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不渝，战永无休……

1

绵延千里的狼吻山麓，地下三千尺的昏暗牢房，一切都安静如同久死，没有一丝风儿，甚至连燃烧的松油灯都失去了跳跃的姿态，直直的亮在那里如同画就。

猛然间这寂静却被一阵凌乱而坚定的脚步声打破，但看来人，统统是黑衣黑袍黑沙蒙面。他们目不转睛的沿着一条冗长的隧道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就算凌乱的散布在地上的头骨绊在腿上，也毫不迟疑。他们知道，这些尸骨就是当年秘密修造这座地宫的匠人留下的。

面前是一片圆形的开阔洞穴，中间的木台上面，几个彪形大汉正强行将一位犯人押上来，他们用脚使劲的踹在他的关节部位，想要迫使其下跪，终究不能。罪犯的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那张冷俊的脸。然后他冲着台下的来人大吼一声：“恨天将军，你我抛却种族贵贱不说，都曾是帝国的军人，如今为何让人如此为难我。孰不知好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跪仇人……”

台上的男子还在大声叫嚷着，台下数十位黑衣使者中的一位却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心想：“果然是心机慎重的王族将相啊，也还是把我当成是仇敌。要不是事先想的周到，那个秘密看样是要永远埋葬在浪吻山三千尺黄土之下了。”

男子不再犹豫，喝停了台上的刽子手，大喝一声：“为平西王送行？”

麻油浸透的绞索套在脖子上，双脚绑了百斤巨石，不屑半刻钟，台上的男子便停止了挣扎。这个时候，台下忽然有人站出来，走向前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旋即转过身来冲众人点了点头。

众人散后，当初命令行刑的男子却缓缓的走向了台上早已冷却的那具尸体，默念道：“王爷安息吧，恨天自有主张！”想到新王登基之时为了安定民心而设立的四位贵族王爷，镇南、荡北、拓东、平西都已落难，男子微微皱了下眉头，下一个不知会轮到谁。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曾经劝戒王上，他说：“墨渠，当初要不是四位王爷保举你，你也不可能坐上王位，现在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自古为君者只有施行仁道，才能长保天下啊！”

当时的墨渠将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了句：“恨天，你果真了解我，了解天下么。”继而转身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大笑道：“你不了解！那么墨渠今天就告诉你，这天下除了仁道、孝道之外，还有王道、霸道！”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什么保举，他们当时是被你我逼的。”

窗外的雷声响起来，瞬间便将他的声音淹没。

想起当年先王骤崩，自己领兵十万，囤围王城助墨渠夺取天下的事情，恨天不禁连连叹息。如今，他忽而不明白当年的做法是对还是错了。谁叫先王一生无子，膝下只有一女呢，当初他那样做也许是因为墨渠的势力太过强大，为了避免天下大乱，才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墨渠和他从小在建汲军营长大，亲如兄长。为了他，自己甚至放弃了最为深爱的女子。

恨天想起远在千里的王城，想起那个名叫休战的女子，淡然一笑。现在的休战，已不再是当年的公主，她已经成了墨渠的王妃。尤记少年儿时，三人一同马踏狼吻的情形，不禁伤怀。

地宫之外，先行离去的那群黑衣督使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行营。眼下却有信使急急来报，“将军，王城千里传令。”

“念。”

“命恨天一部密杀督使，务求屠戮殆尽！”

恨天握在剑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没了？”

“还有，还有……”

“念。”

“送此……此信者，同杀之！”信使颤巍巍的回答道。

眉头紧皱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墨渠的用心，其实信使早就到了，却故意等到行刑完毕才把信送来。看样墨渠他是防着自己，在杀平西王之前就把这些耳目给杀了，那样的话平西王是死是活，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

恨天冷笑一声，手起刀落之时，跪在眼前的信使早已身首异处。

三十里行营，飞马踏破，众督使大多还在梦里的时候，就已被骑兵用利刃洞穿了胸膛。

2

七年前。

青草葱葱的狼吻山麓正是围猎季节，帝国最为强悍最为年轻的两位将军得了先王的命令在此操练，并且由休战公主亲自督战。那一次，墨渠故意让着恨天，让他的军队率先夺取了王旗。

