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龙七没有死,他在胸口被我踹了两脚,吐出几口海水之后,缓缓地睁开眼。
然而刚刚睁了一半,却突然大叫一声挥舞着手臂想要扑上前来掐死我。
因为当时我的身上穿着蛟皮水靠,这家伙有心理阴影,把我当成海蛟了。
好不容易挣脱,坐在沙滩上的我连连后退:“我不是海蛟,我不是海蛟!”
听到我的话之后,他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气喘吁吁地问我说:“那你是什么人?”
我爬到他的身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珍珠举到他的眼前,我说我是一蛋民,采蛋的。
从九岁到十九岁,我采了整整十年的蛋,今天终于采到了一个人。
趁着夜色,我带龙七进城,为了避免守城的士兵认出他来,我还给他取了一个新名——拓海,灼灼公子,踏海而来。我往他脸上涂了海泥,谎称他是我表哥,带他入关。
我之所以敢把拓海带回家,并不是因为我的胆子有多大,而是因为我的家里只有我和父亲俩人。而且爹爹因为常年下海采蛋的缘故,眼睛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海水阉瞎了,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纵然拓海在南秦很有名气,纵然因为一张海捕文书使他名满天下,父亲也认不出来。
我骗父亲说拓海是我从海边救上来的难民,家人乘坐的小船在海中倾覆,全都葬身鱼腹,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我还说拓海有的是力气,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都可以让他干。我说,其实我的心黑着呢,我从海上拣回来一个不花钱的小奴隶。
可是虽然早早在父亲面前夸下了海口,但拓海却没有我想象中的争气,他上不了厅堂下不了厨房,每天只知道坐在原子里面自己跟自己下棋,偶尔练练那些没用的武功,也只能增加他饭量。
为了“养家糊口”我只能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采蛋。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受累的命,比如我,而另外一些人生来就是被别人伺候,别人宠,比如拓海。
有很多时候,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带回来的是一尊菩萨,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一天我把他的身体带了回来,却没有找回他的魂。
枝叶茂密地桂树下,我托起下巴,看着正全神贯注地跟自己对弈的他,我说:“拓海,据说你当年敢给太子抢老婆,那姑娘一定很漂亮吧,是不是有点像我。”
他微微一愣,夹在指间的白子当啷一下掉在棋盘上,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所以不知道你是不是跟她相象。”
感情你从来没拿正眼瞧过我。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站起身来,搬正他的肩膀,使他与我四目相对,距离那么近,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碰到了他那张欠揍的脸。
然而他的眼神却始终游移在我的视线之外,缓缓抽出手去,轻声道:“棋都被你弄乱了。”
他的语气飘渺不定,弄得我心神不安。
我立在原地很久,温润的液体顺颊而下,原来眼泪比海水还要咸。
我默默地对自己说,我说:“莫小鱼,那天你就不应该救他,你应该直接向官兵报告,将他这条白眼狼吊在城楼上用鞭子打。”
虽然说了狠话,但每当我看见拓海时心就软了,我记得以前我这个人心挺硬的。有一次,我和邻居家那个名叫宋青山的死胖子下海采蛋,这家伙没素质,看见我的蚌里有一只大珍珠就游过来跟我抢,结果抢着抢着那蚌就把嘴给合上了,再看时,宋青山的小指头已经被卡在了蚌里。其实那天我本应该不管他,让巨蚌把他坠在水底活活憋死的,可是后来我一看他那因为极度痛苦和憋闷而变成了紫青色的脸庞时就顶不住了。于是心一软,喀嚓一声,就把他的手指头给掰断了。
我想尽各种办法为拓海准备美食,用珠子换钱给他买衣裳。我听说像他们这种从京城里来的公子哥都特别喜欢锦衣玉食,虽然说嫁鸡随鸡嫁够随狗,但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委屈,我觉得让他生活的好,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时,整个南秦都已经流传开关于“钦犯龙七在云倾死于蛟腹”的传闻,云倾城里的官兵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据说太子为了嘉奖他们擒贼有功,还决定在三个月后海面相对平静时亲自到云倾劳军,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那样做其实是为了让他家那枝红杏死心。他要指着波澜壮阔的海面对她说:“瞧,你那姘头就是死在这里的。”
因为城门前的士兵放松了盘查的缘故,那些日子,我经常会拉着拓海出城门,驾小船到近海礁石那采蛋,我怕他整天窝在家里对着我爹那个瞎老头闷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