木、水、火、土为一身,确实是不留一方生门,无从超生,使灵魂永远困于死地的做法。

他是死在天目池,灵魂终日在池水中游荡,在我洗澡的时候察觉到我是女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选择这种死法的人,一般会在死前许下重愿,只有在愿望实现的那一天,他的灵魂才可以重新获得自由。而钟无期的愿望,就是百年之后再次见到我。

如今,是我让他重获自由。

这在道门之中叫做附离,只有依附在所爱之人的身上,才能离开死地。

按他的说法,两年前我来茅山求道,也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

我狡辩说:“我之所以上得茅山是为了逃避战乱,山下金人屡犯我大宋河山,所以我才逃到了汴梁。”

他笑:“汴梁山川众多,那你为何偏偏到了茅山?”

“我……”我被他抢白,憋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接着跟我说,其实他早就想要接近我了,无奈像他这种投湖而死的淹死鬼只能在大雨中穿行,必须保持身体的湿润,可是每到下午的时候我都会往门外扔一把剪刀,使他接近不得。

雨天往门外扔一把剪刀,是道家的避术,可使一切阴界冤魂不得近前。

他知道我前生的一切事,我却不知道他的任何。

于是,我不得不认为他是在骗我。

他说,百年前,他曾是北宋战将,无奈当时朝廷内奸佞横行,前方战事吃紧,将士们被围困数日,却不见朝廷援派的粮草。无奈之下他便带领手下七百名将士叛乱,逃回了汴梁境内。后来他为了逃避官兵的追杀,遣散了军队,藏入了深山之中。

他说,那时候,茅山之中,除道教外,还有一种从金辽北地传过来的月魇教,也就是后来的月魇派。

他还说那时我是月魇教主的女儿,年方二八,长得伶俐无比,在一次上山采药的途中将被宋军射伤的他救下,安排在后山的山洞中悉心调养,直至痊愈。

“月魇?”

我暗自嘟囔着,这个名字我曾在大师兄玄清口中听说过。在他口中那可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帮派,好在一百年前,以道教为首的其他各大名门正派合力将它铲除了,要不然肯定会后患无穷。

我说:“钟无期,你不要以为自己不是人就可以信口开河。我玄止前生才不会是什么月魇教主的女儿,我要真是他的女儿,肯定早就因为坏事做尽而万劫不复了,又怎么会投胎成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道姑?”

见我不信,他微微一笑,跟我说:“其实要论玄术,百年前的月魇派要比现在的茅山道士们在行多了。驱除恶鬼、息灾祈愿、祈雨、招魂、占卜、治病、开运,他们无所不能,百年前的你对此也很是在行。”

“行了行了钟无期,你不要再说了。我玄止才不会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扯上关系。”

见我这般决绝,钟无期便不再解释,而是换了一种明显具有挑衅色彩的口气对我说:“你们茅山的道士不都会问事之术吗?这可是最基本的道术,你施法一问,不就知道我所说的是真是假了吗?”

“……”我被他问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自己觉得没了面子,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对他说,“问就问,还怕你不成?”

【问灯】

虽然问事之术我只是在偷看玄清师兄施法的时候学了一些皮毛,但是身为专门捉鬼的小道姑,怎么可能会让一只小鬼看扁。

汴梁城外的客栈中,十五月圆之夜,我在地上立一只升筒,上面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一只黑碗,碗中一盏清油灯,灯中插上七根灯芯,逐次点燃。然后令钟无期站到灯对面的木板之上,请灯神,问他口中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手拿三根长香,一一点燃,然后默念:“左叫左转,右叫右转。”

我偷偷地把左眼睁开一条缝隙,看见钟无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七心灯,他的样子很紧张,我心中窃喜。

随着我念咒的频率不断加块,七心灯里的光芒居然神奇地转动了起来,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左叫左转,右叫右转,若为真言,你便不转。”

最后一句咒念完,我急忙睁开眼睛,原本飞转的灯光在急速旋转了三圈之后,静静地停在了原地;原本蓝色的火苗也渐渐变红。

难道,他所说的一切都曾发生过?

