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翔林

而立之年初读充闾先生的散文，可谓一见倾心，好似久居都市，身陷红尘的出行客，突然间面对青山碧水，听泉声鸟鸣，闻见青草花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人世如烟，转眼将近廿年，恍惚间已近知天命之年，两鬓如盐。其间，充闾先生的散文一直相伴至今，成为生命存在的一部分。

这10 多年，充闾先生的散文踪迹逍遥于天地山水，写青山魂梦，清风白水，雪域土囊，寂寞濠梁，空灵地勾画桐波江上一丝风。透过邯郸道上的如烟梦幻，摹绘狮山史影，弦歌凉山的史记。叙述陈桥崖海的悲情往事，叩问沧桑，追问存在与虚无的历史。以童心守候荒原青灯，感伤地追忆流溢亲情的碗花糕，回头几度风花，体认鸬鹚的苦境，夜话人生的悲哀和纯粹，展露心灵的真实与透明，传递薏苡的苦涩幽默，以华发回头认本根的心态体验人生百味。充闾先生漫步在涅瓦大街的意识流，衬托着万花如海一身藏的诗趣，活画出马背上的水手——杰克·伦敦的如戏人生，以贝多芬、海顿的流淌音乐作为情感的告别仪式，让契诃夫这位黎明鸟的呼唤，象征和隐喻一个世界历史的美好未来……充闾先生的散文，是美学的散文，洗净铅华后天然无雕的唯美，取自天籁的自然之音，空间林地的一抹夕阳，飘逸在山谷里的无言月色，融合着兰花的淡雅芳香。心会这样的散文，如饮一杯醇茶，平淡之后余香满口，洗却心尘。充闾先生的散文，有如一泓清泉，一潭池水，飞流与宁静，映照历史的烽烟，反射生命的热烈和苍凉。没有余秋雨散文老男人式的故作矫情和周国平散文掉书袋的枯燥理念，没有其他一类散文作家的知识炫耀和令人厌倦的身份立场，没有当今流俗知识分子的启蒙和救赎的虚假神话，当然，也没有自恋不已的脂粉气。充闾先生的散文，有童心回归华发的本真，以平等对话的方式探寻历史与现实的玄机，淡然的幽默代替情绪化的愤世嫉俗，春秋笔法的叙事准则，写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曲折凄婉，恢复我们中断久远的对于历史的恋情，呼唤文学回归对历史的直觉。正像现代历史学丧失了美感一样，现代文学丧失了历史感，两者形成一个有趣的反差。充闾先生的散文，重新嫁接了历史与文学的命脉，在历史的残垣断壁之中寻找出诗意和美感，在对历史人物的想象性的生命体验和交互性的心理分析过程中，复活了历史和历史人物，复活了历史与人之间的诗意联结，让两者获得审美升华。在对历史文化的叙述和诠释的过程中，充闾先生的散文，闪烁着道家天人和合的生命智慧和儒家的仁爱情怀，佛家的慈悲心和不执迷的性灵，空诸万象和禅定心神的韵致，处处洋溢着对传统和族群的文化回归情结。

充闾先生散文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痴迷自然的理趣，因为自小在大自然中长大，东北荒原的苍凉神秘给他童年的心灵以强烈印象，尔后在他周游中华大地的旅程中，九寨绚丽奇幻的水色激发起审美灵感，阅读三峡的体悟和吟咏如火的辽东枫叶，步履三江平原的广阔和安宁，眷恋这块三十多个民族劳作、栖息和繁衍的肥沃土地，写出流水逝云两茫然的叹息，欲挽西流问短长的感喟。充闾先生散文酷爱山水的情怀，时刻将自然赋予人格和生命，性情和智慧，处处串联历史的轨迹，人事的行状经历，心灵深处的喜怒哀乐，以写意山水的方式抒发对大自然的依恋和诗意栖居的神往。

他的《濠濮间想》《青山魂梦》《春梦留痕》《读三峡》《清风白水》等篇目，堪称汇合自然之美和人文之情的经典之作。充闾先生的散文，充满对自然的敏感直觉和精妙体悟，截然异于一般文人雅士的游山玩水之余，故作姿态的闲适笔墨。

如果从散文的修辞技艺上讲，余秋雨散文长于制造人物之间的戏剧化冲突，而拙于自然场景的诗意描摹。周国平散文善于哲理性的议论，而陋于叙事，不善整体的协调和有机结构的眼光，显然缺乏文学性和美感魅力。

