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安
王充闾数量可观的散文作品,以历史文化散文为多,而且这类散文多为佳构。探讨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可以从许多方面着笔,比如思想、审美特质、历史哲学、历史人物的评骘等等。但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这些散文中所蕴含的作者的批判意识和作品中的批判意蕴,这种内蕴不仅具有思想的价值,而且还潜蕴着审美素质,因此应该视为充闾散文的思想,审美价值系列的组成部分。这种意识和内蕴使充闾的散文作品思想内容更为深厚,审美素质更为提高,也使读者获益更多。记得周扬曾以王船山的“知人论世”四字来概括鲁迅作品之予人以进益。而充闾散文创作心理中的批判意识和作品中的批判意蕴之价值所在,正是在“知人论世”
上可予现代人以思想与审美的进益。
作家的文化观念与文化襟怀,是他作品深度的源泉和底蕴,而这种观念与襟怀所包含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批判意识。忧患意识、批判意识、超脱与超越意识三位一体,构成文化观念与文化襟怀的基础性和生命意义的基核。充闾散文的批判意识,正是构成他散文审美与文化价值的基核。
读充闾历史文化散文,几乎在每一篇章中,都能感受到这种历史的与文化的批判,或者批判的锋芒显露,批判的意念扑面而来;或在行文之中,隐隐巡行,使你感受到那批判意蕴的存在;或者在述事、讲史、诉情中,于叙事状物中潜流涓涓,于细处、于暗中授你以批判的意念。他的那些访古觅史、寻觅历史陈迹、评骘帝王圣贤文人学士以至流人等等的佳构中,无不蕴含这种批判的意识与批判的内容,这是他的历史文化散文的脊梁。
这种批判意识、批判意蕴,也就是一种倾向性。批判总是立足于某种与其所批判的理念、价值观和事物对立的“理论立场”,总是在批判中显露地或者潜隐地彰显着、褒奖着某种正面的东西,倾向性因此也就蕴藏其中了。恩格斯曾经为维护某种“社会主义文学作品”的倾向性而批驳了否定文学作品倾向性的论调。但是,他同时指出,社会主义倾向性在文学的叙事中越隐蔽越好。不过,恩格斯所论是指小说叙事,这不同于散文,尤其是议论性散文。公认的西方散文大师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的作品,“整个”地就是议论散文,或者说是用散文发议论,这一点并不妨碍他成为文学大师,也不妨碍他的作品成为散文典范。别林斯基(Vissarion Grigoryevich Belinsky,1811—1848)也曾经论述过“思想”在文学作品中的作用和意义问题。他很重视文学作品中的“思想”的意义和价值,但他着重论述了“思想如何进入”文学作品的问题。他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思想”进入,而在于如何进入。如果思想进入作品之后,作品的质量发生问题,那么,并不是“思想”本身存在问题,而是作者对他引入的“思想”还不熟知,还没有成为自身的东西,而“进入”的方式也就生硬、隔阂、外在。充闾散文的倾向性很明朗,不隐蔽,这是符合前面所说议论性散文的体式的,但是并不生硬、隔阂。他的批判的锋芒显露而直白,但又闪耀着自身的光芒,“思想”是属于他自己的,他当然汲取了前人的智慧与理论,但不仅经过消化、吸收,而且内化为自身的血肉了,更重要的是,蕴含着他自己的人生经历与生命体验——这是最重要和可贵的。比如在他批判的“对象”中,热衷事功、做官为宦是“常见客”,其中,当然含有许多文化的事理,但也存在曾经长期“为官”的作者自己的生活感受与人生体验在内。所以其所论就不是隔靴搔痒,而是正中鹄的,既有苦涩、无奈,也有苦衷与可谅解处;既有感叹、同情,也有一针见血与诤言。
在充闾散文中,往往存在两两相对的人生课题与文化命题,它们是:入世与出世;仕途与文运;执着与洒脱;达与穷;事功与文学;庙廊与山林;身隐与心隐,这可以说是他的批判意识与批判意蕴的总体框架。这个框架凝聚了文人学士的全部人生课题,简直是他们生命的基本情结。然而这里不仅是事关官宦士子,同时也蕴藏着中国社会、中国历史、中国文化的基本的特征性内涵。这一框架可以算作中国独具的“人生、生命、文化”
