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昕 李桂玲
王充闾的散文创作,最早可追溯到20 世纪50 年代。归结起来,在延续至今的五十余年时间里,其公开发表的散文作品有数百篇,结集出版的散文集九部,曾获包括鲁迅文学奖、冰心散文奖、辽宁文学奖等在内的多种重要奖项,有多篇散文作品被选入各类中、高级学校教材。
可以说,王充闾是20 世纪50 年代以来中国文坛始终坚持散文创作且佳作颇多、并有自己独特艺术风貌的重要散文作家之一。文学评论界对他的关注,最早始于1988 年,其后研究、评论不断。截至目前,结集出版的关于他散文的研究、评论合集和专著共有五部,散见于各报纸、刊物、网络的评论文章已经无法计数。对于一位曾身担政务多年的人来说,有如此数量的著述,且引起了文学评论界如此广泛的关注与认可,确属不易。
从20 世纪50 年代到60 年代,王充闾的散文作品,更多的是一些对现实关注意味浓厚,抒写时代社会新生活、新风貌或是批判社会弊病的文章。在思想性上局限于对小情、小景、小事的议论,在艺术性上还未成熟,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另外,由于受当时政治环境以及他个人工作性质的影响,在这些早年“起步期”的作品中能够看出50、60 年代中国散文创作沿着歌颂与倡扬的单一模式,沿着秦牧、刘白羽等人创造的散文写作样式一路走来的明显痕迹,有评论者将这一时期中国散文创作形容为“审美乌托邦”模式。在10 年“文革”中,在外部的政治压力下,王充闾基本上停止了创作活动。可以说王充闾在50 年代到70 年代这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引起评论界的太多关注。但现在一些进行王充闾系统研究的评论者在回顾其50、60 年代的创作时认为,王充闾关注现实,用简单的事例说理的手法,勤于观察、深入思考的习惯在那时就已开始形成,并为其日后创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我们现仅对20 世纪80 年代以来有关王充闾散文创作的研究、评论文章,进行梳理与归纳,以期整理出一个清晰的研究、评论图景,以更利于深刻理解和把握王充闾这位散文大家,考察其散文创作在中国当代散文创作的发展进程中,所达到的精神、艺术创作高度及其所具有的文学史意义。
一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超越与真诚人格进入80 年代,王充闾重新开始了散文创作。此后的十年可以说是王充闾创作的最为重要的爆发期。这期间的作品后来主要收入《柳荫絮语》《人才诗话》《清风白水》这三部散文集中,这一时期被认为是王充闾形成其个人独特散文风格的开创期,也是为他赢得读者和评论界认可与称道的关键时期。自此,关于王充闾散文创作的研究与评论,随着其作品数量与品质的不断增长,日渐丰盈起来。进入90 年代后的几部散文集《春宽梦窄》《面对历史的苍茫》《沧桑无语》《何处是归程》,尤其是《面对历史的苍茫》和《沧桑无语》则标志着王充闾创作的发展和成熟期的真正到来。
知识分子的道德感、使命感与理想主义的精神追求在王充闾80 年代的散文创作中格外引人注目,一些知名的散文作家和评论家对此都给予了关注与评论。孙郁曾对《柳荫絮语》《人才诗话》两部集子给过这样的评价:“他尚未摆脱古代散文的文以载道的寓言模式,他甚至带有杨朔式的文体和认知心理,喜欢在咏物之余,把理性化的主题升华在作品的结尾。王充闾的思想是传统的,他的审美趣味相当程度带有50、60 年代坚强而忠贞的理想主义色调……在他的散文中,可以看到在50 年代步入革命队伍的知识分子心灵的影子。”孙郁的评析,可以说道出了王充闾80 年代作品背后统一的精神追求,王充闾想通过散文的形式,表达他及与他同代知识分子的一种历史使命感与社会责任感,以唤起民众的良知。