王充闾的散文则无前两者的弊端，而充盈着美的灵光。如果说，歌德认为，一种诗是从一般出发寻找特殊，另一种诗是从特殊出发表现一般，他自己的诗就是在第二条道路上行走。显然，余秋雨和周国平的散文走的都是第一条道路。窃以为，充闾先生的散文走的是全然不同的第三条道路。那就是，他从特殊出发表现特殊，而不仅仅满足从感性的事物出发，达到所谓反映一般规律和意义如此通行的美学理念。充闾先生的散文，无论从大处落墨，还是从小事发端，全然瞩目于感性的事物，流连于自然万象的山水景致，在宁静悠然的客观叙述之间，追问历史沧桑的机缘，感喟时运无常的荒谬，惊叹生命的虚无和充实。他的散文，重于提问，舍弃回答，沉思代替结论，极少偏激和断言，宁愿选择存而不论的悬置，而不情愿独断地宣称自己发现了真理或正确的东西。因此，王充闾不像余秋雨、周国平之类的知识分子，自诩主体的先知先觉，而是和读者处于平等的地位，自由坦然和开诚布公地对话，以谦卑的态度，从不自诩高明，始终敬重前人和敬重自然，敬重事实和客观现象。充闾先生的散文，可以归结为仁者和智者的散文，不张扬，不喧哗，以沉默对抗浮华，据守率真、宽容、谦卑、平和的姿态，裹挟着返璞归真的童心，让读者油然滋生可爱感和亲近感。

充闾先生是审美的独行者，美学的独行者，美学散文的独行者。凭借自己对于自然的独特直觉与体验，充闾先生有着穿透历史的奇异想象力，以想象激活历史，以自然万象隐喻历史的苍茫和人事的诡秘。充闾先生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具有对于大自然的超常敏锐，童年时代身处东北荒原，使得他成为自然之子，造就了其对于大自然的沉迷与酷爱。成年后求学奔波以及从政仕宦，周游中华大地和海外诸国，使得他延续了对于山水人文景观的眷注，并以自己的文学笔墨形诸于世。私塾严师的启蒙，开悟了文学与人生，培育了其继承传统文化的神圣使命，道德文章的修炼，汉语言的精细锤炼和后天的纯正语感，让其散文话语焕发出醇厚庄严之中的空灵绚丽色彩，纯粹清澈之间寄寓着含蓄委婉的意趣。充闾先生的散文叙事技艺高妙于诸多方家，谙熟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策略，潜藏着多焦点叙事、客观叙事、零度叙事、有保留叙事等等技巧，常常以隐匿叙述方式的春秋笔法，巧妙地暗示主体的价值判断和意义选择。这是充闾先生的散文高明于许多散文文本的又一个地方。

充闾先生的散文之中，体现出现代哲学的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的精神内涵。作家的文本，不仅消解了对于历史和人物的冷嘲热讽，而且以悲悯同情的姿态对历史和人物进行美学化的悼亡，以佛家的悲情来凝视历史的苍茫和荒诞，宽容历史人物的思想和举动，即使对于存在明显人格缺陷和道德污点的人物，作者也给予一定程度的宽容，以冷静之中渗透温暖的眼睛打量历史，而不是以挑剔冰凉的目光苛求历史。当然，作者并没有完全抛弃共时性的道德准则和历史正义，在坚持这些基本的价值准则的同时，以一种交互性的思想方法和悲悯情怀，静观历史，寄寓对于历史人物的审美同情，或者说，始终保持和历史之间适度的审美距离，在对历史的感伤的追忆笔墨之中，闪烁着悲凉的同情和关怀，从而使历史披上了诗意和审美的色彩，达到以文学阐释历史的艺术目的。这是充闾先生的散文给我们的另一个深刻的印象和启思。

中国古典美学推崇文如其人和人如其文的生命境界，也许这是一个相对苛刻和执着的企求，然而，也不失为一种完善的理想追求和艺术责任。依照传统观念，充闾先生已处于夕阳黄昏之年，却焕发出生命状态和散文创作的勃勃生机，道德文章两相映。为人的谦和雅量，中和真率，童心依旧，古典的性情晰晰如新，都自然随意地融汇于散文写作之中，让读者感受到面对的是一位充盈古典情怀的和善长者。读者与作者之间在进行以散文为桥梁的平等愉悦的对话，是回归历史和传统的心灵之约，是无言无声的会心一笑，是纯粹的心灵逍遥和审美神游。充闾先生的散文，尤其是近年来的大部分散文，属于臻于完美的散文，是美学化的散文，其人生也是美学化的人生。作为充闾先生散文的沉醉者和珍藏者，作为他的忘年交，真诚祝福他在审美和诗意的散文旅途上越走越好，快乐地享受生命的福慧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