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第二十四篇:烟 云 散
凤舞:二十五个虐恋情深的古风言情故事
韩十三
第二十四篇:烟 云 散
本章字数: 25655

到最后,我看见了小小的,悲伤的烟若,她在水中飞舞,声音空灵动听,她在我的耳边振翅膀,轻声说:“我是烟若,你是云散,你我加起来,对于他,也不过只是场过眼云烟。”

一、堕河

沧谰纪元325年七月,鬼月宫外的祭祀台前。

青石走廊上站满了身着黑甲的鬼月军,一只乌鸦从头顶掠过,落在其中一名士兵的长戟上,爪子与刀锋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气氛荒凉肃杀。

我穿一身白衣,被两名士兵押解着走向崖边突出来的祭天圣石。然后,轻轻踏上一方嵌在轨道上的檀木板。

我微笑着望一眼远处反射着月光的江面,忽而微笑。

缠在手臂上的黑纱被层层扯落,掌心处那枚红色镰型胎记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自从三月前钦天司命端着我的掌心说:“公主手握红镰,主杀伐,她将带来魔鬼”之后,我的身份便从倍受尊敬的公主一下子变成了部族的罪人。

身为鬼月首领的父王在民族大义和亲情之间,最终选择了前者。

“堕。”

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已经举起长刀砍断了牢牢拴住木板的绳索,我的身体便随着木板一起沿着轨道朝深不见底的澜沧江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那一刻我看见了眉头紧锁的父王,看见了早已泣不成声的母后。

也许大司命说的对,我的罪孽,只有这滚滚澜沧可以涤荡,只有这万里黑水才可以淹没我将为鬼月族带来的灾难。

二、天劫

醒来是在地狱,也许不是地狱。

但看到伐歌的那一刻我是那么认为的。

我微微地睁开眼睛时,他正坐在床前。

他穿一袭青色云袍,长发盖住了面堂,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肌肤惨白如同画就。

我强撑起身体,连连向后退至墙角,颤抖着问他说:“你是谁,是不是阎罗?”

于是他就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是邪恶弧度。那种邪恶如同春天的鬼月山上开满的火红色罂粟,虽只有眨眼的瞬间,也足以让人沉沦。

他说:“我不是阎罗,我是伐歌。”

他说话时声音空洞,如同风过深谷,接着将一碗鱼汤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昨夜见你飘在江面,便用绳索将你拖上岸来……”

说到此他突然顿住,然后问我说:“你是谁,怎么会飘在江上?”

短暂沉默,随后我告诉了他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我说:“我叫鱼渊,是鬼月人,犯了族规,大司命以‘堕河’之刑处之。”

我想,就算那时我告诉她自己真实的身份,他也断然不会相信,何曾有过落魄如此的公主。

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对彼此撒了谎的人,不单单只是一个我。我不是鱼渊,他也不是伐歌。同样是隐瞒,但不同的是,他的身份要远远比我可怕的多。

我若是鬼月族的灾难。

他便是足以毁灭整个谰沧水系三族十八寨的天劫。

已是凌晨,借着台子上微弱的灯光我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肩膀上站在一只黑色的乌鸦,这只鸟,我在堕河之前曾经见过。此刻它正蹲在伐歌的肩膀上,用嘴巴雍懒地梳理着自己。黑色的羽毛轻飘飘落下,落在潮湿的地砖上,不发出丝毫声响。

许久,对面的男子才缓缓地开口说:“既然都是鬼月族的敌人,那么你就留下来吧。”

说完,不容我有回应的机会,他便已经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消瘦得厉害,头发那么长,长得几乎及了地。他微微咳嗽着,步履蹒跚着,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模样。

三、虫妖

白日,阴冷潮湿的房间以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座屹立在江水之中的小岛,四面环水,远远地看过去,鬼月山已经小成了挂在睫毛上的一个点。

虽然已是盛夏,岛子上却开满了桃花,蝶蛾翩迁,艳如粉卷。

昨夜一身黑衣的伐歌此时也已经换上了云白色的暖色衣裳,正伸出手来,逗弄着指尖的一只蝴蝶。

我笑着说:“伐歌,你这里很美呢,比鬼月宫……”

