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刚
王充闾的散文创作风格既是稳定统一的,又是丰富多样的。作品风格的丰富多样性和稳定统一性并不是矛盾的,而是辩证统一的。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他的艺术风格首先必须具有稳定统一性。然而,作家风格的稳定统一绝非意味着停滞、凝固或贫乏,大凡高明的、有追求的作家总是“本调”
强烈却又毫不单调。王充闾的散文创作并不满足于单一题材、单一风格的重复,而总是不断自我超越,创作出风格多样的作品。
一、历史文化散文:冷峻通透
在王充闾多种类型的散文中,历史文化散文最能展现其深厚的文学、史学和哲学功底。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创作是在中国特殊的时代语境中孕育出来的。他说:“随着社会的日益商业化、物质化,随着传统的理性和诗性的消解,随着文化价值取向的世俗化,有些人往往满足于官能刺激和‘众声嘈杂’现象,从而阻窒了深度的精神阐扬和艺术开掘。但是,作为一种内在追求,我仍是乐此不疲,在散文创作中,执着地追求诗性、哲思、历史感的结合。”王充闾的这种文学追求突出地体现在他的历史文化散文中。他的历史文化散文与其他作家的历史文化散文具有一致性,即:追求文、史、哲的融合,用诗性话语在叩问历史的沧桑中对历史进行深度的意义拷问。但是虽然是同样的文学题材,在进入个人化的写作之后,便会呈现出各不相同的风貌。以与王充闾并肩南北的余秋雨作比较,两人同是历史文化散文创作,但风格却有所不同。余秋雨的历史文化散文常以个人想象回到历史现场,复活历史人物与事件,将自我融入历史人物与事件之中,注重抒发个人的感受(从文章处处出现“我”就可看出),如此使其散文洋溢着浓郁的个人情感;而王充闾则在状写波诡云谲的历史烟云时,以一种清新雅致的美学追求和冷峻深邃的历史眼光,渗透对生活的独特理解。在美的观照与史的穿透中,寻求一种指向重大命题的意蕴深度,实现对审美世界的建构。因此,他的散文少了余秋雨散文的那种激情洋溢,多了冷静的理性思索,这就使他的历史文化散文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独特风格。对此,著名评论家谢友顺说,王充闾与余秋雨的煽情比起来,要显得冷静很多。
冷静并不等于内心就趋于一片静寂了,这是王充闾的可贵之处。他不机械地追求回到事实中的历史现场,他走的是以诗证史、以诗言思的话语道路。
正因为这种冷静的创作心态,王充闾就像一位站在高处俯瞰历史现场的旁观者,更能清醒地洞悉历史发展的规律和人物的命运,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法眼”之中,可谓“远想出宏域,高步超常伦”。这种对于历史人物与事件入木三分的洞察力和条分缕析的理性阐释,使其文章呈现出一种通透的风格。
王充闾在散文创作中将史、诗和思三者融合在一起,在诗性的叙述中将历史引入哲学层面加以反思。他以深邃而敏感的洞察力发现隐在喧哗历史现象背后的规律,并以高人一等的智慧对这些历史现象做出明晰的解释。
比如在王充闾散文创作中,塑造了几种知识分子类型:一种是积极入世的,如《孤枕梦寻》中的陆游、《用破一生心》中的曾国藩;一种是隐逸避世的,如《忍把浮名换钓丝》里的严光、《寂寞濠梁》中的庄子;还有一种是入世中出世,或者从出世中寻求出路的,如《青山魂》中的李白、《春梦留痕》中的苏轼。这几个不同知识分子类型的代表,在王充闾的笔下,都是悲剧人物。王充闾不满足于单纯地讲述人物的悲剧事件,也没有替主人公大发悲凄之感和自己的悲悯之情,而是以冷峻的目光在文化和人性的深度上积极探究产生悲剧的原因。王充闾说:“古代的知识分子大致有三类:在朝的,在野的,周旋于朝野之间的。不管哪一种,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总的说,最后都是悲剧性结局。入世的实现了儒家经邦济世的社会价值理想,获得了政治的权力、地位,却丧失了自我,失去了人生的自由与安宁;出世的获得了个性自由与人格尊严,进入纯粹的精神世界,却放弃了知识分子固有的社会理想和人生抱负;第三种在穷达的张力之中苦撑着,周旋着,也并没有人生的快活。”他把产生悲剧的原因归结为文化的悖论及它内化到个体的人后所发生的人性的悖论。