三人骑在马上，望着山下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响鼓如雷，所有人的眉目间都充满了笃定与向往。

墨渠打马上前，轻声问恨天，他说：“恨天，你知道王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么？”

“什么？”

墨渠并没有直接回答，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身后一袭红衣的休战公主。

“你是说休战？”

墨渠轻轻的点头，旋即微笑着说：“知道就好，那么恨天我问你，战何以休？”

“呵呵，如今三蛮常犯，四位王族将军又都心怀叵测，想休战谈何容易啊！”恨天叹息道。

“自古天下乱时，兵强者胜。那么你觉得现如今谁的兵马最强啊！”

“呵呵，当年先王为了均衡各方势力，把部队分散管理，现在还真分不清哪方更为强盛呢！”

墨渠笑一笑，然后看向山下对峙的两军，说道：“恨天，天下最强的军队就在这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王上的意思。这次狼吻山操练，其实是他想把你我的部队编为一体。王上近日身体欠佳，君位无继，恐天下大乱，所以他要整编出一支无往不利的部队！”

说着话，他将王上亲身佩带的玉佩，呈在恨天的面前。

恨月笑意盈盈的上前来，开玩笑似的问道：“你们二人在这嘀咕什么呢，对休战公主也保密么？”虽然是玩笑，但却看得出转瞬即逝的怅惘，像是有什么心事。

墨渠仰起头来看向远方的长空，冷冷的回答道：“天下。”

半月后，先王崩。同在狼吻军营的墨渠却突然又拿出了一道密旨：“朕且崩时，命墨渠领狼吻帅印，统兵二十万，进驻王城，以平不期之乱，可自立为王！”

恨天犹豫不决的接过圣旨的时候，休战就站在他的旁边，身为公主，就算是最亲最爱的人死去，在君国大事面前也要尽量掩饰自己的悲伤。她的眼泪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恨天由于过分用力而骨节苍白的手背上，那么凉，如同草原上初霜的秋天。

她说：“恨天，父王命我嫁给墨渠，以服天下百姓。要不然，他一介布衣，难在庙堂立足！”

手中的锦缎诏书掉在地上，恨天猛然起身，抓住休战的肩膀，盯紧她的眼睛说：“不可能的休战，这不可能，王上明明知道你我二人打小便情投意合，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

任凭他怎么追问，眼前的女子只顾低头不语。暴躁不安的恨天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墨渠，大声的质问他说：“墨渠，你说这是不是真的，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期待的否定回答，最终还是被轻轻的点头代替。

青烛摇曳间长剑已出，重重的抵在墨渠的脖子上，刃口如此锋利，轻轻一抖便见了红。然而功夫在他之上的墨渠却丝毫没有躲闪，他说：“恨天，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这是为了天下，你我同为将军，这点道理都不懂么。王者将相，何曾有过真情爱？”

那一次，墨渠拉着休战的手从恨天身边走过去以后，他就那样一直擎剑站在原地，直到暮色沉重，手中的长剑才锒铛落地。

三天后，他偕同墨渠率十万亲兵，一路砍杀，夺取了王城。

四位王族大将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拥立新王，随后被立为四方王侯。

3

焚烧尸体的大火映红了万里草原的半边天空，映红了恨天的眼睛。

他曾经化装成太医，在平西王死前秘密的会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同样拿出了一份当年先王的诏书，一字一句，都跟其他三位死去的王爷手中的一模一样。当时王上病危，把他们四位从遥远的边陲招入宫中，陪伴到最后，给他们颁布密旨也不无可能。

正是元宵佳节，料想现在的南秦宫殿应正是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的喜盛光景。此时的休战，应是一袭红衣，浅笑嫣然的坐在墨渠的身边赏花灯吧。这个可怜的女子，现如今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想，有朝一日，我恨天一定会将你从墨渠的身边重新抢回来。