我本想说比鬼月宫殿都美的,可是忽然想到自己已谎称是鬼月普通女子,于是连忙收了声。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只微微一笑。

掠江而来的大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飘举在身后,于是我便看见了那双世间最为忧郁深邃的眼睛。神情,忽而恍惚。

那些日子,我渐渐发现,伐歌是个奇特的男子,昼与夜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白天,他笑得那么温暖,教我渔猎,教我用桃木雕刻各种精致的玩物,用竹筏载着我泛江而游;晚上,他又回复到初见时的阴郁,冷冷地目光如同一块沉没在澜沧江底的上古寒冰。

夜里,他的肩膀上常年蹲着一只黑色的乌鸦,而白天,他却养了一只妖精。虽然在整个澜沧水系驭妖之术十分普遍,但像他养的那种可以幻成拇指大小的人型,长着一对翅膀的虫妖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她那么美,美得足以让你窒息。

母亲曾告诉我说,其实有很多时候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是伴随着对他的好奇而产生的,这种感觉奇异的很,就像是当年她爱上父王那样。

她说,我爱你父王眉宇之间的杀气与霸道。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是不是已经悄悄的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子,我爱他阴晴不定的眼神,爱他若即若离仿佛无意的纠缠。

如果我不爱他,为什么很多时候,当看见小小的妖精,站在伐歌的肩膀上,抓着他的头发荡来荡去,就很嫉妒。

他甚至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他唤她烟若,身若青烟,荡荡无骨,每一句都叫得那么轻薄。于是我便嫉妒,为了安慰,伐歌为我雕像。

他将硬度合适的桃木,浸过特制的药水后用火煅烧成焦黑颜色,然后埋在岸边七日七夜,说这样是为了让煅烧过的黑桃不至于因为太过干燥而丧失了韧性。

他在碗口粗细的桃木上雕我的样子,一刀一刀都那么认真,鼻子上冒出细密汗珠。

雕好后,他手一伸,眼一眯将小号的我递到大号的我的眼前,表情仿佛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我从他手中接过黑桃时便看见了他拇指上的红玉扳指,同样的扳指我在母亲那里也曾见过,不过戴在他手上的那只雕着的是凤纹,而他手上的却雕着飞龙。

我试探着问他:“伐歌!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他回答的漫不经心,说是打渔时从江里捞上来的。

我想,他在撒谎。

那是唯一一次,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心。

我说:“能给我看看么?”

他不语,将扳指取下来递给我的时候,猝不及防,虫妖烟若居然跳过来咬了我的手。她飞到我的眼前,小眼睛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在警告我那东西是她的。

我一边吮吸着流血的手指,一边恶毒地想,如果你不是伐歌的宠物,老娘早就像拍死一只蚊子似的把你拍死了。哼!

四、烟花

鬼月族有个遵循了三百年的规律,那就是无论你犯下多大的罪行,只要堕河不死便代表着赎清了所有的罪行。换句话说,就是我在堕河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是家族的罪人,随时回到鬼月族,族人都会表示欢迎的。

但那时的我,却深深地喜欢上了这座美丽的小岛,虽然它有一个不是很好听的名字——修罗。

我喜欢白日里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喜欢与他肩膀上的虫妖烟若争风吃醋,我想,鬼月族人就当我死了吧,就这样安静祥合地生活下去也很好。

我的世界,失却了高高在上的皇权,失却了锦衣华服,至少还有伐歌。

那时,白天,烟若已经渐渐跟我熟悉,她偶尔也会飞到我的肩膀上,翘着脚尖在我的耳边说:“鱼渊,伐歌是不会喜欢你的,他是我的,只会喜欢我,不会爱上澜沧所有部族的任何人,澜沧部族也没有人会喜欢他。”

我看一眼远处凭栏眺望的伐歌,轻轻地回敬她说:“可是我喜欢啊!”

她便不再言语,坐在我的肩膀上长吁短叹。许久,才再次开口说:“你了解他么,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谁爱他谁疼他谁就要死!”

