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人文建构与深度追求——试论王充闾的美学观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人文建构与深度追求——试论王充闾的美学观
本章字数: 13226

◎徐迎新

作为一位从事文学创作多年、对文学艺术有着深刻体悟的作家,王充闾的创作不仅洋溢着充满灵性的诗人气质,而且不乏透彻的人生体验与冷峻的生命思索。这使他对文学创作活动有着深刻的自觉,对审美创造有着独到的认识与反思,并进而形成了自己的美学与艺术主张。

一、“人文化”——审美本体论

王充闾散文的题材范围极广,从他的笔下,我们可以观览到一个异彩纷呈的世界。而对一个美的寻觅者来说,这些表面的描写是远远不够的。

在王充闾看来,美的真谛、艺术的本体不是这些表层的东西,美的建构是一种“人文化”了的现实。他说:“就这个意义上来说,鉴赏自然,实际上也是在观书读史。在感受沧桑、把握苍凉的过程中,体味古往今来无数哲人智者留在这里的神思遐想,透过‘人文化’的现实风景去解读那灼热的人格、鲜活的情事。”

如果说“人文”一词在文艺复兴时期是以人权对神权的超越为特征的,在王充闾这里则更多显现为人的存在、人的行为对事物纯自然属性的超越。

王充闾非常看重人独有的精神世界的意义,“这种‘万物之灵’的每双眼睛都面对着两个世界:即围绕着视觉而构筑起来的知觉体系,属于现象世界,和围绕着记忆而凝结起来的经验体系,属于本体世界”。正是这个本体世界使人类获得了超越的可能,是内在对外在的超越、心灵对感官的超越、精神对现象的超越。王充闾的“人文”世界,是情感世界、意味世界、历史世界。

在王充闾笔下,自然世界是一个有着千变万化的外貌、令人产生无限遐思的世界。无论是烟波中的三峡、雪峰连绵的祁连山、浪涛翻滚的马六甲海峡,还是清风白水、柳荫絮语,都是心灵的境界,情感的境界。“在作家笔下,看似最普通不过的现实情景,经过一番勾皴点染,却成为一个丰满的韵味十足的艺术世界。……欣赏的是自然山水,同时也在品鉴着人文世界。”平凡的现实生活、习见的生活场景并非仅具有实用意义,在王充闾眼中,它们也是一个意味的世界。他说:“日常生活具有一种诗性象征,是人的精神自由舒卷、翕张之地。”人生瞬间的领悟、悠然的遐思、绵远的回忆,都可以挖掘出无尽的意蕴,这使平凡的日常生活世界成为意味的世界、诗性的空间。王充闾笔下的历史也不是生硬的历史故事。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在他的散文中都幻化成一个个活生生的现实意蕴空间,让人在巨大的时空张力中感受生命的力量。

在某种意义上说,“人文”就是人类的思想、精神、行为在外界事物上留下的痕迹,正是这些才使得外界的事物——或者是自然景物,或者是历史遗迹——如此令人留恋。“一座山城也好,一条古道也好,一处几千年前的建筑废墟也好,在它残存的构架后面,也都深藏着无尽的兰因絮果,遗存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正是“人文”赋予自然的、普通的甚至丑陋的东西进入文学艺术的合法性,才使得一切献身于文学艺术的人们有了巨大的创作空间。

二、“精神写意”——审美表现论正是由于这种“人文化”的审美本体追求,王充闾在审美表现上不是停留于对人情物事表层形态的描摹,而是指向其背后深层的意义世界,尤其要以展现人的精神世界为要旨。他说:“文学……就其总体而言,永远是对人的生存状态特别是对人的精神状态的写照与思考。”“大而言之,它是一个民族的心声倾诉、精神写意与心灵升华,承担着社会批判和人性烛照、灵魂滋养的责任。”