总之,王充闾学贯古今中外,再加上长期从事政务,他看待问题总能保持清醒而通达的认知。所以面对历史上的悲欢,他没有随之情绪化的大喜大悲,而是透过历史表象深入历史本质之中,对其进行冷静的思考和透彻的阐释。如此,他的历史文化散文创作既有同题材散文创作所具有的深邃厚重的特点,又具有冷峻通透的风格,从而独树一帜。
二、生活情感散文:醇厚绵密
依据心理学所公认的关于人的三种典型情绪状态,我们把作家进行艺术创作时的审美情态也分为三类:激情、热情、情境。激情是激烈而沸腾的情绪状态,处于这种情绪状态的创作主体因遭遇环境的强烈冲击,心潮翻卷,汹涌起伏,不能自己;与激情相比,热情是较为深沉的情绪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艺术情趣一般比较幽邃醇厚,给人以荡气回肠,忧愤深广,余味曲包的审美情趣。如果将王充闾生活情感散文创作的审美情态加以归类的话,应属于“热情”这一类。王充闾的生活情感散文大多是怀旧型和追忆型的。由于空间的变更和时间的沉淀,炽烈的情感已经澄静下来,隐在心灵深处,变得绵密而厚重。
比如在《望》中,他用血泪之笔讲述了在短短的几年内大姐、二哥、大哥相继死去的情景。他的大姐爱读《红楼梦》,甚至读得泪眼模糊,食不下咽。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姐姐后来不知患了什么病,留下一个刚刚两岁的女儿故去了。屋漏偏遭连夜雨,在家人还笼罩在姐姐死去的悲伤之中的时候,二哥又得了结核病突然病倒了,最终也离开了人世。二哥写一手好字,家里的墙上留有他的墨迹。每次“妈妈眼望着墙上的字迹,想起来就痛哭一场。为了免去触景伤怀,睹物思人,父亲伤情无限地花费一整天时间,用菜刀把墙上的字一个个铲掉,然后再用抹泥板抹平”。接着,大哥患了疟疾,庸医误诊,下了反药,出了身冷汗后,便猝然断气了。如此重大的打击,母亲再也撑不住了,“病倒了三个月,形容枯槁,瘦骨支离,头发花白,终朝每日以眼泪洗面。”但是母亲特别刚强,常说“宁可身子骨受苦,绝不让脸上受热”。她把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接下去,作者追忆了有关母亲和“我”的一幅幅场景:母亲知道误会“我”偷拿家里铜钱后的悔慰、起早贪黑地为“我”做可口的饭菜、在昏黄的灯下为“我”
缝补衣袜、“我”上县中学临走时的叮咛,其中含有多少心酸、多少欣喜、多少期盼。“我”终于没有辜负母亲的心愿,有了理想的工作,但是却很少有时间去陪母亲,结果母亲孤独地离开了人世,这让“我”内心充满了永久的悔恨。若干年后,作者依旧自责:“‘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只能抱憾于无穷,锥心刺骨也好,呼天抢地也好,一切一切,都无济于事了。”在这里王充闾没有进行个人撕心裂肺的悲情宣泄,只是似乎不动声色地将往事娓娓道来,文字的表面不见飞扬四溅的情感浪花,但是读者却能够体会到文字背后汹涌着的情感深流,因此这种隐在心灵深处和文字深处的深厚绵密的情感最能感动人心。
如果说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对情感采取淡化方式的话,那么他的生活情感散文采取的则是深隐的方式。将情感淡化是为了排除情感对认知的干扰,保持审视和分析问题的客观性与明晰度;将情感深隐是为了避免情感在文字表面激荡时所造成的挥发,保存更加饱满厚重的情感含量,以撼动人心。所以前者呈现出冷峻通透的风格,而后者呈现出醇厚绵密的风格。
