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第二十二篇:潼关绝唱
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韩十三
第二十二篇:潼关绝唱
本章字数: 27250

[雪漫潼关]

由南京一路向北,途经遍布尸骨的茶马古道,马队走了整整三个月又六天。待到进至潼关军营时,天空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苏牧被几个持戟的军士重重的按在了守将的面前,他听见有人禀报说:“大将军,此乃判贼苏达余孽,男女老少共计一百零三人,沿途冻死九人,余九十四人,现押至潼关充军。”

守将微微答应一声,然后缓缓起身向苏牧走去,他身上的盔甲与兵器撞击时发出叮当声响,大雪之中更显得凄凉。

他在苏牧面前站定,蹲下身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牧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隐忍着说出了那个被父亲交代过好多遍的名字:“小人是苏大人府中的下人,我叫童河。”

“呵呵,童河!”守将独自玩味着这个名字,他哪里会知道,真正的童河早已经代替苏牧,被绞死在了南京城郊外。

“呜……”

将军重新站直了身子,举目望向四周白茫茫的风雪。

“那么童河,你可愿留在本将的帐下做一名亲军?”

“小人愿意!”

那一年,童河九岁。

[十二连城]

童河被派给的第一个任务是为被关在瓮城之中,重兵把守的那个老者送饭。

作为南秦拒北的军事要塞,潼关的设计可谓固若金汤。周边依山势用巨石构造十二连城,城池周边又挖十二道禁沟,整个防势绵延三十余里,牢牢的把潼关城围护在最中央。然而众人只知道有潼关,却不知道潼关之中还有一座瓮型的城池,称为瓮城。瓮城的城墙之上常年有重兵把守,他们手握巨弩,万年如一的看守着羁押在瓮城之中的那个老者。

童河手捧榉木盏盘,俯首跟在一名士兵的身后,踩在瓮城的城墙之上,积聚了一尺余厚的大雪,在脚下发出好听的咯吱声。

通过眼睛的余光,他看见瓮城外面的雪地上正有成千上万名重甲骑兵列队向着远处的点将台观望。昨日,胡人首领塔塔尔帅部掠夺了潼关以北的三个城镇,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据说风凌渡将军今日要率重兵踏破草原,一血此仇。

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以后,童河微微的抬起头来。此时他才看见,远处的点将台上,风凌渡的身边,竟还站着一位年龄跟自己相仿的红衣女孩。她的红色衣衫灿烂夺目,仿佛一朵生长在死亡之中的花。

风凌渡挥剑,开始带头吟唱南秦将士出征前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尔同袍。

剑指潼关北,亘绝大漠;

岂曰无衣,与尔同泽。

烽火十二城,一字山河。

……

“快走!”走在前面的士兵回头低喝一声,率先走下了瓮城西北角的旋梯。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巧能将潼关北部连成一片的十二连城尽守眼底,它们首尾相连,大雪之中,宛如一条逶迤在云层之中的巨龙,十二座烽火台前后呼应,严阵以待。

童河走下旋梯,再向前几十步,那名士兵已经抽身到了一边。

不远处的木十字架,已被雷火烧黑,却依然坚韧无比。童河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了十字架下方那片凌乱不堪的雪地之上。原来,老者灰白色的长发已经与大雪混为一体,半数掩埋在了雪地之中。

童河弓身跪在地上,扒开积雪,便渐次看见了老者微闭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他的耳朵,他的嘴!

原来,这位老者是被用铁链锁住之后又深埋在地下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童河努力的稳定一下情绪,将饭团揉碎成梅子大小的颗粒状,试探着一颗颗塞进老者的口中。塞到第八颗,老者突然就睁开了眼睛,冷冷的问他说:“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童河!”

“我这个样子怕不怕?”老人将米团咽下去,又张口含了一口雪,仰面吞下。

“不怕!”

“哦?”

