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杰
王充闾先生是一位不断进行审美自我超越的散文作家,我们从其创作历程可以显见这一点。他创作初期的作品,多为记人叙事、感物抒怀、山水探胜的创作,譬如《柳萌絮语》《清风白水》《春宽梦窄》等文章即是;到创作中期,他开始探索用历史的眼光,深刻的哲思与完美的诗性结合,别具只眼地书写历史,写出了《青山魂》《土囊吟》《春梦留痕》等篇,颇受读者好评;跨越新世纪以来,王充闾开始把笔触伸向特定的历史时空、特定的历史人物,以探寻人性的困境和人生的难题,创作出《他这一辈子》《用破一生心》和《人生几度秋凉》等散文作品,影响甚广。新近王充闾又连续创作了《传统与现代》《学与思》《想象力谈片》等文化随笔作品,再一次显示出审美超越的自觉。这些随笔无论选题、叙事策略,还是创作心态、语言风格都显现出和其以往作品不同的审美样态,呈现出一种自由随心、即兴闲适的风格,令人感叹其在散文创作中探索、创新、超越意识的强盛。
我们知道,作为文体的随笔滥觞于16 世纪的法国,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是它的鼻祖。随笔作为现代散文中极具文人气质的一支,常被称为是智者的文学。随笔或讲述文化知识,或发表学术观点,或评析世态人情,启人心智,引人深思。在写法上,它们往往旁征博引,不作理论性太强的阐释,行文缜密而不失活泼,结构自由而不失谨严,因此,富有“理趣”是其突出的特色。中国古代随笔多读书札记、杂考经史,记录轶闻,现代随笔与中国古代随笔有着不同的现代精神内涵。著名学者杨义认为,“人间闲谈的趣味”和“文明批评的宗旨”,共同构成现代随笔的书写空间,共同构成现代随笔的精神内涵。并用日本作家、评论家鹤见祐辅的观点加以佐证。鹤见祐辅认为:“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而不知道尊重闲谈的妙手的国民,是不在文化发达路上的国民。”我们从王充闾的随笔作品中见识到这种现代的精神内涵,是既有文明批评的旨向,又有人间闲谈的趣味。
品读王充闾的随笔,我们首先明显感受到的是作家创作心态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人想到鲁迅翻译的厨川白村对随笔作家创作心态的描绘:“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边的安乐椅子上;倘在夏天,则披浴衣,啜苦茗,随随便便,和好友任心谈话,将这些话照样地移在纸上的东西,就是Essay。兴之所至,也说些不至头痛为度的道理吧。也有冷嘲,也有警句吧,既有滑稽,也有感愤。所谈的题目,天下国家的大事不待言,还有市井的琐事,书籍的批评,相识者的消息,以及自己的过去的追怀,想到什么就纵谈什么,而托于即兴之笔者,是这一类的文章。”这是随笔作家余裕淡然心态的理想化境,王充闾已然在此境界之中。
这种心态下的创作,叙述者“我”的姿态不傲慢,也不高人一等,作家如和好友闲话一样,以平等姿态和读者做闲谈式的交流,心态放平,调子放低,眼里心中都有读者。作者采用短句式,语言素朴、简洁,且易于接受,又有趣味,收到了深入浅出的艺术效果。说到此,不禁想起王充闾的早期作品,过多地用典和工于辞藻,曾令年轻人自嘲地戏称,要完全深入品读王充闾散文,必须手捧《新华字典》和《古代诗歌鉴赏辞典》,否则总会遇到阅读障碍。王充闾新近的随笔创作所显现的余裕淡然心态,带来了创作格调和形式的变化,呈现出一种小品与极品之别。钱钟书讲过:“‘小品’文的格调,我名之曰家常体(familiarstyle),因为它不衫不履得妙,跟‘极品’文的蟒袍玉带踱着方步的,迥乎不同。”钱钟书如此形象地概括,用在王充闾散文创作上再恰切不过了。钱钟书所比拟“不衫不履”,反映的正是随笔作家对余裕淡然心态的追求。这一时期的王充闾,人生的困惑已经淡远,现实的纷扰已散尽,此时拥有的是宁静、从容、自得与自乐、自由与自适,这是一种成熟之美,一种风平浪静后老舵手的欢笑与闲谈。王充闾的“极品”文,我们已品读过,而今的“小品”文以不羁的思维,“不衫不履”的率性表达,令读者在审美接受中收获甚多。
品读王充闾的随笔,发现作者采用的是“散漫”的叙事策略,运用发散性思维,思维“跑野马”,广征博引,流转自如,体现“随便”“松散”
和“无序”的审美趣味,折射出作家内心跳出窠臼、独抒性情、纵横自如的创新理念。如此的叙事策略,无掉书袋之嫌,却有益智之功效,其学术性和知识性尽显。