听了她的话,我突然打一个寒战,我的确是不了解这个神秘的男子的,不了解每次日夜交替时发生在身上判若两人的变化,不了解他眼中那深深的忧郁,可这根本就构不成我不爱他的理由。

我说,我爱的就是他反复无常,爱的就是他深不可测。

十月,远处的江面上有黑水族男人在船上燃放烟花,成千上万朵烟花升腾而起,几乎照亮了大半个澜沧水系。

我知道,每年一度的封水节到了,过了十月,澜沧江即将结冰,他们要用这种仪式来祈祷明年开河之时有个好收成。

悠然记得当年和族人一起过“封水节”的情形,此时的鬼月族,也一定是张灯结彩一片节日气氛吧。

我抱膝坐在门前向着烟花盛开的方向张望,伐歌从背后走过来,语气冷冷地对我说:“想家了?”

我尴尬地笑一笑,摇头。

他接着道:“不久后,澜沧就会结冰,到时候你就可以踏着冰河回家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澜沧众多部族都有严苛的族规,女人不能登船,特别是还没有成婚的女子。看来这一点伐歌也知道,他一定也听说过河神干休喜女色,女子登船船必倾的那个传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夜间用一种几近调侃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忽地一下站起来,连忙追问:“你说的是真的么伐歌!”

他点头,我看见朵朵烟花在他夜一样深沉的眸子里渐次绽开,突然跳起来高兴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黑乌鸦啄我手指,我懒得跟它计较。

伐歌说,其实黑乌鸦就是烟若。

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时时刻刻都是黑夜,那样,烟若就永远只能是一只灰头土脸引不起伐歌丝毫兴致的乌鸦了。

五、囚心

腊月的澜沧,换了银妆,一夜长风,冰面上又结了厚厚一层爽雪,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好听的声响。

一袭白衣的男子那一刻仿佛融进了这个冰雪的世界,他在江面上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冰面上,伸出纤长食指,微微弯曲,敲击冰面。

“咚咚”,是冰下之水回荡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久远到那时还没有他,也没有我,茫茫澜沧还没有这一场场恩怨的时候。

此时,他已经站起身来,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一呼一吸之间甚至能看见口鼻之间迅速凝结的白色水汽。

他说:“冰冻三尺,我们的鱼渊可以回家去了。”

于是我就笑了。

反问他说:“你说的话还算么,不会是忘了吧。”

我清清楚楚记得,半个月前,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这次回到鬼月主要的任务就是向我的父母提亲。他还说,我是他见过整个谰沧水系最美的女子。

我当时还嘲笑他说:“你见过的女子,也只有烟若和我两个吧,如果烟若也能勉强算个女子的话。”

那一天,烟若发了小性,整整一天都不愿意靠近伐歌,看我的时候也充满了敌意。

我高傲地在她面前撅起嘴巴,我想,想什么呢烟若,你毕竟只是只指头大小的虫子好不好,怎么给得起他天长与地久。

茫茫冰雪,伐歌与我牵手而行,仿佛奔赴一场盛大的典礼。其实那一刻我本想严肃一些的,可心中的笑意总是不自觉地洋溢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我知道,当时,正是脚下这条江水,将我推送到了他的身边,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而如今,它凝水成冰,希望为我们铺就的是一条通往幸福的大道。

烟若蹲在我的肩头,通过眼睛的余光,我看见她哭了,收拢了白色透明双翅,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哽咽。

我轻轻地唤她的名字,烟若,烟若。

她便扭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知道她是恨我的,怎么能不恨呢,倘若没有我,此时的她一定还如当初一般,俯在伐歌的肩头,抓着他的头发荡秋千。方寸小岛,他是她的唯一,她亦如此。失去了一个人的爱,天大地大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那一刻,我居然为她难过起来。

如果此刻牵着我的手的那个男子不是伐歌,我想我应该就会放手成全了吧。

而他恰恰是伐歌,我对他的感情多一点不多,少一点不少,恰恰好足够我对自己的良心画地为牢。

我在心底默默地对烟若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修罗与鬼月之遥具体有多远我说不清,伐歌也说不清。