“朝廷连杀五十三人的场面我都见过,你这又有什么可怕的!”说到这里,童河不禁想起了三个月前苏家惨被灭门的情形。

此时瓮城以外响起了万马奔腾时的声响,鼓声震的城楼上的雪扑簌簌的落下来。

老者进食完毕,仔细盯着童河看了一会,正欲开口,童河却发现屁股被什么人轻轻的踢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抬头,正对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这双眼睛,眼神纯洁而明亮,与潼关的压抑气氛极不相符。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方才看到过的那个红衣女孩,她的肌肤是雪一样的色彩,睫毛浓密细长,眨在一起似乎都能够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她说:“嗨,新来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语气霸道而自满,像极了风凌渡。

“童河。”依旧是默默的回答。

“我叫晚照,风凌渡将军是我父亲,你也喜欢到白胡子爷爷这里来玩么?”

[银枪洗月]

来到潼关的第五个月,南秦将士在他的带领下取得了漠北大捷。风陵渡的心情自然不错,再加上心爱的女儿的百般央求,于是答应童河成为晚照的陪读。那时候瓮城中的老者也默默的认同了这个从京城来的男孩,他还曾经当着晚照的面说要教授童河枪法。然而晚照却不以为然,她撅起嘴巴,半信半疑的看着老者说:“白胡子爷爷,你的整个身体都埋在土里,如何教童河枪法啊。”

于是老者就笑了。

他说:“自古聪慧者心授,老夫用不着亲手示范,我相信童河能够领会,因为老夫第一眼看到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自己教自己练枪还需要示范么?”

老者教童河枪法,第一件是便是让晚照将他的左臂在后背绑起来。他笑着说:“童河,老夫教你的挽月枪法只需一臂。”

童河疑惑。

他便让童河用双臂和单臂各抡抢一次,双手抓枪身体后仰抡一圈,果然就比单臂麻烦很多。单臂,要的就是灵活,是轻巧。

“可是师傅,单臂的力度怎可与双臂相提并论?”

老者颌首微笑,晚照跳着脚拍一拍童河的脑袋:“你傻啊童河,力量是可以练出来的。”

“哈哈哈。”此时,风凌渡已经从城墙上大笑着走下来,站在童河的面前微笑着对老者说:“上古秀,你当年战场之上叱咤风云,一套挽月枪法舞的神鬼皆泣是何等的英雄威猛。无奈落到了如今的地步,却还对枪法念念不忘,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还能离开潼关半步么?”

不等老者回答,他又自顾自的笑道:“这样也好,起码能为我大秦教化出另外一名威武的战将。”

然后,他勾一勾手指示意晚照跟自己回帐。

上古秀在他走后开始教授童河最基本的动作,如何挺枪直刺,如何纵马荡敌,如何破千军出血路。他说:“自古长枪有形心无形,耳鼻眼口无一不用又无一用才能人枪合一,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事物,还要开心目。否则貌合神离,大器终究难成。”

他说:“童河,你学枪想要做什么?”

“莫要对师傅说假话!”上古秀再次命令般的说道。

“杀人!”许久,童河终于冷冷的回答道。

“听晚照姑娘说你是京城苏家的下人?”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上古秀并没有再问,而是转移话题道。他点头,示意童河上前一步。

“你真的是苏家的下人?”上古秀的嘴巴微微张合:“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苏家的主人呢!”

冷不防,童河被他阴柔的语气吓倒,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父亲的帐内折了回来,童河落跑恰巧跟她撞个满怀。身后传来上古秀苍老的声音,他说:“童河,你应该知道,自古将者杀人王者诛心,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不是刀锋,而是手段。”

晚照上前一步将因为惊慌失措而倒在地上的童河拉起来,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埋怨道:“童河,白胡子爷爷本来就是这么个疯癫的人,你怕他做什么。”

虽然晚照百般劝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童河再也没有去过瓮城,他不知道上古师傅所谓的“你是苏家的主人”这句话到底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上古师傅到底犯了什么罪。”陪读的时候,童河漫不经心的问身边的晚照。

晚照连忙竖起手指来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将嘴巴贴在童河的耳朵上说:“你不知道么,白胡子爷爷是不能杀的,只有他还知道奉天大军的去向。南秦必须在那支军队的主人找到它之前摸清他们的位置一举歼灭……”

“奉天军,奉天……”

童河将那支军队的名字默念数遍,记忆中,他仿佛听父亲说起过这支军队。

“怎么,你听说过奉天军?”晚照看出了童河的疑惑,连声问他。

“怎么可能知道,童河只是一个下等人!”