只可惜,那已是百年前。

我一一熄灭了灯火,面无表情地看着似笑非笑的钟无期。他之所以似笑非笑,是因为我在他面前丢了脸,我不该怀疑他。

我说:“钟无期,如果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你在茅山之上等了一百年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会仅仅是为了与我见一面吧?”

听到此,他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那张好看的脸上,突然间又很忘情地看着我说:“菊夜,你忘了吗?我们说过就算死也要在一起的;你忘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了吗?漫山的大火染红了整片天空,你说来生就算变作厉鬼也要杀光茅山上所有的道士。后来,你在阴界历经九九八十一年的劫难,终于投胎做了一名平凡的女子。可是百年来,我却一直都呆在天目池中不曾离去。我一直都在帮你铭记那场刻骨铭心的仇恨。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回来报仇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有两团火,像是要吞噬整个人间。

他说,如果你忘了我们曾经有多相爱,那么就让我帮你把它一一记起,好不好?

【前世】

我盘腿坐在临时搭建的祭台前用柳树树枝画成的十字上,面前的三张黄纸已经快要烧完了,然后我接过钟无期递过来的一张灵符,轻轻地放在即将熄灭的火苗之上点燃。

茅山的道符我还不会画,是钟无期帮我画的。他说他在茅山之巅的天目池中呆过上百年。百年来经常有用功的小道士到池边一遍遍地练习通灵之术,他们的道符又不难,聪明如他,一学就会。

茅山通灵术,可以让人看见来世前生。

天目一开。第一眼,我便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大火。我穿一身白衣,被人五花大绑地绑在刑架上,在我的右手边,绑着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早已被大火烧得焦黑。

不远处,站着一群人,他们当中有道士、有和尚、有峨眉山的道姑,还有不明就里、举着锄头镰刀的百姓。

山下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北宋军队,帅字旗迎风飘展。

为首的道士,大声宣布几年来月魇派在中原的种种罪行——月魇派狂徒无视大宋律法,勾结叛逆,妄图在我大宋危难之际与金狗里应外合,其不轨之态已跃然眼前。如今,我大宋各派与官兵联手,军民一心,定将铲除无良于茅山。

那一次,他们为了把藏入山中的月魇派教徒一网打尽,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山下各条通道被宋军牢牢围困,之后他们放火烧山,三千多条无辜的生命就这样在眨眼间化成了灰烬。

这是我的恨。

那时我叫菊夜。

脚下浇满火油的木材燃起熊熊烈火的时候,我对着对面山冈上被押在囚车里的钟无期大喊,我说:“钟将军,如果来生我已不记得自己是谁,请你一定要帮我记住这仇恨。”

来生,这片曾经美丽的山川,若已被道人占据,我便要它寸草不生,山石皆成灰。

通灵醒来,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钟无期正打算化成一缕轻烟躲进我为他准备好的瓶子里。那瓶子是不透明的,而且里面装满了水,适合他居住。

很多时候,我觉得与其说他是一只鬼,倒不如说他是一条美丽的红鱼。

他躲在瓶子里跟我说话,声音很小,我须得把瓶口对准耳朵才能听得见。

他说:“菊夜,你知道百年前那些道士为什么会勾结官兵血洗月魇派吗?”

我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叛逆吗?”

他笑:“我只是一个托词罢了,他们是想彻底扫除月魇派在茅山的势力,从而独占茅山这块极佳的修道之地。而且他们在那之后还偷偷地把月魇派那些关于法术的记载全都留下来了。要不然,你以为茅山道术仅仅经过一百多年的演变,就能独步天下吗?”

“……”

见我不语,他继续说道:“那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们烧死,却无能为力,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后来,他们将我暂时关押在山前的破庙之中,打算第二天交由山下的宋军处理。好在关押我的那间寺庙的窗户已被大火烧坏,我推开了窗户连夜逃到了天目池边。然后我用你教给我的方法,穿着红衣,坠湖而死。你曾说过,人的灵魂最多也只能轮回三世,而我们要在一起一万年,只有那样才能让灵魂不离不散。我们本打算在老去以后,一起穿着红衣共赴黄泉的,因为就算我们只剩下灵魂,也要永远在一起。”

他说:“但,百年前我那样死去,却不是为了能与你相守万年,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帮你记住这段刻骨铭心的仇恨。”