情结与命题,它迥异于西方从古至今的社会、历史、文化与知识分子的情结与命题。因此,解读、评析、论列和批判这一“中国特色”情结与命题,就是抓住一个“理论、文化原点”,来解读、评析、论列和批判中国社会、历史、文化与人生。也可以说,充闾散文是突破一点,又以此“视点”,透视中国社会、历史、文化、人生。充闾散文在这一蕴涵丰富的框架里,驰骋思想与文采,挥洒笔墨,纵横捭阖,解析、论证、对比、批判。他批判的锋芒总是对准前者,而欣赏与赞誉,则施与后者;思想的光照出前者的阴影,而映照出后者的绚丽的光泽。我们在他关于严子陵、李白、曾国藩、李鸿章等等的篇章中,就可以看出这种炽热的倾向性。
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每每涉及历史与历史人物,“述史”“评人”
是他的题材与主题的骨干,这就涉及历史观与历史哲学问题。按照法国年鉴学派的历史观点,历史都是写史者对于历史的“重构”,而法国历史哲学的代表人物雷蒙·阿隆(Raymond Aron,1905—1983)的说法则更为有趣而中的。他说:“历史是由活着的人和为了活着的人而重建的死者的生活。”这当然不是说历史都是主观臆造的,或者说历史是可以伪造的,这就好像接受美学中的命题:接受者总是根据“作品”的“原意”来创造“意义”。前者是依据,是基础,是范围,不能按照自己的主观意愿来随意创造,也不许随心所欲地伪造。他必须在也只能在“原意”的基础上和范围内来“创造”,只能在“原意”的“如来佛”的掌心中“跳舞”。历史的“重构”
也是如此,对死者生活的“重建”也是如此,“历史材料”是“重构”“重建”的,跳不出“如来佛掌心”。不过,这个“掌心”广阔辽远,海阔天空,足可供作家施展其想象与才华。充闾正是这样做的,并做得颇为成功。
前面使用批判的“锋芒”与“显露”来标识充闾散文,这词语可能有不确切的缺点,或者说容易引起误解。所谓“锋芒”,所谓“显露”,都是指批判的气势、力度和韵味,是一种对于文章内在气质的赞誉,而不是指文字外在的表现。事实上,在文章的运作、进行、表达过程中,充闾散文在整体上都是行云流水,逶迤蜿蜒,娓娓道来,如涓流细泉。其批判意识和批判意蕴,率皆孕育其中,或直白论列,却也条分缕析,不仅理路清晰,而且文采斐然。匿锋芒于华文,于隐匿中彰显。即批判不是“金刚怒目”式,而是理清情切式。可以说其中含着作者的理论上的自信、情理上的通畅和心理上的自恰,还有审美理想上的圆融,故能形于外而成就优雅的历史文化散文。
历史的重构和批判,立足点和眼光是决定性的前提。重构一个历史事件或一段历史,或者“重建死者的生活”,需要确定自己的立足点,进行批判则需要具有批判的眼光。这都不是轻易之举,也非轻易能够成功的。
列夫·舍斯托夫(Lev Shestov,1866—1938)在论述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y,1821—1881)时,曾经把作家的眼光分为两个视力,他说,“第一视力”是“天然眼睛”;而“第二视力”则是非同他人的作家自己独具的眼光、视力。这第二视力可称为“文化的眼睛”“文化视力”。
充闾的批判意识和作品的批判意蕴,正是由于他形成了并且使用了自己的“第二视力”的结果,是他的“第二视力”的思想之光,照亮了“对象、题材”,闪出了审美的绚烂,这一点突出地表现在关于曾国藩和李鸿章的两篇散文中。评析曾国藩的《用破一生心》,首先这题目就画龙点睛,有“电光一闪”耀人眼之效,读者一见即引起兴趣,想要读下去。及至开篇就开宗明义地点出“曾国藩也被‘炒’得不亦热乎”,把文章产生的时代背景与诞生的现时语境托出。而后,紧紧抓住曾国藩的人生观核心与生命终极追求就是一个“立功扬名”,他的行事轨迹与基本道途,就是一个“伪”字。
真正抓住要害,刺入骨髓,活画了曾氏漫画像。那批判的锋芒是锐利的,那思想的光泽闪耀全篇。
分析李鸿章一生的《他这一辈子》,则极简略而又准确地评析、记叙李氏一生,扼要而中肯。同时,提炼了几个关键时期、关键事件,予以透析。在人生轨迹的记叙和文章的巡进中,正中要害地提出几个“评点、‘亮点’”:“不倒翁”“五子登科”“有阅历而无血性”等。特别是还进行了“比较研究、比较文化研究”,拿李鸿章和曾国藩、彭玉麟比较,显出李氏的特色。李、曾之比那一段,是颇为精彩的,他指出,曾氏特看重“后世评价”,而李氏则认准一条路,不管后人如何说三道四;曾氏“讲究伦理道德,期望着超凡入圣;而李则着眼于实用,不想做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佛前点心”;对“于义有亏的事”,曾氏“做而不说”,李则“又做又说”。