[奉天雄师]

因为心中迫切的想要知道奉天大军的事情,童河终于还是忍住内心的恐惧,再一次来到上古秀的面前。

“呵呵,你想知道奉天军的事情?”老者微微一笑。

“恩。”童河的声音虽然小,但却笃定无比。

“那好吧,今天老夫就告诉你们!”他伸了伸脖子,示意童河和晚照分别坐到自己的两边。

上古秀沉吟片刻,“南秦当初推翻前朝的暴政其实是源自一场暴动,这场暴动共有两批人马,一批从南方发兵,一批从北方南下,他们所到之处的农民纷纷揭竿而起,不出半年的时间就攻到了南京城下。前朝的皇帝自知大势已去便弃城而逃,皇帝的位置自然也就空出来了。起义军南北两方各有各的将领,可是皇帝却只能有一位。无奈南北双方义军的实力悬殊,北方义军的将领只好退出了王位的争夺,委身当了毫无兵权的国相。”

国相,父亲生前正是身居此位。童河心想。

莫非眼前这位老者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后来,北方的那支部队在回到自己的领地后连同他们的族人一起消失了。那时候,南秦为了集中权利,已开始不动声色的铲除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百万大军集结北上,准备一举收降当时仅有二十万的奉天军。奉天军自知寡不敌众,便携带家人一齐逃到了荒无人烟的大漠,再也不曾出现过。也就是那一年,我为了掩护奉天大军安全撤退,带了三千精兵与南秦顽抗,最终败下阵来,再也没有回去与奉天军约定的神秘地点。”

他说:“其实当年奉天军放弃抵抗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的首领苏达一家尚在南京做人质。”说到此,他叹口气,看着童河意味深长的说:“苏达,就是你曾经的主人!”

童河微微一愣。苏家惨遭灭族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么说来,苏家正应是南秦制约奉天军的最有效手段,那为什么,朝廷又会将他们全杀了呢。

上古秀仿佛知道童河所想,没等他问出口,便继续说道:“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南秦新主登基,他清高傲慢,觉得南秦已天下无敌,于是杀了国相苏达,希望能将奉天军引出来,一举歼灭……”

童河激动不已,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连连发问:“可是师傅,奉天军为什么没有来为苏大人报仇呢,为什么没有?”

上古秀神秘一笑,轻声叹道:“他们在等自己的主人!”

“主人!”

“只有苏氏一族最纯正的血脉才能成为奉天军真正的首领,如果他们群龙无首就仓促进兵,自然不是南秦这万里雄关的对手!”

没等童河说话,上古秀继续说道:“而且,奉天人知道朝廷之所以灭了苏家就是想引他们出来,那样的话老夫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朝廷必然会杀了我。他们之所以不出现的另外一个原因,也是想保老夫一条性命吧。”

“可是,苏家一族的人全都已经被绞死了呀,奉天军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童河低头看向地面,喃喃的说。

“天道昭昭,神佑我主,紫薇星的光芒未曾暗淡,只是被短暂的雾霭遮掩了光芒。奉天人有世界上最好的占星师,他们定然知道自己的主人还没有死,他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此时,身旁的晚照也已经站起来,稚气声声的对他说:“童河哥哥,听上古师傅的意思,不久以后南秦就要与奉天人打仗了。到时候你的枪法也已经炼的炉火纯青了吧,那时我定然回肯定父亲拜你为南秦的先锋大将,一举歼灭奉天。”

童河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的收拾起了零落在地上的杯盏,低垂着脑袋一步步的离开了瓮城。

背后的晚照依然在追问,她说:“童河你不想当将军么,你不想杀奉天人么,你虽然是苏大人家的下人,可是奉天军却是整个南秦,整个中华的敌人啊……”

[血狼族印]

整整十年,童河才基本上领会了上古师傅的“挽月枪法”,从最开始的“银枪洗月”到如今的“倾天银辉”,原本稚嫩的手掌,早已经磨出了一层层硬茧。

舞枪之人的眉目都是冷俊的,他的眉毛细长挺拔,面颊长成了刚毅弧度。

十年,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一心扑在枪法上,却独独忘不了那个五十三人惨遭屠戮的血腥场面。

晚照的从帐外进来是的脚步如此轻盈,她蹑手蹑脚的走到童河的背后,正要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只听利刃割破空气,黑色的长矛早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部位。

看见是她,童河连忙收了兵器,俯身半跪在地上道:“在下不知道是小姐,罪该万死!”

