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论王充闾散文创作的个性化追求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论王充闾散文创作的个性化追求
本章字数: 12662

◎马平野

在商品化大潮的侵袭下,20 世纪90 年代以来的“散文时代”已经远去,一批曾经红极一时的散文作者或由于随波逐流或由于个性的缺失而日益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是其中也不乏少数人依然在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王充闾即是其中的代表。

随着互联网的飞速发展,在多数人倾向文学的消费品格,对散文不屑一顾的今天,王充闾能始终保持着对“文化大散文”的执着追求,用自身的生命体验和独立人格维护着文学的操守,这本身就是非常可贵的。正因为如此他的创作才引起了更广泛的重视。谢冕说:“读王充闾的散文可以看到他一贯追求的目标,正是建立一种属于个人的散文风格。”可谓很中肯的评价。

一、沟通历史和文学,意在现实

“文学创作的实践表明,实现史学与文学在现实床笫上的拥抱,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能的。对于历史的反思永远是走向未来的人们的自觉追求。文学从来就是一种历史,是一民族的精神追求史。”这是王充闾对他的历史观、文学观的高度概括。

王充闾读过私塾,同时又受过现代学院教育,因此对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的熟知程度非一般人所能比拟,这为他写作历史文化散文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王充闾的散文多由历史引起,他的散文中的史料是非常准确的,即使放在历史学者面前也未必会逊色。比如《龙墩上的悖论》展现了自秦始皇至末代皇帝溥仪之间十三个皇帝的命运,为读者打开了许多以往不为人知的秘密。王充闾说写作历史文化散文的时候是一只脚站在往事如烟的历史尘埃上,另一只脚又牢牢地立足于现在。他立足于现在而与历史进行心灵的交流,但他的意图绝不是简单地回顾过去,而是想在史料中找到与现实人生的某些相通之处,通过古今对比,来反思人生,发现其在当下的意义。“我写这些散文,没有停留于记叙曾经发生过的史事(尽管这也是颇有教益的),而是努力揭示作者对于具体生命形态的超越性理解。”王充闾曾经写过一组有关于人才的散文,命名为《人才诗话》,通过对中国古代的“士”这一特殊知识阶层的悲剧命运的展示,表现了人才制度的重要性,可以说其目的直指现实。这方面比较典型的文章有《李煜和爱因斯坦》《闲话南郭先生》《钟馗遭贬》《让马儿跑起来》《扼住命运的咽喉》《蛟龙不能失水》等。《李煜和爱因斯坦》写李后主本来不是当皇帝的料,却偏偏成了“九五之尊”,结果受到命运的无情捉弄,既逃脱不了亡国罪责,又人未尽其才、才未尽其用,成为千古憾事;而爱因斯坦在收到“以色列总统”职务的邀请时则很有自知之明地回绝了。

《闲话南郭先生》则是展现了南郭先生在两代帝王之间所得到的不同待遇。

一正一反,寓意深刻。

二、主体意识的积极介入

王充闾的创作充满了内在的主体意识,并表达出丰富的内涵。他强调“文化大散文的写作者应该高扬主体意识,让自我充分渗入到对象领域,通过不断地质疑、探寻与追问,阐释个性化的独立的批判精神”。体现出主体价值表达和构建的自觉意识。

其实个性化的主体意识首先是主体的思维和情感的表现。王充闾的主体意识是建立在个人独立的人格基础上的,他认为“散文是最贴近人的心性、最具亲切感、人格化的一种文体。散文就是自由精神的产物,没有自由的思想、自在的氛围,就不会产生真正的散文。散文是作者人格的投射,心灵展示,人格魅力的直呈和创造性生命的自然流泻,它应该最能体现人的心性的真实存在,反映作者的人格境界、个性情怀与文学修养”。王充闾从散文的文体特点入手,强调了散文创作要显示作家鲜明的个性和主体倾向。评论家吴俊说:“王充闾将他的文化意识特别是他的生命意识,充分完全地投注在散文创作之中,他是在写他的精神体验和心灵体验,是在进行自己的人生和人格写作。”我认为这种主体的积极追求是与他所受过的教育不可分开的,特殊的教育背景、丰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以及多年的仕途经历注定了他作为精英知识分子既能独善其身又要兼济天下的情怀,试图通过努力实现自己的“修齐治平”的人生理想。

中国的散文创作,是与其社会背景紧密相连的。他们的创作往往在对生活和社会深入的思考中,注入自己的理解和梦想,表达出一种对现实的观照,弘扬了一种人文精神、生存价值取向。因为作家“表现自我”的主体意识也是有关其深层的社会基础的,这种“个人主体”始终是民族国家中的“个人主体”,是作为民族国家变体的形象出现的。王充闾散文中主体意识的张扬正是如此。他多次谈到古代“士”的形象:“在两千多年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士”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们是文化传统的继承者和道义的承担者,肩负着阐释世界、指导人生的庄严使命;作为国家、民族的感官和神经,往往左右着社会的发展,人心的向背。”我们联系这段文字的上下文可以看出,王充闾反对知识分子依附于政治,强调要有“心灵的自由度”、独立的人格。然而在这里他却是把“社会批判精神”和“心灵的自由度”一并提出来的,依稀可见其积极入世的精英意识,而这样的人生理想必然会反映在他的散文创作中,我们看到王充闾的散文中有多篇论及古代知识分子命运的篇什,如《青山魂》中的李白、《春梦留痕》中的苏轼、《孤枕梦寻》中的陆游、《用破一生心》中的曾国藩、《他这一辈子》中的李鸿章等等。《青山魂》中的李白既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桀骜和洒脱,又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的建功立业的抱负,可以说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在“谪仙人”的内心深处是知识分子感时忧国、渴望入世的情怀。