想到此，他再一次低下头来看了看手中的那张密旨，落款处血一样鲜红的大印刻着的正是先王的名字。

他好不懊恼，当初怎么就轻易的听从了墨渠的鼓惑呢，为了所谓的天下，甚至还将休战相让。

他还记得休战曾经亲口对自己说，她说：“恨天，我与君此情，纵然天崩地陷，纵然是死，也不相离！”现在看来，有些话也不过是儿戏罢了。

当年墨渠的登基大典和新婚大典一同举行，形势还未明朗，于是他亲自请命负责王城的守卫工作。数百名士兵背对着人流如织的宫殿，听鼓乐声响起来，司仪官大声的宣报婚礼的进程。

大风从西北方向携裹着风沙而来，吹疼眼睛。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可是心儿还是慢慢碎掉。只是他不知道，挽着墨渠的胳膊，一同进入宫殿的休战，在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曾经偷偷的向他的方向看过一眼。这一眼，悉数是绝望，悉数是迷茫。

恨天回帐，将密旨和其他的三道共同放入一个盒子里面。低头对身后的士兵说：“如今王上杀了平西王，他的军队可曾有动向，王上又有什么旨意？”

“将军是在问小的么，这种大事将军不知，小的又何尝得知啊？”

“混帐！”恨天用拳头狠狠的砸在几案上：“你不是王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么，怎么会不知。”

说话时不等那士兵回答，早已经有人将他拖了下去。

不一会光景已有人将部队里所有的副将统统招来，恨天环顾四周，然后将那只檀木盒子狠狠的摔在地上，顿时碎裂成无数瓣。“你们看看，这是先王的密旨，看过之后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众人看时，却发现道道密旨上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赐漠北恨天大将与休战公主不日完婚，并受储君位。

身后传来一阵小声的嘀咕，既而又被恨天的咳嗽声打断了：“这诏书四位王爷人手一份，众位可曾看出哪里有假！”

所属副将、参将大多是跟随恨天九经沙场的老部下，对将军的为人比谁都要清楚，再说这四份诏书，各个大印落款，何来造假之说。对于恨天今日突然招他们来议此事，都心如明镜。听到恨天问话，其中的几位参将早已将墨渠安排在军营中的三位副将按在地上，说话间长剑已经割断咽喉。随后俯首齐道：“恨天将军问何假与不假，将军只管发号施令便是。”

恨天的脸上毫无表情，良久方才端视着手中的长剑轻轻的说：“原本我也不曾想要天下，可他墨渠甚至连休战都要从我身边抢走，是他不义在先，休要怪我无情。”

4

恨天利用手中的密旨与平西王的部队集结是在三月，三十万铁骑，举蹄东进，刹时间烟尘滚滚，浓雾遮青天。

想起多年来边关百姓的苦难，恨天信心十足，连年的征战以及墨渠的暴虐已经使老百姓苦不堪言，早已失去民心。记得三年前，墨渠亲自领兵追杀一股叛匪，剩余的三个人慌不择路的跑进了一个村庄，化装成了平民模样。苦查数日无果，墨渠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命部队杀了全村所有人。这样的君王，纵然是娶了公主，成了王族，又怎能服众。

然而距离王城不到二百里的时候，休战却单马前来挡住了部队的去路。

多年未见，她还是当日的大红装束，葱郁茂密的长发用红绫在背后随意打一个结。恨天笑笑的打马向前，他说：“休战，今日我发兵而来，只愿能把你从墨渠身边救出去。他骗了你，他一直都在欺骗你……”

他的话被休战打断，“恨天，今日王上特谴我来对你说一句话，他让我告诉你，王城已今非夕比，并非三十万铁骑所能踏破。他让你回去，不要听从别人的蛊惑。”

恨天还想说些什么，休战却急急的掉转了马头，红衣青骑，一骑绝尘，消失在了太阳升起的地方。

看着她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马上的恨天不禁微笑，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如今她依然把墨渠当成是儿时的那个朗朗少年，这也怪不得她，有很多事情，很多秘密，他都还未来得及同她细说。