结论:“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
这里,对于历史的重构,对于“死人生活的重建”和对于历史与历史人物的批判,都闪动着批判的锋芒和思想的光辉。在这里,思想不是隔生的、他人的、外在的,而是成熟的、自己的、内在的。至此,我们可以回到开始时说到的朗松(Lanson Gustave,1857—1934)的命题:“将知识提纯的批判工作”。王充闾之能使他的散文的批判功夫达到这一程度,就是他进行了“知识的提纯”。关于曾国藩的史实,纵不能说汗牛充栋,却也是十分浩繁的;关于李鸿章的史实也很多。充闾将历史知识进行了有效的、属于他自己的正确的“提纯”,因此能够提纲挈领,能够抓住要害,能够纵横捭阖而不脱离核心与关隘。
关于李白和宋徽宗的两篇散文,则是另一种类型的批判。这里的“批判”
义,更加具有前述郭沫若、李长之所使用的含义了,它偏重剖析、估价、论述、评骘的意义。《两个李白》,一个是“现实存在的李白”,一个是“诗意存在的李白”。前一个李白醉心于立功立德,“他热切地期待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后一个李白“痛饮狂歌,飞扬无忌”“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但前一个李白一败涂地,而后一个李白则达于顶峰。通篇文章在这两个互克互生的“极”点上,进行了细致的论述与评骘。批判的锋芒,不是对着人的缺陷、弱点、问题,而是人的性格与命运,思想的光映照着人生的选择、追求的得当与失着。
但问题又不仅仅涉及个体的眼力和“己知”之事,历史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志不在诗文的李白,却成就为诗仙文豪,名垂千古;另一个时时想着登龙入仕的李白,终归坎坷一生,落拓穷途。结论是什么?“既是时代造就了伟大诗人,也是李白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个性造就了自己”。而他的悲剧,则“既是时代悲剧,社会悲剧,也是性格悲剧”。
贯穿这篇散文的是批判——历史批判与文化批判,但这不是文学论文,它以散文文体叙事,也以散文文体议论,是以批判的意识与理念为核心,重构逝去的历史,重建“死者的生活”。而且,它越过了李白“这一个”,而提升到“李白的心路历程及其穷通际遇所带来的甜酸苦辣,在很大程度上映现了几千年来中国文人的心态”。这是作者一开始就指出来的,于是以后的行文所及,“点”在李白身上,而整个文章的批判意义,却已经及于几千年来中国文人的心态了。
另一篇关于宋徽宗的散文《土囊吟》,则是另一种批判,另一种审美情趣。宋徽宗无疑是个坏皇帝,他不仅治世能力差,而且恶行也多,任用坏人、穷奢极欲、荒淫无度。然而,他却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书法独创“瘦金书”,画作达到北宋绘画艺术的顶峰,诗文长短句亦佳。作为亡国之君,他流落北国苦寒地,跌入屈辱求生非人境地。但作为杰出诗人艺术家,他却流芳后世。这是非常令人慨叹的历史嘲弄与命运悲剧。充闾的散文对此作了尖锐的批判和深刻的喟叹。
《灵魂的拷问》是又一种批判形态:比较论。通篇以陈梦雷与李光地的纠葛为经,编织了两种人生、两种人格、两种身后名的比较论列。这里,揄扬与批判同步,赞赏与抨击俱在,高尚与卑鄙、纯真与龌龊、君子与小人强烈地对比存在。那种在高尚、纯真、君子面前和观照下的对卑鄙、龌龊与小人的鞭笞、贬斥、批判愈显强劲、有力而深沉。这种历史、知识提纯后的批判,我以为具有超越某个历史人物、某个历史阶段与事件的一般性意义,达到了批判的历史哲学的层次。