三、自觉的生命体验

王充闾是一个自觉追求卓越的作家,他不满足于现有的成绩,努力追求散文的深度意识。进而他把自己的创作上升到哲学的层次上,探寻人的价值和意义。这是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之所以产生广泛影响的最重要原因。

“我以为,散文应体现一种深度追求,以对社会人生和宇宙万物的深度关怀和深切体验,抒发内心的真实情感,表露充满个性色彩的人格风范。”

王充闾通过对当下散文创作中存在的两种不同倾向的准确分析,批判了那种消费性、商业化的“小散文”,深刻地体会到在当今商业时代物质主义、金钱至上的价值取向中,作家保持内在的文化理性、固守自身的精神追求的重要性。

王充闾创作中的深度追求具体体现在对“人”的终极关怀,并赋予其哲学的思考。在王充闾眼中,“知识者理应是思想者,专业知识、技能之外,还应具备社会批判精神和心灵的自由度。”是其思想家与作家身份集于一身的自我表白。黑格尔在谈及艺术的最高境界时说:“只有在它和宗教与哲学处在同一境界,成为认识和表现神圣性、人类最深刻的旨趣以及心灵的最深广的真理的一种方式和手段时,艺术才算尽了它的最高职责。”

伊格尔顿在他的作品分析的著名理论中也有“形而上的性质”是伟大的艺术作品所必备、而其他作品所没有的一个要素的论述。这些都表明,作家应当有哲人的气质,创作的作品也应该有哲学的意味,这样才能提升作品的境界,引起读者的思考。

王充闾把其全部的生命体验融入散文的创作中,践行着自己的审美经验和人生理想。通过对王充闾散文创作的三个不同阶段的分析,我们明显地感觉到他对“人”的看法的改变。王充闾开始自觉地把“人”看作是立体的、“有无限丰富的形态”,并认为“文学要想实现超越,必须注重对人性这个富矿进行深入的挖掘,力求从心理层次上更深地把握具体的人生形态,揭示出它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从而使文学更加具备‘人学’的特征”。

在这里,王充闾对过去散文创作中存在的表面化和政治工具化倾向进行了驳斥,并努力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注入对人的价值的关注。最典型的当属写曾国藩的《用破一生心》。曾国藩在晚清时期被誉为“中兴第一名臣”,从其身份看来,可谓是风光无限,如果作者仅从这一层次入手创作,显然会平淡无奇,与普通的历史散文并无二样。王充闾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看到了隐藏在曾国藩内心深处的痛苦并予以高度的关注。“这位曾公似乎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可亲、可敬,倒是十足地可怜。他的生命乐章太不浏亮,在那淡漠的身影后面,除了一具猥猥琐琐、畏畏缩缩的躯壳之外,看不到一丝生命的活力、灵魂的光彩。——人们不禁要问上一句:活得那么苦,那么累,值得吗?”曾国藩是个复杂的个体存在,在他风光的背后是其分裂的人格和虚伪的人生。作者对这一人物不是简单地进行否定,而是于这一复杂性格中探寻其深层的原因——社会、文化对人性的摧残。他分析道:“雄厚而沉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已经为他做好了精确的设计,给出了一切人生的答案,不可能再作别样的选择。他在读解历史认知时代的过程中,一天天地被塑造、被结构了,最终成为历史和时代的制成品。于是,他本人也就像历史和时代那样复杂,那样诡谲,那样充满了悖论。这样一来,他也就作为父、祖辈道德观念的‘人质’,作为封建祭坛上的牺牲,彻底告别了自由,付出了自我,失去了自身固有的活力,再也无法摆脱其悲剧性的人生命运。”

四、执着的创新追求

长期以来,王充闾的散文,从最初的山水名胜游记开始,而后着眼于人文、历史,写文化大散文,再到近年来,关注到人性的层面,总在尝试着突破已有的成绩,并不断地走向深入,在创新的同时体现了作者自觉的深度追求。

“未完成的心态”是王充闾的创作得以常新的根本保证。王充闾强调作家要有创新意识,要“不重复自己”,这一切正是源于他渴望超越的理想,他说:“创新,是文学艺术的生命线,也是一个作家、艺术家的价值所在。”作为一位已经有了一些名气的作家,很容易陶醉于鲜花和掌声之中。王充闾却对自己的创作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不愿满足已经取得的成绩,随时充实着个人的知识结构,警醒着自己,试图有所突破,并取得了一定的实绩。在《文学创新与深度追求》中,他系统地介绍了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和易卜生(Henrik Johan Ibsen,1828—1906)的创作历程,对他们能始终保持着源源不断的创造力大加赞赏,并以他们为榜样来勉励自己,体现了他对于卓越的不懈追求。

批评家孟繁华曾说:“对不同领域写作的开拓,一方面显示了王充闾开放的心态,他愿意并试图在不同的领地一试身手,将‘关己’的灵魂问题提出;一方面也展示了他在创作上‘螺旋式’前进的步履。他没有将自己限定在所谓的‘风格’领域,一条道走到黑,而总是在学习和积累的过程中别有新声。”从“超越”的视角高度肯定了王充闾的散文创作的追求。

个性在王充闾的散文中有着充分的体现。王充闾对散文个性的把握是他自身灵魂的写照,是他所独具的对世界、人生的一种精神烛照和持存,一种审美把握和艺术占有,是主体生命的一种外在投射,一种人格力量的自我确证。王充闾正是以其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艺术眼光创造了文化大散文创作的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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