傅雷曾说过:“艺术的最高目标并不是艺术本身,而是表现或心灵的意境,或伟大的思想,或人类热情的使命。”正如我们描绘自然并不是为了自然本身,我们创造艺术也不是为了艺术本身。审美表现的重心总是离不开人,离不开人类独有的精神空间。从表层现象入手,逐层深入揭示人类内在的心灵世界与精神状态是王充闾散文的自觉追求。在王充闾笔下,我们可以感受到李白的轻世肆志、豪气冲天,庄子的淡泊忘我、洒脱逍遥,苏轼的睿智达观、豪纵放逸,李清照的敏感高标、悲凉愁苦。

“一个心灵就是一片世界”,借助一个个独特的精神世界,我们感受到人类精神生命空间的广大、人的世界的丰富与复杂。这些超凡的心灵世界并不是人类心理的偶然现象,而是人类情感世界的典型表述,是人类精神力量的集中表现。

王充闾的作品中不仅有立足于人类个体的深层心理展现,也有站在民族文化视角上对民族心理特性的反省。《驯心》中作者从驯兽、驯鹰的原理讲到古代帝王对知识分子的“驯心”之道,像驯兽师将猛兽、猛禽变成温顺、听话的笼养动物,帝王也将这些精英们驯化成了顺服、乖巧的奴才,成为失去了本真也失去了自由的御用工具。它既揭示了士人的悲剧,也展示了民族文化心理的一面。

苏珊·朗格(SuSanne Katherina Knauth Langer,1895—1982)说:“任何一件艺术品都是这样一种形象,不管它是一场舞蹈,还是一件雕塑品,或是一幅绘画、一部乐曲、一首诗,本质上都是内在生活的外部显现,都是主观现实的客观显现。”文学艺术有其外在美的形式,但这形式绝不是文学本身,文学有着更为重要的使命——呈现人类的情感世界,给生命以安慰、给人生以力量。故而,文学滋养着民族的精神,是国民前进的灯火,文学又记录着人类的精神生活,给人以思考。所以,“文学从来就是一种历史,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追寻史”。

三、“深度追求”——审美创造论王充闾认为:“散文应体现一种深度追求,以对社会人生和宇宙万物的深度关怀和深度体验抒发内心的真实情感,表露充满个性色彩的人格风范。”“深度追求”正是王充闾审美创造的核心命题。

对于“深度追求”的内涵,王充闾结合创造实践做出了自己的理解。

他说:“我也试图在状写云谲波诡的历史烟云时,以一种清新雅致的美学追求和冷峻深邃的历史眼光,渗透对生活的独特理解。在美的观照与史的穿透中,寻求一种指向重大命题的意蕴深度,实现对美的世界的建构、对意味世界的探究。”王充闾对“深度追求”的这一认识,可以说是马克思主义美学关于文艺标准的“美学的观点”和“历史的观点”结合的一种当代表述。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1820—1895)曾在给拉萨尔(Ferdinand Lassalle,1825—1864)的信中提到了文艺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的要求,提到艺术作品应有“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识到的历史内容,是生动性和丰富性的完美融合”。王充闾的“清新雅致的美学追求”“冷峻深邃的历史眼光”与“美的观照”“史的穿透”可以说正是对这两个标准的基于创作实践而做出的具体把握。他的“指向重大命题的意蕴深度”尤其展现了马克思主义美学深刻的社会历史内涵。可以说,深刻的社会历史意蕴的艺术表达正是王充闾“深度追求”的艺术创造论的核心。

正是由于对文学所应包含的深刻的历史内涵的认识,王充闾才高度重视文学的社会作用,在文艺日益浅俗化、消费化的潮流中,他毅然扛起了追求深度与超越的旗帜。

王充闾“深度追求”的主张还体现在他对艺术创造的超越性强调上。

他说:“没有艺术感觉,自然写不出好东西来;但是只是停留在感觉上,而缺乏深刻的哲学感悟,我想也会流于肤浅。好的文化散文应该是既防止自我的滑落,又防止审美的偏离、思想的贫困。如果缺乏精神的超越性,光有一般的感觉、体验,或者是困苦,或者是忧患,充其量只是一种‘伤痕式’的文学,只能告诉读者有这个事情。而我们应该做到的,是要能够超越情感与激情,抵达一种智性与深邃。在似乎抽象的分析和演绎中,激活读者为习惯所钝化了的认知与感受,把形而上的哲思文学化,以诗性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生命意识;或以独特的感悟、生命的体验咀嚼人生问题,思考生命超越的可能。”通过对表象的超越,作家在对事物本质的揭示中完成了一种深度的追求。