还有一种批判形式,可称之为顺势的批判和捎带的批判,也是暂时离开文章主流的批判。这种批判,除了批判文字与意义的意趣之外,还有“行文”的情趣,即文章上的“说开去”“插言”“顺势发挥”。这种表面的离题,却可收到“额外”的切题之效。比如访濠梁论庄子而批明太祖朱元璋的阴险毒辣、残酷无情;论李鸿章而批实用主义;赞陈梦雷而批电视剧《康熙王朝》的主题歌;叹香妃而批皇室;濠梁思庄子而批今日之破坏生态环境等等。从这种文字中,即可体验到在作者的创作心理中,有一种潜批判意识存在,它随遇而出,使文章生辉。批判意识的潜存,这是作家创作心理的重要构成。一般说来,西方优秀作家创作心理中普遍存在的批判意识、幽默感和象征意蕴,在中国作家创作心理中,是比较缺乏的。充闾在这方面有其优点。
充闾近作《龙墩上的悖论》更加在高层次上显示了他的历史文化散文批判的锋芒与思想的光辉。先浏览这些题目:《祖龙空作万年图》《血腥家族》《赵家天子可怜虫》《天骄无奈死神何》《龙种和跳蚤》。仅从题目上看,即折射出其历史与文化的“将知识提纯的批判工作”,显示了在社会位置的显赫与“至高”上,在历史、文化的深层与厚重上,达到了新的高度与深度。但他立论的宗旨和批判的锋芒,却是起于帝王之业的高层,而落于芸芸众生的尘世。这里且只以两篇力作为例,以见一斑。
《祖龙空作万年图》《天骄无奈死神何》,写了中国古代两个绝代皇帝。
但不同于任何帝王论的论旨,两篇散文把这两个权利薄天、威风盖世的君王,放到“死亡”这个极限面前来考问和评骘。婴儿依赖—生命极限—生理极限,这三者是人的不可逾越的死坎。我在拙作《文化选择学》中,称之为“人生三大限(三大圈层)”。始皇帝也好,一代天骄也罢,任他们如何自信、威风、霸道,任他们如何希求长生不老,如何以为自己可以战胜一切敌人,但是,他们终究在极限面前败下阵来。对此,对两个不同时代、不同霸业、不同性格的绝代君王,王充闾作了这样的论述:……你不是期望万世一系吗?偏偏让你二世而亡;你不是幻想长生不老吗?最后只拨给你49 年寿算,连半个世纪还不到;北筑万里长城,抵御强胡入侵,不料中原大地上两个耕夫揭竿而起;焚书坑儒,防备读书人造反,而亡秦者却是不读书的刘、项。一切都事与愿违,大谬不然。这是怎样的一种辛辣而可悲的历史文化悖论啊!
王充闾接着评论说:他一生是悲剧性的。在整个生命途程中,每一步,他都挑战无限,冲破无限,超越无限,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向着有限回归,向着有限投降,最后恨恨地辞别人世。“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李白诗句)。这是历史的无情,也是人生的无奈。
这种无情与无奈,岂止对于秦始皇是不可违逆的极限与律令呢?它的历史教训与文化教益的意义,不是远超出始皇帝一人吗?而作品的批判意蕴也就超越“个人论”的范畴了。
至于那位所向披靡、建立了世界霸业的一代天骄,又如何呢?死亡是自然对人所执行的无法逃避的“绝对的法律”。对于这一“性命之理”,成吉思汗开始是不承认的,或者说不想承认……西征以来,特别是会见丘真人之后,成吉思汗渐渐觉察到死神的套杆在身后晃动。但他并不肯束手就擒,而是把征服一切的欲望作为助燃剂,去继续点燃生存欲望的火焰,用以取代对死亡的忧虑与恐惧。
成吉思汗在这里是以进为退,用武功与征战的硝烟来遮蔽自己的眼与心,使之看不到和感受不到死亡的威胁。这是作品对于一代天骄的“死亡观”与对待死亡态度的深刻的批判,更是对于他的霸业与雄心的内在悖论的揭示。
但批判没有停留在这个“阶段”和这个层次。接着又进一步提出了“死不起”的论题。这个论题使论述也使批判更深入、更普泛化,也更具人生哲理意蕴了。它不是死亡的论题,而是人生与生命的课题。王充闾写道:有些人是“死不起”的。生前拥有的越多,死时丧失的就越多,痛苦也就越大,就越是“死不起”。对于那类一意攫取、不知止足者而言,这生而必死的规律,实在是太残酷了。
这里的批判、论述、指向,哪里只是一个成吉思汗,又哪里只是指出死的必然而已?不是世人皆在其中?不是越过死亡的律令,而入于生活的圭臬了吗?
朗松论蒙田时说,要弄清楚“蒙田的思想在什么地方引发出来,在什么地方停留,从什么地方得到营养,在什么地方把自己摆进去,在什么地方真正创造了自己的思想”。的确,要研究和论证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批判意识与意蕴,还需要研究这些课题,弄清楚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