他长叹一声，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吼道：“部队就地休整，不日东征！”

5

四月莺飞，王城建安是一派繁华景象。

恨天的军队在城外囤积，分三道防线将城池紧紧围住。不远处，攻城的撞车已经填满干柴，并且在干柴之上泼满清油，只等一声令下，便会燃起熊熊烈火。成千上万一字排开的抛石器跟五人巨弩此刻也已经搭箭在弦，一旦开战，箭如飞蝗，铁马流云，建安的繁华景象将再也不复存在了。

数里外的青龙门上，正有红衣女子急急的爬上来。

她在一座箭塔处站定，向着这边观望。

恨天知道那是休战，于是小声的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一旦开站，误伤公主者，杀无赦！”

跨下身经百战的乌云马，仿佛也已经预感到了大战即将来临，奋蹄长嘶。

恨天扬臂，长剑指天，身后的士兵已将巨大的盾牌挡在头顶。

从休战的角度看过去，数万士兵，高擎巨盾，浩浩荡荡的向着城门涌来的情形，就如同是盛满铁浆的巨海决堤，银白色的大水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向着脚下席卷而来。那燃起大火的撞车，顿时变成了数十条游弋在波涛之上的火龙，声势浩大而悲壮。

身边的墨渠微微一笑，贴在休战的耳边轻声说：“多年磨练，我们的恨天大将军终成气候了，这阵势果真就有些大将风范了。”

休战惨然一笑，如今一面是心爱的男子，一面是自己的丈夫，她一介女子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起七年前答应嫁给墨渠的事情，心中难免伤感，如果不是为了天下，如果不是父命难违，这时的自己，是不是正和那个名叫恨天的男子打马草原，不问世间恩与怨。

第一批进攻的部队距离城墙已经不足百米，再往前进，他们身后的五人巨弩就已经进入射程了。五人巨弩力大无比，射程之内足以洞穿数米厚的城墙。想到这里，休战忍不住转过脸来焦急的看向墨渠。

就在此时，墨渠却大喝一声：“张！”

话音未落，城墙前面，事先深埋在土下的千张大网，由机簧弹发，呼啸着冲着恨天的部队飞过去，然后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几万士兵手举巨盾根本看不清大网的来路，多数被分割裹入网中。

“放！”

守城士兵的凤尾箭，轻灵迅速，虽然不及五人巨弩的强大杀伤力，但近距离杀伤已经被困着网中的士兵却非常有效。不一会的光景，第一批攻城的士兵便已经溃不成军。

恨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去，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在确定所有的大网都已经被部队激发以后，迫不及待的命令全军进攻。

6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城门外的每一寸土地，建安城依旧岿然不动。这一次交战，令恨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暴虐无常的墨渠竟然能够调动全建安数百万的百姓，竟然可以做到全民皆兵。

双军休战。

他站在青龙外大叫墨渠的名字，他说：“墨渠，你这混蛋，当年王上明明是把休战赐给了我，你却巧舌如簧的夺人所爱。你要天下，我给你便是，为何连休战也要从我身边抢走。”

城墙之上的墨渠一袭青色长袍，微笑着俯瞰脚下的恨天。他说：“恨天将军，先王何曾把休战赐给你了。如今你率兵三十万前来伐我，莫非只是为了一名女子。如果真是那样，你有何颜面面对南秦国千万百姓，有何颜面担任大将军一职。”

“哈哈哈。”恨天忽而大笑：“墨渠，今日恨天伐你并不是为了自己。你倒行逆施、众叛亲离，边关的百姓早已经不堪忍受，南秦的百姓也一样。七年间，你命部队烧光了边关的三百多座村庄，妇女老少都不放过。我南秦边寨到处血流成河，你可曾在乎过他们的生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墨渠便强行打断，大吼道：“秦恨天，直到现在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这就是王道。边关的那些村寨常年与异族通婚，来往密切，甚至无视我南秦天威，隐匿要犯，不杀还会滋生战乱。你到底懂与不懂。如今你来与我交战，死的是南秦的士兵，南秦的百姓，你又该当何罪。”他顿一下，语气也变得缓和下去，随即无奈的看了恨天一眼，轻轻的问他说：“恨天，为何你只看见边关的萧条，而看不到建安的兴盛，不战何以休！”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那么大，直到在恨天的视线中消失了很久，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他说：“不战何以休，不杀何以平！”