晚照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洋装生气的说道:“童千户说话再这么生分,晚照以后就不理你了,你现在是威风八面的潼关大军千户统领,为何要对人卑躬屈膝呢。”

她说:“上古师傅说今天是你出师的大日子,我已经命人在瓮城以内摆好酒菜,你我还有上古师傅要好好庆祝一场。”

童河微微一愣,十多年来,晚照一直悉心的照顾自己,护着自己。她是那种动静皆宜的女子,平日里总是尾巴一样的跟在自己的身边,陪他舞长枪,陪她巡视三军,陪他策马草原。如若换作别人,恐怕早就爱上她了吧。

可是她却偏偏是风凌渡的女儿。

自己若要报仇,必要陷南京,破潼关。

那时,该将她置于何地?

月色洒满了瓮城内外,旋梯处,晚照拉着童河的手焦急的步下来。红色衣杉刮在突出的木楔上,一个趔趄,童河潜意识里向前将其扶稳,于是她就笑了。

意识到有些失礼,童河连忙放开,径直朝着上古秀的方向走去。

十字架的周围摆了三坛上好的女儿红,上古秀正闭着眼睛,一脸贪婪的神情。

听见脚步声,他大叫着说:“童河,快来把酒替为师打开,为师已经将近三十年没闻过酒味了!”

上古秀将美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声音,然后命令般说:“童河,你也喝一杯。”

“我……”

童河后退一步,犹豫不决的说了一个字。也许没有几个人会知道,苏家有一条规矩,那就是男人不可以饮酒,虽然是改换了名字,但十多年来他一直克守不虞。

“喝!”上古秀提高了嗓门。

如此境地,为了不让晚照看出端倪,他只能缓缓的端起了她递过来的酒杯。

饮罢,上古秀说:“童河,你上前一步,师傅有句心诀要交给你!”

童河蹲下身来,将耳朵贴上前去,上古秀却突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衣服,顺势一扯,便把左胸前的整块布扯了下来。

童河一惊,向后退时,却发现上古秀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胸口。

童河低头看时,却发现自己的胸口正有一只红色的狼型图案慢慢氤氲出了踪迹。

“怎么会有一只狼首!”晚照疑惑的问道。

“奉天军的标志。”上古秀冷冷的说道:“苏氏男子出生后,左胸都会被父母用银针蘸着鸽血纹上这个图案,伤口愈合后根本看不出来,一旦饮酒就会出现。这也是奉天军辨认自己主人的唯一方法……”

说到此,他微微的闭上了双眼,“说吧,苏达到底是你什么人?”

“父亲!”童河无须再作隐瞒。

“这怎么可能。”童河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晚照已经大叫着站起身来。童河害怕事情暴露,只好强行将她按下。

上古秀却异常冷静:“童河,老夫就是要当着晚照的面揭穿你的身世,这样你就再也不能留在潼关军营了。你只有找到远在大漠深处的奉天军与南秦决一死战,才能避免杀身之祸。”

他说:“三日后乃清明时节,那一晚北斗七星所指的方向,沿途北走六百里,有大山如屏中空,山洞之内便是奉天军隐匿的地方。你必须要在南秦部队找到那里之前找到他们……”

是夜,童河以晚照作为人质,逃出了潼关。

他想起上古秀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最为锋利的不是刀刃是手段”的话,突然觉得有些愧对眼前的晚照。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将她当成了逃命的手段。

长途颠簸。晚照原本艳丽的红色衣衫粘满了尘土,童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晚照,这是我的宿命,你恨么?”

然而晚照却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不说,不说明恨也不说明爱。

[雄关夕照]

红色的狼印在他的肌肤上绵延开的那一刻,身边的数十位将领纷纷跪下。他们说:“恭迎我主归来!”

他转身,看见晚照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忧伤。

他说:“晚照,你放心,奉天军攻破潼关那一日,我定会保住风凌渡的性命!”