他曾告诉我,有一年,他驾舟顺水而下,小船在江面上足足飘了三个日夜才勉强看清了鬼月山上高达数十丈的鬼月大旗。

他说他儿时曾经跟父亲一同去过鬼月,后来,他们乘坐的木船被江水打翻了,自己慌乱之中抱住了一块浮木,才得以幸存。而他的父亲,早已经喂了三江鱼龙。

六、地火

走走停停用了六日之久,终于还是看见了气势宏伟的鬼月宫殿。

那一刻,双脚乏力的我忍不住欢呼雀跃。

我指着处于山颠最高处的一座宫殿,对身后的伐歌说:“看,那就是我家!”

此时此刻,我想自己已经无需向他隐瞒。

见他不说话,我便退回到他的身边,抱歉地说:“伐歌,其实我不叫鱼渊,我的真名是云散,秦云散,是鬼月族的公主。”

他的表情平静如初,仿佛根本不曾在意我多日来的隐瞒。

然后,他缓缓地对我说:“无论鱼渊还是云散,对我来说你便只是你。”

鬼月城依山而建,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要想从此登上堪比登天,只有朝向西方的一面山势低缓,正面屹立着两扇巨石雕成的山门,宽达数米的城墙中空,里面注满了噬月火山里流出的岩浆,一旦外人强行闯入,岩浆便回奔流而出,将一切化作灰烬。

早年,澜沧三族战乱繁多,父亲在继位后的第二年着令鬼月石工修建了这座机关重重的城堡,想以此抵挡其他部族的侵扰。

这些年,在“地火门”的庇护下,鬼月族人得以生息,摆脱了战乱流离之苦。

为了真正起到有效阻挡外敌的作用,若想由外面进入鬼月城,必须要准确的挪动门前四十二枚深海磁石,使其各归其位。

而这四十二枚磁石的准确位置向来都是鬼月族的最高机密,现在也只有皇族能熟练掌握,这其中包括我的父母和三个哥哥。就算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钦天司命,面对“地火门”也爱莫能助。所以鬼月族人一般都是集体外出,并且有皇族成员跟随,除非,你再也不想回来。

据说当年建造“地火门”的千余石工,在将这个秘密告诉父亲之后,全部自愿跃入了波涛汹涌的澜沧江。

如今,地火门的前方还耸立着一尊巨大的大理石雕像,上面刻着的就是当年石工投江的场面。

他们的牺牲,换来了鬼月一族永久的和平,族人将时刻铭记在心。

伐歌仿佛知道地火门的厉害似的,站定身体转过身来看着我。

于是我便笑笑地走上前去,翘起脚尖准确地挪动了磁石的位置。

石门之中的机括发出一阵巨大的绞合声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渐渐露出了鬼月城中的情形。

心情忽而开朗。

大功告成,我转过身来拍着手,笑看伐歌。此时,他的面堂却突然阴了天,白日里的他这种表情很少出现。

“伐歌,怎么了!”

他微微一愣,旋即回复了刚才的笑容,摇了摇头。

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我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上,踏上第七百三十四级的时候,鬼月城里突然如临大敌般地吹起了预警号角。

我跳着脚儿大呼:“你们慌什么慌,我是你们的公主,我是秦云散啊?”

号角依然在继续,仿佛他们根本就没听见我的声音。

此刻台阶两旁的夹道里突然冲出了大量的鬼月士兵,并且统统将手中的兵器指向了我们。

我说:“你们疯啦,我是你们公主,快去叫我父王!”

然而他们仿佛聋了,哑了,任凭我如何叫喊,依旧木然的将我们两人团团围住。

七、殿下

半个时辰后,父王在禁卫军的簇拥下出现在台阶的正前方。

我放开伐歌的手,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冷冷的长戟挡在了原地。

“父王,父王。”

我一遍遍焦急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希望他能撤下这群该死的兵士。

父王居高临下,闭目沉思,仿佛在努力证明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许久他才缓慢而又艰难地开口说道:“云散,你果然如大司命所说的一样为部族带来了灾难!”