通灵术再次施展。第二眼,我看见了茅山漫山遍野苍翠的竹林。我和钟无期躲在竹子搭成的篷屋里面私定终身。

我穿一件白色纱衣,轻盈得像是飘行在云朵之上。

我拿出两件红衣,铺展在彼此的面前,然后神经兮兮地告诉钟无期说:“无期你知道吗,人的灵魂也是有生命的,不过它的生命要比肉体的生命长一些罢了。虽然长,但也只有三世,每一世都有不同的宿主,所以人才会在做梦的时候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那些便是残存在灵魂里的记忆,是发生在灵魂上一个宿主身上的事情。”

我说:“钟无期,你不是想和我好一万年吗?那么我们只有在老得走不动之前,穿红衣,扎木簪,怀利器,缚巨石投湖而死。只有这样我们的灵魂才不得消散,才能永远在一起。你,愿意吗?”

钟无期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微微颔首。

清澈见底的天目池畔,我们把两件红衣锁在密不透风的铁箱里面,埋在第三棵柳树的下面,然后一起手拉着手下山来。

山半腰,有一位青年道人站在珊湾教的大门前大声呼喊,他说:“宋军限你们三日之内交出叛逆钟无期,否则将荡平茅山。珊湾和我们道教同在茅山立足多年,师傅不想眼睁睁地看你们自寻死路,故让小道前来知会一声,你们别不知好歹。”

我躲在大树后面,拣起一枚小石子丢他的脑袋。

小道吃疼,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去。

然后我转过脸来笑嘻嘻地对神情有些慌张的钟无期说:“无期别怕,几十年来,那群臭道士从来都不是我们珊湾的对手。你放心,我父亲绝对不会把你拱手交给他们的。”

于是,他便笑了。

……

【汪洋】

茅山道观现今已规模庞大,大小庙宇三十多座,在天目池以下背阴的北坡依山势而建。

钟无期告诉我说,他当初之所以跟随我下山,就是为了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施法记起前生。如今,我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按照百年前许下的愿望,我们是时候找那群臭道士讨还公道了。

我本是茅山上的一位无名小道,若跟那群老不死的家伙设法坛比试,肯定连输得体面的机会都没有。

我央求钟无期说:“钟无期,你帮我想个办法呀,你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

我心想,他前生为将,生杀无数,对付几个江湖术士肯定有的是办法。

青灯掩映之下,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见他无法,我便开始耍性子,我说:“如此深仇大恨我都报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活活饿死算了。”

我说到做到,将饭碗狠狠地推向一边,开始绝食。

我绝食的第一天,钟无期躲在瓶子里面不做声。我抓起瓶子往桌子上使劲摔,使劲摔,他还是不出来。

我绝食的第二天,晚上,钟无期坐在我的对面长吁短叹,就好像父母被人活活烧死的那人是他一样。

我绝食的第三天,钟无期终于按捺不住,给我出了一个馊主意。

他建议我用火药,三十斤黑火药就能炸开悬于道观之上的天目池的堤坝,到时水漫茅山,那群臭道士们定无生还。

而且他还惺惺作态地告诫我说:“菊夜,虽然你有大仇在身,但那些住在道观里的道士大都是无辜的。一百年前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没有参与过,你能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淹了道观,使整个茅山道教毁于一旦也就罢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他说:“我只是遵循着前世的约定等在这里将实情告诉你,并没想要让你滥杀无辜。”

他说得倒是轻巧,那群道士才不是无辜呢。他那么说是因为没看见当初我求僮身求不到时他们看我的眼神。最可气的就是玄清,我祝他们早死早投胎,来生做个有修为的人。

见我一意孤行,钟无期也不再阻拦。

他想拦也拦不了。他本来就是一阵风,一缕烟,我轻轻地打个哈欠都能把他的腰吹弯,他哪有力气拦住我。

月色之下,我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把炸药填埋完了。

然后,我坐在高高的堤坝上,看向山下鳞次栉比的道观。我想,玄清那家伙现在肯定在呼呼大睡吧,也不知道他的九天玄女能不能真的保护他。据说九天玄女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分身,希望分给他的这一个,能够抵挡住天目池汹涌而来的潮水。

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离山顶最近的一座道观里已经冒起袅袅炊烟。我知道那是茅山道士吃饭的地方,伙房里的道士们总要比其他人早起一个时辰,那样才不会误事。

我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想起当年为了逃避战乱闯入茅山的事情来了。灰头土脸的我,误打误撞地冲进了道观的伙房之中,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白面馒就开始狼吞虎咽。伙房里面油头粉面的师傅发现了我之后,我本以为他会打我的,他却递过来一碗水,并再三叮嘱我别噎着。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居然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清冷的月光之下,钟无期低头看着我说:“菊夜,你哭了?”