然而晚照依旧不曾回答,数日以来,她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

奉天人生活在恶劣的深山之中已达二十余年,常年以狩猎为生,人人皆兵。

半月后,奉天军在山门外集结,虽然没有想象中的百万之众,但至少也有三十几万。

苏牧站在断崖之上,脚下是盔甲与兵器的青黑一色。他说:“奉天军已息兵数十载,然南秦负义,亡我之心不死。所谓懵懂而死与草木同朽,悟道而生是为永生,你我岂能苟活。是真男儿,便与我一同南下,攻破潼关,救出上古将军,然后直取南京城……”

他的话似钢铁般坚硬阴冷,站在一旁的晚照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许久以来,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说:“苏牧,你可知此去定然是杀戮无数血满秦关,可是那即将死去的将士,无论是南秦还是奉天人,都是中华的子民,你怎忍心?”

苏牧冷笑一声:“那南秦灭我族时,想没想过这个问题?”

“……”

晚照一时语塞,她自知无法劝服只能作罢,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她从衣服上扯下一断红绫系在苏牧的左臂,轻声对他说:“我不希望父亲战死,也不希望是你,知道么,这场战争注定没有胜者。”

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之上,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砸在苏牧的手背,如冰雪般清冷,瞬间碎裂。

“拔!”

一声令下,早已落满灰尘的号角再次吹起,万千战马奋踢长嘶,南下之势,如山陵崩溃。

潼关守军只有三万余人,纵然是铜关铁壁,在敌我相差十倍的情况下,被奉天攻破是早晚的事情。

三十万奉天军在潼关一箭之外的地界停止了推进,原地休整。

苏牧策马而来,坐在辕车中的晚照看见他的盔甲反射着血一样的夕阳光芒,看见他的熠熠长枪,看见了他眼中那少有的温柔。

他说:“晚照,苏牧命人送你回潼关。两军一旦开战,刀箭无眼。”

听说是要将女儿送进关来,不屑片刻,风凌渡便与奉天军达成了协议。

车子缓缓的驶入城门,晚照远远的便看见了父亲,曾经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老将军,才几日的时间未见,须发已经班白。

然而就在父亲扶着晚照登上城楼的那一刻,她身后的那架辕车却突然着起了大火。原来,苏牧早已经命人偷偷的在辕车上装满了火油。

火势如此之大,不一会儿功夫便烧塌了整个城门。

三十万铁骑,城门一破,弹指间已至。城池十二座,渐次崩塌。

大火和夕阳的辉映之下,是一片惨淡的血红颜色。

望着城下冲在最前面的苏牧,晚照突然就笑了,她笑直到现在自己都还依然相信着他。可是,他是苏牧,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童河。

[老骥伏枥]

苏牧命人将上古秀从瓮城之中挖出来的时候,他的下肢早已经失去知觉。

他说:“苏牧,你小子果然有手段!”

面对师傅的夸奖,苏牧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了晚照那幽怨的眼神,想起了风凌渡自三十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时所说的话。他说:“童河,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依靠女人来夺取潼关,你不配做奉天军的首领。”

他看见风凌渡的鲜血浸透了晚照的红色衣衫,忽而不见。

由于担心晚照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只能命人将她软禁在原来的房间里面。

苏牧亲自背了上古师傅出瓮城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他说:“北方胡人塔塔尔部,趁我双方交战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此时已距潼关不到百里了!”

“多少兵马?”

“不下百万!”

那一刻,莫名其妙地他居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彼时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终日被监禁的父亲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抱他在怀,立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指着地图上大大一片疆域告诉他说:“牧儿,这张图上画着的就是亿万炎黄子孙世代居住的地方,泱泱中华,万里国土!”

说到此,他突然顿一下,手指轻轻地划到了西北方:“而这里便是狼胡地界,胡人蛮野,烧杀抢夺,视我族人如同蝼蚁,我族儿女与他们,不共戴天。”

苏牧清楚记得,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的眼中少了对南秦王族的仇恨,少了不甘,仅仅只还剩下对族人的怜悯神色。“

他说:“牧儿,我们与现在的南秦王族,首先是同胞,其次才是敌人。”

他想到自己在潼关从军期间,胡人每每来犯,屠戮何止百千,这样想来,苏家那五十三条人命,似乎就有些不值得一提了。

接着,他又想到了那个名叫晚照的女子,他也曾一次次的告戒自己莫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难道,他连一位女子的见识都不及么?