那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支撑在身体中的某种力量，随着他的质问，一瞬间就从恨天的肌肤之下剥离而去。恨天踉踉跄跄的提着剑从千万具破败不堪的尸体上走过去，目所能及处全是鲜血，全是腐败的气味。黑色的乌鸦以及秃鹫，在百米高的上空盘旋不去。

背后的城墙上，有红衣女子唱起了已在南秦国流传了百年的伐歌。

将进军，远伐行。

千里踏尘去，为君守空闺。

莫叹不能长厮守，国破无家为。

士战归，入龙门。

马革裹尸还，为君修新坟。

莫怨不能白头老，耕种有新人

……

隐忍了那么久，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想起以前，与墨渠一同率军伐北的情形，不禁潸然。那时候，他们两人坐在马上频频南望，直到狼吻山下，那个前来送行的女子，逐渐在视线中隐去。他们才会不约而同的转过身来，然后大喊一声“驾”，随着部队隐匿在夜色之中。

那时多好。

就算明知道是去死，也心甘情愿，因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有人牵绊。而现在，却是兄弟相残，国人因为自己变成了仇敌。

7

恨天率领剩余的数万残军投诚是在三日之后，三日内他滴水未进。最后站在烈日皇皇的城墙脚下声嘶力竭的骂战，他将四封诏书统统丢在脚下，说：“墨渠，这是我从四位王爷的手中得到的诏书，你为何编造谎言欺骗我，欺骗休战，欺骗全天下的百姓！你若是真男儿，就不要让南秦将士受牵连，你我一绝高下，纵然是死，也死的堂堂正正。”

他说，“我若赢了，也懒得要这天下。到时候，我带休战走，只带休战……”

说完，便昏厥在了城下。

8

恨天与墨渠的对绝，七日之后在建汲营的操练场举行，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围观者不下千人。

对绝之前，休战曾经陪墨渠来找过他，言语间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被墨渠强行打断了。

那一日，休战也前来观摩。恨天握剑在手，看着她只是笑，只是笑。他说：“休战，如今我来带你走，再也不回南秦，再也没有战争。”

休战低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进红纱之中，忽而不见。

沉重的牛皮鼓敲起来，王者剑，利刃吞光，只几个回合，恨天手中的兵器便一折两半。

长剑抵在咽喉。

这一刻多像是七年前的那一个瞬间，为了同一个女子，同样的两个男子，都将剑抵在了对方的致命位置。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他要杀墨渠，而这一次是墨渠要杀他。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结果总归是，他输。

输了天下，输了她。

含情脉脉的最后再看休战一眼，然后轻轻的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墨渠的剑却没有自脖颈处割下去。

他后退一步，将长剑重重的插入恨天面前的土地中。

“恨天你走吧，带着休战一起走，去到……去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帝王的眼泪从来都是流在心中，不让别人看见。虽然从小到大，自己也深深喜爱着这个女子。但是却也知道，她的心从来都没有给过自己，就算是当着全天下的百姓举行了大婚，也只不过是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罢了。

身为大将军，统兵十余年的恨天，何曾受过这般侮辱。那一刻，他突然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撑着插入土中的长剑跃起来，纵身之时，王者剑早已经深深的刺入了墨渠的胸膛。

鲜血，从他的口中、鼻子中以及耳朵里面流出来染红了青色衣衫。那一刻，缓缓倒下去的墨渠忽而微笑。

恨天仰天长啸的时候，休战已经从看台上急急的跑下来，倒刺横生的栅栏，扯碎她的美丽衣衫，如同心碎。

紧紧的抱着眼前这个看似的冷酷的男子，她说：“墨渠，墨渠，你不要死，建安的百姓离不开你，全南秦的百姓也离不开你啊！”