其散漫的文体风格,从题目的随意即可见出。与其以往作品题目的精致文气不同,近期的文章题目非常随意,直白平实。如《这里有个小山村》《学与思》《传统与现代》《想象力谈片》《公园小记》等,这种平实无饰的题目,使文章显现出放松的格调,少了霸气,多了平易,体现了作者文气的随性与自由。其散漫的文体风格,还可从其叙事的铺排上见得。王充闾的随笔结构铺排性较强,往往有较多枝叶,比较芜杂。在问题的展示上,例子引证也较多,增强了铺排效果。作者用“忙中用闲”来营造一种漫谈的氛围,营造一种活泼有趣的情调,形成了一种“闲笔诗趣”。实际上,闲是作者“机智”的铺垫,是作家机敏才智的彰显。如《文化赋值丛说》中作者讲文化的赋值,从孔府家酒,新疆的“馕”,讲到《庐山恋》《木鱼石的传说》;从年糕、寿桃,说到进膳、筷子;从医巫闾山、卧龙岗,写到新晃县和赫章县争名“夜郎县”,可以说是旁征博引,笔意纵横。
作家用娴熟的笔法,巧妙地编织,在率意随心、举重若轻中表述自己的趣味与文明批评的宗旨,引导读者自由自在地走进了一个理趣、情趣、智趣共生的审美世界。
品读王充闾的随笔,我们还显见到一种素朴散淡的语言风格。王充闾以往的散文作品,是尽显审美语言的律动美、诗化语言的典雅美和哲理语言的深邃美的,体现出汉语文学由古代汉语文学向现代汉语文学转型的一些重要特征。我们随取一段,即可见得。“有些历史话题就是说不清楚,那么,不说也罢。好在一些特定的历史单元,有如海天深处的巨舰,人们所最关注的,原是它的浮沉兴废、进退往还的整体情境,至于舱中某一角落某一个体悲欢离合的细节,对他人与后人来说,终竟不像‘当下’置身其间那样关怀痛切。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放翁老人的诗蛮有意思:‘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周庄沈万三,同里任兰生,他们自己都不能管得,我又管它作甚?”(《说不尽的历史话题》)但王充闾近期的随笔作品语言风格变化明显,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素朴大美,重质少饰,显现出不同的语言审美样态。我们且看《传统与现代》中的一段:“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茫无涯际,在如此浩大的典籍里学习和掌握国学的精髓,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课题,三五句话恐怕说不清楚。我个人的体会,学习时首先要理出清晰、系统的脉络,否则,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前代学人研究国学,必不可少的是先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我就系统地读过,然后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地往脑袋里灌。”这种直白、简洁、口语化而又略带风趣的语言风格,在其以往的作品是比较鲜见的。以往我们看到的是作者的大气雕琢之美,而今见得的是平易散淡之风。
老子认为,未加雕饰的朴素语言才是美的。提倡“不美”之美,即朴素美。庄子在《庄子·天道》中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可见朴素在老庄看来是美的最高境界。但这种最高境界的美,不是自然的平移,是从华丽中来的,是一种更高妙的审美创造。
南宋词论家葛立方在《韵语阳秋》中说:“大抵欲造平淡当自绚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诗人艾青也把朴素看成是对辞藻奢侈的摒弃,是脱去了华丽外衣的健康袒露;是挣脱了形式束缚的无羁的步伐;是掷给空虚技巧的宽阔的笑,等等。当然,语言的朴素不等于没有文采,它的文采美在妙语天成之中,是一种纯净的自然美。周作人早就提出散文要有简单味和涩味,其中的“简单味”就是“以口语为基本,再加上欧化语、古文、方言等分子”,语言自然、大方。王充闾近期的作品有了这种“简单味”,语言风格有着明显的格调变化,这种变化显现出愈老愈淡的味道,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神韵。这种语言外表的素朴散淡,也正是作者闲静多思、不慕荣利的心境外化,是一种精神魅力的沛然显呈。
总之,王充闾随笔以鲜明的个性神情,像拂面的清风,给人以清新、自然之感,笔调有了平实、轻松、亲切的味道。如巴金评丰子恺散文所言:“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感到亲切的喜悦。”作为读者,笔者心有期待,期待王充闾先生的散文创作还有“升级版”的作品出现,期待他给读者带来更新的审美体验。
我们一起翘首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