微微皱眉的瞬间,身边那位报信的将领再次恳求道:“将军,弃城吧!”

苏牧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上古秀,上古秀仿佛也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放屁!”

苏牧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作出了全世界最难的决定:“南秦虽然杀我族人,但毕竟都是炎黄子孙,北方的胡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为将者关键时刻怎可不明民族大义?复仇之事,待我们荡平胡儿之后再谈不迟!”苏牧顿一下,随即命令身边的护卫道:“把这个小人拉下去砍了!”

话音未落,已有人来将刚才那人拉了下去。

苏牧沉吟片刻,微微挺一下脊背,低声对众人喝道:“何将堪用!”

“……”一语即出,四周却陷入了一片寂静,良久,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

胡人百万压境,上古秀愿往。

上古秀白衣白袍,被众人用绳子牢牢的捆绑在战马之上,手提长枪,一骑当先。他说:“苏牧,老夫一生征战无数,今次,最为痛快!”

且饮千坛美酒,为我壮士送行,若为惶惶中华,可抛万年恩怨。

长刀所向,定叫胡贼望风逃遁……

与塔塔尔的那一战,整整打了七个日夜。

这期间,南秦的援兵未曾来。他们不知道,到底哪一方才是敌人,或者两方都是,如此,死光了才好。

上古师傅的尸体是苏牧率领仅剩的七千人拼死从敌军手中夺回来的,鲜血已将他白色的须发染成红色,双腿依然紧紧的绑在同样战死的马上。

晚照在听到上古师傅的死讯以后,独自冲破了层层看守,一路奔至阵前。

她跪在上古秀的面前,用清酒为他擦洗伤口,一寸寸仿佛在擦洗着自己那一颗滴血的心。

苏牧望着突围出来的几百名官兵,漫不经心的问她。他说:“晚照,你恨我么?若不是我,你父亲不会死,上古师傅不会死,潼关亦不会破……”

他问一句,再问一句,只问的自己痛彻心扉。

晚照伸出手来帮苏牧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挽到耳后,含情脉脉看着他说:“我谁都不恨,恨也只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横刀立马杀光胡人。”

她说:“苏牧,父亲曾说南京城的春天会开满美丽的桃花,不像这潼关,放眼望去尽只是荒凉。”

她说:“苏牧,等你退了胡人,我们一起去南京看桃花好不好?”

[挽月而去]

苏牧命残余不足千人的奉天军重新回到大漠深处过永绝战争的生活是在第二天的凌晨,那时候,对面剩余的四十万胡军经过一晚的休整已重整旗鼓,随时可能发动下一轮的进攻。

苏牧的盔甲已经破败,跨下的战马由于连续作战也已疲惫不堪,两只巨大的鼻孔此时正毫无规律的呼着气。苏牧微微的回转身,抬头望向站在城墙上的红衣女子。

不远处,时而有部队集结时短促的鼓声传来。

站在城楼上的女子俯身大声叫他的名字,她说:“苏牧,晚照在此等你凯旋!”

对面是四十万如狼似虎的胡人大军,潼关城下苏牧单枪匹马!

他的左手微微握紧了缰绳,手中的长枪横刺而出,大喝一声:“驾!”

跨下的战马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乌云压境一般的敌军飞速冲刺。上古师傅说这一招的名字叫做“挽月而去”,只有在最为绝望的境地才可使出。因为此招的真谛就在于,其他八招都是求生,而它是求死。

因为,如星辰般惨淡的月光必然被乌云吞没。

因为,此招出时,你的心中已尽只是绝望。

马儿还在不停的向着数万倍于自己的敌军狂奔,坐在马上的男子忽而微笑,直到此刻他的内心都未曾绝望。因为他知道,身后方圆三十里的城池,高高的城墙之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盼望着自己的归来,至少还有她值得自己拼劲最后一丝气力。

苏牧看见红色的鲜血从自己的胸口喷射而出,千万朵桃花那么美,那么艳。

亲爱的晚照,千百年后,这战场的的尸骨与草木一起化为了泥土的时候,若有人说起了这段恩怨,会不会明了我为何笑的这般灿烂。

粉身碎骨为此城,哪怕城中惟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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