四、“无中介交流”——审美接受论王充闾上述的审美主张实际上已经暗含着他对审美接受的一种希冀,这就是一种对话的方式,或者说是一种“无中介交流”。他说:“从本质上讲,散文即是一种对话。它面对的不是小说的虚拟空间,亦非诗歌的情绪世界,而是日常生活语境中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交流。通过这种交流,彼此饱尝精神上相互点燃、相互激发的愉悦。散文是作者面对读者无中介交流、直抒胸臆的质朴而真挚的艺术,它直接体现着作者的思想情绪和人格精神。”

对话就是一种面对面的无阻隔的交流。王充闾希望通过一种心灵的写作方式直抵读者的心灵,实现灵魂的对话。在他看来,“文学说到底,是生命的转换、灵魂的对接、精神的契合”。在《一夜芳邻》中,作家写到在静寂的暗夜,作者往复于勃朗特三姐妹的故居与墓地之间,品味着她们短暂而丰富的生命历程,好像渐渐走进她们绵渺无际的心灵。这种生命间的心灵感应、灵魂的对接正是作者所期待的审美接受的境界,他由此也深深体会到“作品完成了,作者的生命形态、生命本质便留存其间,成为一种可以感知、能够抚摸到的活体。而当读者打开她们的作品时,便像是面对面地与之交谈,时时感受到她们的生命气息,在分享生命愉悦的同时,也充分体验到一种强烈的生命冲击。所以说,读她们的作品需要用整个心灵,而不能只靠一双眼睛”。勃朗特三姐妹是用生命在写作,读者读她们的作品,甚至接触她们留下的物品,身处她们生活过的环境,都会感受到她们的生命气息。心灵与心灵在此是直接相通的,时空是无法阻断这种生命的交流、灵魂的对话的。艺术交流理论认为,艺术审美活动的本质在于人总是通过作品与潜在地存在于作品中的作者进行“对话”,将人与作品的关系变为“我与你”的关系,变成一种心灵对话、灵魂问答的关系。王充闾的“无中介交流”的理论主张与这种艺术交流理论是相通的。作品与作者或读者的关系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而是互为主体、互相解释、互相生成的。虽然王充闾没有对这种主张做过多的理论阐释,但他却以诗化的语言倡导了一种新的写作方式与阅读方式。萨特说:“一切文学作品都是一种吁求,正是通过作品世界,作家与观赏者之间建立一种新型的‘盟誓’关系,他们在艺术这另一世界中互相吁求自由。”也许正是这种相互吁求使读者和作者建立起了一个关系链,他们相互期待、相互满足,从而在这种相互推动之中达到精神上的高度愉悦。阅读的过程并不单单是承纳一种思想或情感,更是思想情感的延续或升华;不单单是面对一本书或一篇文稿,更是面对一个灵魂、一种境界,是灵魂与灵魂的照面、境界与境界的相接,是无须中介的精神的自由流动。

综观王充闾的审美与艺术观念,他的人文本体论、精神表现论、深度创造论与心灵交流论都有着共同的指向,这就是对人的世界的关怀,显现出强烈的人文性特征。然而,这种对人的关注与当代思潮中某些人本主义主张又有着不同的旨趣。他并不去强调人的非理性因素在人生中的意义,而是强调人类理性的力量,强调具有现实意义的理性思考与深度追求的作用,从而显现出更多的社会理性与使命意识。应该说,他的这种主张更多的是来自于传统文化的影响,来自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身上所特有的忧患意识与批判精神。文学在他这里并不是单纯的个体性的宣泄情感的工具,而具有着重大的社会使命。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Ernst Hans Josef Gombrich,1909—2001)曾说,如果我们失去(对过去的)记忆,我们便失去了为我们文化提供深度和实质的维度。也许正是在这里,在对现实人生的关爱中,文学才真正走向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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