我哭笑不得解释说:“女儿已经接受过堕河之刑,我又怎么会伤害自己的族人呢。”

“我说的是他,不是你!”

随着父亲的断喝,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才发现他所指的正是那个我深深爱慕着的男子。

时值昼夜交割之际,我看见夜色自他发端蔓延开来,将周身的空气染成深暗色彩。此时烟若也已经重新飞回到了他的肩上,我看见她翅膀上的羽毛也已经变了颜色。眼前的情形,一只美丽绝伦的人形妖虫,生出了一对黑色翅膀,气氛着实妖异。

我知道,跟往常一样,她要幻成乌鸦了。

“父王莫怕。”

我正要解释时,父亲却再次开口大喝,而这次他是对我身后的伐歌说的。

他说:“千野子,你果然还没死,当年我真该杀了你!”

日光隐于云后,烟若已完全变成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而最令我想不到的是,位高权重的大司命此时却诚惶诚恐地从父亲身边跑下来,连滚带爬匍匐到伐歌的脚下,连呼:“臣,恭迎殿下回朝!”

烟若呼地一下飞到我的眼前,忽闪着双翅在我耳边打转,用一种幸灾乐祸般尖利的声音对我说:“叫你不要爱吧,叫你不要爱吧,哈哈。”

我愣住,口中一遍遍地默念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千野子,千野子,千野子。”

据说当年鬼月族长千川戒鬼迷心窍,一心钻研驭心之数,妄图控制所有鬼月军士的心志,使他们不再惧怕,不再具有任何怜悯之心,从而以强大的武力一统整个水系。由于那时驭心术尚不成熟,千川戒便用大量兵士试验。当时的鬼月男子,每天惨遭毒手的不下百人,这些人非疯即傻,最后因忍不住头部的剧痛纷纷跳入了万里澜沧。

时为鬼月大将的父亲,为了挽救这些可怜的子民,更为了使澜沧其他部族免遭涂炭,举兵造反,流放了千川戒以及年仅七岁的王子千野子。

父亲曾告诉我说,当年他们故意给了千川戒一条露水的木船,然后站在祭天台边眼睁睁地看着已到江心的父子俩沉入了水底。

沉默,气氛压抑到无法呼吸。

只有烟若兀自叫着那句诅咒般的话,都说叫你不要爱了,谁爱他谁疼他谁就要死!

心像是被什么人抓了一把,疼得像是要从胸膛里面掉出来。

许久,父亲再次开口说道:“千野子,我当年也是为了族人着想,劝你不要执着。你回顾一下四周,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赢得了么?”

伐歌轻笑,右边嘴角微微上扬,他低头看着脚下,毫无语调地反问:“你说我是一个人?”

不等父亲回答,他便扶着自己的额头,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形其态,尽嚣张之极。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笑声,一直飞在我面前的烟若,突然惨叫一声,几欲下坠。

她勉强拍打着翅膀,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她说:“都说不要爱上他了,可我也难逃跟你一样的宿命。”

她说:“我本是修罗桃圆里一股四处飘荡的花香,是他将我寄宿在了乌鸦的体内,于是我才有了生命。我这命本来就是他给的,现在自然还给他。”

她说:“烟若无悔。”

飞在空中的烟若,羽毛片片凋落,无序地飘舞在空中。再看时,早已不见了踪影,余下的只是数以万计的黑色羽毛,和充斥在空气中弥漫着蛊惑味道的妖艳桃香。

伐歌震袍,大风自背后而起,走石飞沙。

再次睁开眼睛,风已止息,放眼望去,每个鬼月士兵的眉心都已经牢牢地嵌上了一枚黑色的羽毛。他们的眼神忽而暗淡,像是顷刻间被什么人掏空了灵魂和心志。

随着伐歌一声令下,他们已经将手中的兵器对准了父王。

驭心术一旦登峰造极,可反戈相击。

八、凤戒

曾经熟悉而今变得陌生无比的大殿上,坐着一位曾经熟悉如今却又陌生无比的人。所有的臣工都唤他千野殿下,但我依旧管他叫做伐歌。我唤他跟别人不同,别人是恭恭敬敬而我偏偏破口大骂。

