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这则流言一日之内如何闹得人尽皆知,也不论掌管后宫事宜的章贵妃如何得了皇上的不满。
处于流言中心的阙婕妤,此时却好似无事人一般。
广阳宫东南角建有一座三层小楼,名唤摘星阁,立在阁中,可远眺太液池的光景。
阙婕妤阙玉兰闺中便爱写写画画,她使人在阁中铺好了画卷,备好了笔墨,欲将那太液池的景色绘于纸上。
扫云一边为自家小主研墨,一边怅然道:“小主,奴婢听宫里四处都传遍了,皇上那日没来,根本不是勤于政务,而是去了虞婕妤处。皇上他真重视虞婕妤。”
阙婕妤浑然不在乎的模样,她提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踏月给扫云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你好端端地在小主面前提这个作甚?皇上乐意宠虞婕妤便宠去,也省得来耽误咱们小主作画。”
扫云垂眸,讪讪道:“奴婢还不是替小主担忧么,宫里可不像咱们阙府,小主初入宫便被落了脸面,以后还不知怎么被人说嘴呢。”
踏月急道:“你——”似乎想不到反驳的话,踏月愤愤甩袖,不再理扫云。
阙婕妤纵着两个陪嫁婢女在旁辩嘴,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这幅画的主体轮廓勾勒好,她才淡淡道:“你不替我抱怨,虞婕妤貌美性子好,皇上宠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脸面,是自己挣来的。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没人能落我的脸面,旁人想说便说去吧。”
她语调平缓,音色清泠,全然没有将扫云所言放在心上。
她本就是被迫踏入宫门,也从未想过得宠,所以,皇上去哪儿都与她无关。
有那功夫瞎想,还不如多作一幅画。
*
处于流言中心的另一人虞容韶,此刻自然也听见了流言。
而且还是蔡美人亲自告诉她的。
蔡美人不知自己给章贵妃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此时正举着她那把钟爱的、凤栖梧桐图样的团扇,得意地站在折桂堂院外与素雪说话。
一边高声说,还不忘斜眼朝屋里望:“素雪呐,你可听说了,某些人即便进了足,还不忘使她那些狐媚子手段,硬生生地把皇上勾了来,可怜阙婕妤,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要说蔡美人最为人称道的优点,除了她那风流华美的外表之外,便是她那好嗓门了。
隔着一处庭院以及厚厚的玉墙,声音还能一字不落地传进房中。
虞容韶还没反应,雀莺气鼓鼓地打开窗,瞪视蔡美人:“你说谁狐媚子呐!”
鹧鸪要去拉她,虞容韶抬手一拦,笑道:“无妨,随她说吧,反正蔡美人也进不来。”
要知道折桂堂院门外可足足守了四个体强身健的太监。除了今日当值的长寿和长喜外,还有宫正司派来的两位公公。
毕竟,虞容韶如今可处于廖太后亲自下旨的禁足阶段。
雀莺的话果然惹怒了蔡美人,蔡美人自恃身份,纵使降了位份,低虞容韶一头,可她到底还是个主子,哪里容得虞容韶的婢女以下犯上。
蔡美人顿时也没了嘲讽虞容韶的心思,叫骂着:“你个贱婢,竟敢这么跟本主说话!”
随后捋了捋袖子便要冲进来,不出意外被太监拦下。
长寿很客气地对蔡美人道:“蔡美人,您不能进来。”
蔡美人气急:“凭什么!禁足的是她虞容韶,又不是我。”
长寿一动不动,继续挡在蔡美人面前,“所以,您可以往外走。”
“你——”
蔡美人放弃同这个木头公公说话,她瞪着窗里只露出侧颜的虞容韶,“虞婕妤,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宫里的人以下犯上吗?”
因还在禁足,虞容韶“恪守”嫔妃本分,坚决不出折桂堂的门,她眼眸一转,不屑地扫过蔡美人,“我当是谁在喧闹呢,原来是落梅堂的蔡美人呐,怎么,蔡美人今日是来跟本主请安的吗?”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自己高蔡美人一级,是蔡美人率先以下犯上的。
这话可戳进了蔡美人的心窝,她可没忘,自己降位是因为谁。
蔡美人恨恨瞪着虞容韶,发狠道:“你等着,我看你还能伶牙俐齿到什么时候。”
说罢,一甩袖子便傲然走了。
虞容韶望着蔡美人的背影,低声对鹧鸪嘱咐:“通知林婕妤,蔡美人要动手了。”
戏排好了,台子也搭好了,相信林婕妤一定能给她唱一出精彩的戏。
只是可惜,蔡美人这般赏心悦目的美人儿,今后怕是难相见了。
*
林婕妤的动作很快,才收到虞容韶送的消息,当日下午,她便邀了齐美人和方贵人来落梅堂做客。
齐美人和蔡美人一样,也是章贵妃麾下的人,而方贵人与林婕妤同住长春宫,因此素日也有交情。
彼时蔡美人正纠结着,如何将伪造好的书信放进折桂堂里,她拿着那叠书信在房中来回走动,一边训斥素雪:“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帮本主一块儿想想法子。”
素雪想到鹧鸪,如果让鹧鸪妹妹帮忙……
想到这儿,素雪摇了摇头,不成不成,不能把鹧鸪妹妹拖下水,万一事情败露了,鹧鸪会被罚的。
蔡美人嫌弃地骂她:“你想不到就想不到,摇什么头啊,一股傻样。”
素雪听着小主的训斥,只低着头不作声。
林婕妤等人来访的消息就在此时传了进来,蔡美人闻此,连忙将书信随手塞进榻上铺的软垫底下。
在宫里,长日寂寥,嫔妃之间互相走动说话是常事,蔡美人没有丝毫怀疑,便请她们几个进去了。
落座后,林婕妤笑道:“方妹妹新制了梅子酒,入口醇厚,余味悠长。我记得蔡妹妹是懂酒之人,特地与方妹妹一道拿来,请蔡妹妹品鉴。”
蔡美人眼神一亮,忙吩咐素雪:“去把本主的莲花琉璃杯拿来,我与姐妹们共品。”
林婕妤对方贵人颔首,方贵人令宫人将梅子酒呈了上来,琥珀色的酒盛在透明琉璃杯里,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