这种精神追求是中国散文传统自古以来就承继的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承担与干预的精神。对此,郭风说王充闾是在“以很强的文学修养写出他的社会、人生,乃至政治见解的”。文学评论家雷达在对散文集《清风白水》评析时说:“它并无老庄的‘虚’,魏晋的‘玄’,更无避世、逃世之意,而是充满了中国式知识分子的追求意识、执着精神和很强烈的时代责任感。”这种评价切中肯綮,我们也深深感到,在对祖国山川的歌咏之余,在他对历史的巡礼之中,他总是能够把思绪拉到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物之间,在充满热情的叙述与生动的描写之中,表现出他的道德理想和精神向往。如果说,道德感与理想主义是王充闾散文创作的精神外壳,那么包含在里面的、更具有永恒生命力量的内核,则是他作为当代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的文化坚守与超越之境。这在90 年代的创作中逐渐显露、明晰起来。在此期间,王充闾以描写历史中的知识分子为重点,试图发掘他们生命深处的精神状态。经过几年的实践,在20 世纪90 年代后期和21世纪最初几年里,王充闾的历史散文已开始向着思想探源和人格分析的角度拓展。其中,以描写曾国藩的《用破一生心》和描写勃朗特三姐妹的《一夜芳邻》为代表的一批以历史人物为描写对象的作品最为突出。这些散文,被认为是最能表现王充闾对历史的人性、人道主义关怀的典范之作。蓝棣之在读过王充闾这一时期作品之后说:“他长于谈天说地,辨析名物,借以抒写对人生的感受,启发人们去思考与领悟。”我们以为,这句话简洁地点出了王充闾散文的“穴位”,而王充闾先生自身的人格力量也在其中获得诗意的呈现。
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 )曾说:“‘认识的激情’攫住人,使他去探索人的具体的生活,保护它,抵抗‘存在的被遗忘’;把‘生活的世界’置于永恒的光芒下。”如果说,“认识的激情”属于每一个潜心写作的作家,那么,它就使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王充闾散文创作的精神之路——以文化的方式试图寻求超越之路,以期实现对人的本质意义的书写。诚然,他曾经认为文化要为历史服务的,但是他最终仍然将表现的重心转向了人。对此,研究者石杰做出了这样的评述:“王充闾以往的散文创作中最缺乏的就是生命体验,他一度徜徉在生活的表层,真实的生命体验则或隐藏,或沉睡。直到20 世纪90 年代的历史散文创作,生命体验才明显地表现出来……在这里,生命大于文化。人既不是文化符号,也不是观念的载体,它们只是人,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作家的任务也只是从人出发,揭示人的存在、本质和人性的奥秘,从而认识他人也‘认识你自己’。”特别是2000 年以后,他的散文,更多体现出的,则完全是一个经历世事苍茫,重归心灵宁静与寂寞的年高德劭的长者,对整个人生,对宇宙万事万物的一种知而后智的关注与思考了。这是站在更高一层的精神境界之上的回顾与反思,是对人生终极生存意义的一种文化深层探究,以及对人类大智、大美的一种不懈追求。
这时的王充闾,已逐渐摆脱了叙述文体的束缚与所谓种种“意义”的追求,这时的散文更像是一首首老人追忆一生中的丝丝缕缕的片断、并对其重新梳理的人生心曲。
历史与现实之间的生命追问
对于集中体现王充闾80 年代创作风貌的《柳荫絮语》《人才诗话》《清风白水》三部集子,一些评论者认为,这一时期王充闾的散文创作已体现出了将历史感与现实感相融合的功力,以达到以古鉴今、在现实和历史间自由地进行精神腾挪的作用。显然,王充闾在以一种独特的“叙述”记叙着对生命的追问。
王充闾在《人才诗话》集的后记中也说过,他在写这些文章时,是将历代与其写作主题相关的诗文、典制与轶闻等综合在一起,“试图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对一些古代诗文和历史资料进行综合分析,力求从中引出一些科学的结论”。可以说,王充闾的这种散文创作是用文学的体式对历史、现实进行哲学思辨的典型范例,也体现出了他个人的一种文化价值观,即对于传统道德的强烈维护,以及对于具有集体主义精神的理想人格的不懈追求。