我说:“伐歌,我要杀了你,挖你的肉,喝你的血。”

其实,我还爱着他。

虽然三天前,他将我所有的亲人全都绑在石柱上投进了噬月火山,但我还是不争气地爱着他。如果不是双手被缚,此刻我真想腾出手来打自己嘴巴。

父亲死前,钦天司命落井下石地对他说,其实他跟伐歌早有来往了,他们用一只黑色的乌鸦作为信使,通信已长达十年之久。十年来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直到十八岁那年,他趁替我看相观命的机会,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在我手心画下了红镰,待到三日后红镰显形,他又慌称我是地狱派来的使者,宜行堕河之礼。其实我堕河当天,伐歌早就等在崖下了。她将昏迷不醒的我带回修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替他打开“地火门”。

现在看来,从一开始,我便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我记得伐歌命令士兵将我母亲投入火山之前,曾在她手上取下了那枚凤纹扳指,然后笑貌岸然地递到我的面前说,现在它属于你了。

他说,龙凤扳指代表着鬼月族至高无上的皇权,当年母后自杀殉宫,把这枚凤戒留了下来,没想到戴在了你母亲的手上。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愿意跟我一起掌管整个澜沧水系的生杀予夺么?

他说,假以年华,千野子必将统六军,驾宝船,拓平三江。

我将红玉扳指狠狠地扔到他的脚下,摔得粉碎。

我跳起来拍他的头,捶他的胸,他只那么轻轻一挥,我便如蝶蛾一般扑倒在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修罗岛上的桃花,想到了灰飞湮灭的烟若。

是的,我早该知道他非常人,早在看见他邪恶笑容的那一刻,早在看到奇异的盛夏桃花时,早在烟若说我不要爱的刹那。

我说,伐歌,除了爱你之外,我还恨你。

他笑,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轻轻转身,抬手便将站在山口向着翻滚的岩浆张望的钦天司命推了下去。

伴随着短促的惨叫,滚烫的岩浆便灌入了他的口中。

伐歌说:“云散,我真怕有朝一日他也会出卖我。”

他说:“都说钦天司命能够知晓未来与过去,你说,刚才他有没有想到我会对他下手,哈哈哈哈。”

九、云散

长达三年的悉心调教,伐歌终于对我失去耐心。

如同当年一样,伐歌命人将我再次堕河。

临刑之前,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对我说:“云散,你将永远活着,在这里!”

然后,他微笑着,亲手砍断了绳索。

汹涌而来黑色大水,渐次淹没了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世界突然归于平静,那一刻,我看见滔滔江水全都已被鲜血染红,看见澜沧各族血流成河,看见了父亲、母亲以及三个哥哥。

我看见远在天边的修罗岛上,粉色桃花连绵不绝,一身白衣的男子,手握一只黑桃玩偶,轻轻地放进我的掌心。他说:“鱼渊,你走吧,带着我给你的桃偶,去向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我。”

这样想来,在我与仇恨之间,他也曾经有过徘徊。

可是他却忘了告诉我,到底该去向哪里才能逃脱,这满心满肺庞大而又厚重的爱恋。这种爱恋,除死方休。

我看见,月夜里,他偷偷用一根丝线绑住了烟若的嘴,然后故意用一种冷冷地语气说:“这只该死的乌鸦,总喜欢啄我的头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它因为嫉妒而攻击我。

我看见,当自己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父亲指着母亲手上的凤纹扳指对我说:“云散,以后不论在说明地方看见了跟这一样的扳指,而且上面纹着一条飞龙,一定要想尽千方百计将它的主人杀死。”而当那个白衣男子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他的扳指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我是那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

我看见我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到最后,我看见了小小的,悲伤的烟若,她在水中飞舞,声音空灵动听,她在我的耳边振翅,轻声说:“我是烟若,你是云散,你我加起来,对于他,也不过只是场过眼云烟。”

都说不要爱了,你还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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