三、智性散文:剀切深微
文学创作是情感过程和认识过程同时作用的审美创作活动。情感过程以审美的情感态度和情感评价的形式出现,产生艺术的情趣美;审美认识过程则着重于对生活底蕴和本质的真的追索,表现为识度美。对于王充闾而言,这种识度美不仅表现在他的历史文化散文中,在他的智性散文中表现得更加突出。如果说王充闾的生活情感散文更多地表现醇厚绵密的情趣美的话,那么他的智性散文则更多地表现出剀切深微的识度美。
文学作品的识度美与作品风格有着密切的关系。真正的文学风格不能没有识度美,更确切地说,风格不能不以识度美作为基础。作家的思想认识能力是风格识度美的内在依据和先决条件。作家对生活的审美认识贯穿于文学创作的始终,如果没有独特个人立场、观点和方法,他就不可能比别人“高出一头,深入一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万般事,使得王充闾练就了超凡的认识能力,使其智性散文作品达到一般作家难以企及的思想深度。比如1987 年11 月,王充闾出版了《人才诗话》。在这部智性散文集中,他从历史现象分析进入对现实问题的思考,就人才的培养、磨炼、选拔、深造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一系列的看法。如颜翔林先生所言,王充闾的人才观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人才学范畴,上升为对人的生存意义、生存价值、人格设计、审美情怀、生命智慧等方面本体论、存在论、价值论视角的认识。可以说,就这一问题的运思,很少有人能达到王充闾这样的关切和深刻的程度。因此,他的智性散文总体上呈现出剀切深微的风格。
四、山水散文:清醇健朗
《清山白水》是王充闾山水散文的代表。他的山水散文从其风格韵致上看,王向峰先生将其概括为清醇健朗。他进一步解释:“《清山白水》的清淳,是说其中有清真淳厚的质地;说其健朗,是说散文有立命于上述基点上的主体情思的刚健明快。这二者的艺术统一,是美的质地与显像之间的审美化成。”
《清风白水》里的大部分山水散文,王充闾绝没有停留在对山水景色的客观摹写的层面上,而是将自己的生命体验、审美情感和哲学思索投注到自然景观之上,从而创作出具有生命情感温度和哲学思想深度的审美的人化自然。在山水散文中,他常常将自我生命的存在形式与山水景物实行审美想象性的物我浑融,达到“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从而使主体生命精神在山水中畅怀适意,逍遥以游,忘却现世的痛苦与烦恼,获得纯粹的审美形式的体验,宣泄生命存在的感性冲动,达到对个体自由的提升,并升华出一种诗性生命的美感。这既契合中国道家的山水精神,又接近西方生命哲学的人文情怀,使两种哲学话语在王充闾散文所描摹的山水意境中得以对话和交流;另一方面他的山水散文灌注了儒家的哲学精神内核,通过观鉴山水,寄寓了主体积极进取、兼济苍生、修齐治平的道德理念。
综上所述,正是儒家、道家等多种主体情思蕴含在清真淳厚的山水意象和山水意境的创设之中,才使其山水散文呈现出清醇健朗的风格。
对于王充闾的散文来说,无论是历史文化散文、生活情感散文、智性散文还是山水散文,最终都是通过语言来书写的。尽管不同题材的散文有着不同的风格,但是在王充闾的散文语言运用上却有着古奥雅润的一贯风格。彭定安先生认为王充闾的“整体语言家园,是由以中国现代文学- 学术话语为基础,又消化、吸收、融会中国古典诗词语言,并以同样方式吸取了现代西方文学- 学术话语,汇合三者,而形成他的新的散文叙事话语、语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