我们看到,王充闾散文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对他游历过的祖国山川、海外景致进行描摹抒怀的,这类散文,可统称为游记散文。丁亚平在王充闾游记散文漫谈中提出“文化情绪”这一说法:“我们看到,在他的游记作品中,由于作家坚持不懈地扩展精神的园地,努力发展自己的文化情绪,因而,使得他的创作在成为自己心灵历程写照的同时,取得了普泛的文化机能与价值内涵……王充闾其实首先是把游记创作当作一种文化活动、一种‘精神导游’来写的。这包含三个层面:一、文化交流;二、知识传播;三、心灵沟通。三者紧相关联,发散出精神的性质。”王充闾对自己的游记散文是这样解释的:“写游记散文,既要把历史收在笔下,把读自然、读书、读史融为一体,又不能为历史所累……走出古人,找出一片‘阶前盈尺之地’,来创出自己的辉煌,就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课题了。这也正是我所苦苦追求的。”在这里,借用历史又不被历史捆住的思想,成了王充闾游记散文的关键,而文中的历史在王充闾眼中也就有了加入他个人理解的新的含义。
随着多年来创作经验的积累和在人生道路上的历练,进入90 年代以来,王充闾的散文作品在思想深度上、在个人风格上开始向更加成熟和个性化的方向上拓展。尤其是在历史散文、游记散文创作方面,已树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散文风格或者不同凡响的散文品质。这一时期的作品主要收在《春宽梦窄》《面对历史的苍茫》《沧桑无语》《何处是归程》几部散文集中。
结集出版于1991 年的散文集《春宽梦窄》获得了“鲁迅文学奖”1995—1996 年度优秀散文奖。对于王充闾90 年代的创作,李晓虹曾有过这样的描述:“80 年代,王充闾的创作多为游记散文……90 年代以来,王充闾不再满足于仅以清闲的笔调表现生活中的自然美和诗意,历险攀高的热情和形上思索的创化扩展了他心灵的维度和创作视野。他开始走向文化散文的创作。他的着眼点在于从当下出发,重新开掘传统中蕴含的历史深意和哲理意味。”评论家周政保在一篇评论《沧桑无语》的文章里这样写道:“初读《沧桑无语》,往往能给人留下游记的印象,但实际上,游历只是给创作提供了一种感怀自然或深思沧桑变迁的契机,或者说,历史才是这些作品的感悟对象……在这里,作为抒怀对象的历史,仅仅是一种偶然的遭遇,即便是陈述历史,也绝不是为历史而历史,而是或主要是为了打开‘视昔’的窗口,以便让读者收获更多的思情——那种既与历史相关、又与现实相关、更与人的精神情怀相关的意味或启迪。我想,这便是《沧桑无语》叩问沧桑的终极目标了。”
面对如何处理散文中的历史问题,确实曾经存在着一些争议。孟繁华认为,王充闾在处理他散文中的历史元素时,用现代人心态、方法去解析古人便是他的高明之处,“在王充闾的散文中,他不是以价值的尺度评价从政或为文,而是从人性的角度对不同的对象做出了拒绝或认同”。
但评论者李咏吟对此则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说法:“诚然,智慧的叙述可以引发人们对历史的新理解,但历史毕竟是历史,其庄严性与非诗性,不是情感的抒写所能充分把握的,因而,散文家虽有灵光闪现,但基于历史的文化散文,不许创作者过度诠释与发挥,只能就历史本身进行深度发掘”。以上有关历史与王充闾散文之间关系的赞赏或是争议,与其说是对王充闾个人历史文化散文创作的讨论,毋宁说是对90 年代以来散文发展进程中出现的“历史文化散文热”这一大问题的思考与辨析。从1990 年开始,将历史文化知识融入散文写作的方法,以其阔大、豪放、有史学深度的文学架构和话语风度,冲破了此前散文创作中存在的以闲适生活、日常叙写为主的个体生活写作,并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一时间,怀古悠思、纵横上下5000 年的大历史散文抒写,集中出现在各报纸杂志,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但历史文化散文应如何写,它又将朝着怎样的方向前行,写作者、评论家甚至读者都在试验、思考的途中。在这样的环境下,王充闾初期的历史散文创作也曾一度陷入困境中。