恨天低身想要将休战扶起来，他疑惑的看着休战，喃喃道：“休战，当年是他擅自伪造了诏书，你父亲的王位是要传给我的呀。”

休战抬起头来，第一次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心爱的男人。她说：“秦恨天，是父亲亲口告诉我要立墨渠为王的，你怎么那么糊涂，四位王爷的那些诏书才是假的。他们一直心怀叵测，密谋篡位。但是仅凭他们的力量根本不是墨渠的对手，于是他们才想拉拢你，所以故意捏造谎言，希望你能与墨渠刀兵相见。好在墨渠及时洞察了真相，为了不让你起疑心，为了天下太平，他才逐一杀了四王。当年我嫁给他，的的确确也是父王的意思！”她顿一下，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密诏，扔在恨天的脚下，接着说道：“墨渠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当天下真的太平了之后，再将我送回到你的身边。”说道此，休战已经哽咽：“可是我没想到，四位王爷竟然那么仇恨他，宁愿将那个谎言带进坟墓，也要南秦不得安宁……”

休战怀中的墨渠，强忍着剧烈的疼痛，颤抖着勾一勾手指，示意恨天上前，就连一向挂在嘴角的邪恶笑意，此刻却也显得那么虚弱。

他的气息微弱，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他说：“恨天，先王知道你喜欢休战，但只怪你太仁慈。南秦需要强权，需要霸气，需要让人闻风丧胆。”说到此，他剧烈的咳嗽一声，“恨天，直到今天，我才在你身上看到一个男人该有的模样，士可杀不可辱的气势。你要记住，只有兵强马壮，才能四海臣服。”

他说：“恨天，从此以后，你只需昭告天下，墨渠当年实属谋逆，有四位王爷的诏书为证。按南秦律，谋逆者五马分尸。千万……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清泪洗剑，稀释了浓烈的鲜血，他缓缓跪下身去，“可是，可是四位王爷的诏书明明是假的呀！”

恨天还欲辩驳，墨渠却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随后轻轻的摇了摇头。“只要天下是真的，只要休战对你的爱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又何妨……”

墨渠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休战的臂湾忽而沉重，他的嘴唇已经合上，细长眉眼，清俊脸庞，再也不会醒来在某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9

肃穆庄严的宫殿以外，五匹马儿已经罩住了眼睛，身后的粗壮麻绳，分别牢牢拴住一个人的脖颈和四肢。

墨渠的白色囚服刺眼睛，他已经死去多时，却还不得安息。

楠木窗内，恨天咬着牙狠狠的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骨骼脱臼的声响，听见皮肉破裂时的声响，每一声都如同利剑，深深的刺入他的心脏。

然而他只能咬紧牙关，把眼泪拼命的吞进肚子里。

不远处的桌子上面，放着的是休战公主曾经丢在他面前的诏书，朱砂小纂，一字一字写的那么清楚：朕欲传位墨渠，又恐漠北秦恨天徒生干戈，故命公主休战亲赐毒酒，天下可平。

那一日休战曾经面无表情的告诉他，他说：“恨天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听从父王的命令杀了你，然后追你而去。是墨渠拦了下来，他让我把这封诏书烧掉……”

宫外行刑的刽子手已经陆续散去，他知道墨渠的尸体此时已被人带走，不久将会被投入宵旰湖底。

千尺深水，万劫不复。

此刻，宵旰湖岸边的明月庵里，曾经身为公主的休战，不知道正在诵读一卷什么样的经书。佛的慈悲，能否超度沉重如铅的苦难灵魂。

恨天抬起头来看向远处血色的长空，明月庵的钟声响起来时，他知道墨渠的尸骨此刻已经缚了重铁沉入湖底。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侍卫冷冷的命令道：“命休屠将军，将后宫所有嫔妃，匠人，全部杀光。”

“火烧明月庵，公主休战……”

他顿一下，最后叹道：“杀！”

墨渠，你走之后，看我如何行王道，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