“谁哭了,你才哭了呢。”

“我知道你哭了,你不忍看那么多人白白付出生命了对不对?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转过身去,声音若有若无。

我说:“好吧,我承认我不想让食堂的大师傅死。我也仅仅只是可怜他而已。”

他不语,浅浅一笑,他知道我是在狡辩。

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大步流星地跑到建在堤坝旁边的钟楼前,那里有一口一人多高的警钟,专门预防着天目池决口,一旦敲响,山下之人便会四散逃命。

钟楼里的小道还在倒头大睡,我用一枚小石子将他打醒,然后对他说:“天目池就要决堤了,你赶快敲钟让山下的道士们逃命去吧。”

小道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旋即眼睛瞪得溜圆地对我说:“咦,玄止师弟你还敢回来呀。我看你是疯了吧,这风高月朗的,又没下雨天目池怎么可能决口呢?”

我恨恨地看着他,对他大吼:“因为我马上就要炸了它了,我在堤边埋了近三十斤炸药,够不够?”

小道愣了一下,在确定我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飞快地朝着旁边的大钟跑去,他的样子很狼狈,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长长的山谷之中,警钟长鸣,我看见山下的道士们连滚带爬地从道观里面冲出来,开始向着附近地势高的地方逃窜。

轰隆一声巨响,天目池中冰冷的池水如一条白链般自山谷之中倾泻而下。

一座座宏伟的殿宇渐次倒塌,一棵棵参天大树消失在大水之中。大风自竹林的顶部吹过,发出沙沙声响,已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水声。

一时间,警钟长鸣,在山谷里盘桓不去。风声、水声、哭喊声交杂在一起,宛如一首唱过了一百年凄婉不绝的歌。

我笑嘻嘻地转过脸来,对着钟无期大叫:“钟无期,钟无期,你看见了吗,我终于替父母报仇了!”然而,我却发现他的眉目越来越浅,笑容也充满了疲倦。

眼前的他就像是一张投入在水中的水墨画,在我眼前越变越淡。

“你怎么了?钟无期,你到底怎么了?”

我伸出手来想要把他抓住,两手却空空如也。

他笑,轻声说:“菊夜,难道你忘了吗?选择投湖之人,其实是把自己的灵魂寄托给了湖水。湖水万年不干,灵魂便万年不散,如今天目池没了,无期自然也就没了。”

眼前的红衣男子,渐渐地在我指尖消散。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百年前的他。

百年前,他站在对岸的山冈上,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大火吞噬的时候,心中也一定如我这般绝望吧。

你想呼喊,你想挣扎,你想拥抱,一切却只是徒劳。

我声嘶力竭地对他大喊,我说:“钟无期,既然你知道结果会这样,一开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任凭我如何追问,回答我的却只有山谷中呼呼的风响。

钟无期,你听到了吗?百年前的那片竹林都还记得你,它们在为你哭泣。

【来生】

我曾在第三次通灵的时候看见过自己的来生。来生我是汴梁城外一家旅店老板的小女儿,名叫菊香,只不过那时的汴梁不叫汴梁,而叫杭州了。

来生的我,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脑海里早已经不再记得钟无期,却总喜欢穿一身红衣,站在旅店门口不停地打量着每一个路人,眼神中仿佛还在寻找着什么。

天目池的大水退去之后,我曾在被大水冲得凌乱不堪,怪石嶙峋的谷地里找到一只铁箱。箱子早已经锈迹斑斑了,里面藏着的那件红衣,看起来却要比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还要灿烂。

恍惚又百年,彼时情意阑珊,轻风过长谷,苍竹弄声笑流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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