李晓虹指出了他这时期散文创作的明显缺憾:“一是作品中的历史叙述往往为知识所累,很难看到作者的情怀,本应属于背景的史料,因着作者的引述,反倒成了文章的主体,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很小,使人读起来难以喘息;二是缺少具有现代意识的文化反省、灵魂撞击,缺乏精神的发掘。在不少文化历史散文中,看不到那种穿透历史,进入人性、人生和精神家园层面的精神思索。”王充闾也意识到了这些缺憾,并开始尝试用强化主体精神的介入,以人性化解析、人道主义关怀为突破口,力求开创出一条更有生命力的历史文化散文创作之路,在历史和现实之间,找寻极具生命、思想价值的精神追问。
创作思想探源与心理情结
随着王充闾散文创作影响的深入,对于其创作思想与心理的研究也日益加深。很多学者认为,儒道意识、历史意识、悲剧意识、忧患意识一直深深地植根于王充闾的散文创作之中。孙郁认为:“他力图在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思想与传统儒学中,寻找一个新的道德秩序。”栾俊林的一篇评论文章中也曾提到:“他散文的内在风韵在思想根基与发展上,有布尔什维主义,也有传统的儒学成分,这二者构成了他对社会观察与表现的审美标尺。”王向峰所编著的《王充闾散文创作研究》中更是将他创作的思想与心理情结进行了非常细化的研究。
应该说,在历史的审视与文化的解读中,在审美情思的表露中,必然凝结着作者的哲学思想,体现了作者强烈的儒道交互、庄禅并生的思想,这在《沧桑无语》中有着鲜明的体现。王充闾将李白作为“诗仙”
的形象来追怀和赞赏,解读李白的典型意义在于他的心路历程及其个人际遇所带来的悲欢苦乐,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几千年来中国文人的心态,呈现出带有普遍的“士”的性格与悲剧的命运,这都是和儒家的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取向有直接关系的。同时,《沧桑无语》中所体现的道家思想也是十分突出的,道家的精神实质即是追求精神自由、人格独立,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具有道家精神的人实为“大隐”。李白身上也体现着道家对于人性自由肯定的一面。他是一个自我意识非常突出的人,时刻把自己作为一个自由独立的个体,把人格的独立视为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在王充闾看来,他的悲剧也正产生于此。历史意识、忧患意识与悲剧意识都深刻地熔铸于王充闾的散文中,他的历史散文内容十分丰富,历史和人物自先秦而汉唐,自宋明而近现代,引用、批评和涉及的古籍,经史诗文无所不有,正可谓博大宽厚。但是作者并未拘泥于历史,而是始终如一地开凿着历史与现实之间的通道,将历史作为审美观照的对象,同时又不忘对现实的思考,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深刻思考和认识现实的途径;此外,王充闾散文中的忧患意识,具有内涵复杂性和整体情绪积极性的特色,充分地体现出了作家的大家风范和思想家的宏阔气度。王充闾以其特殊的人生经历为底蕴,以丰富的文化知识为依托,凭借独特的视角,阐发自己对社会、历史、人生的深邃见解。悲剧意识是作者在历史回眸中对历史钩沉的感念,也是作者一种独特的生命探究、人生感悟、哲理思考与人生审视的方式,因此,具有浓重的历史沧桑之感的悲剧意识成为作家自觉进行历史探寻与反思的动力。
王充闾对于历史和文化的迷恋与虔诚,使我们感到,他在散文创作的审美构思过程中,内心深处必然集结着某种特别的、不能自已的创作冲动与心理情结,那就是学者们总结出的废墟情结、庄禅情结、梦幻情结和诗语情结㈧。首先,王充闾散文中的废墟情结,主要体现为他对于历史上已经湮没的名都、古城、园林、街道、遗迹等昔日辉煌繁盛、如今颓败残缺的存在所具有的一种深沉的追念心理,这形成了他独特的审美情趣与艺术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