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情景相融的诗艺创造——谈王充闾的三组诗作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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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相融的诗艺创造——谈王充闾的三组诗作
本章字数: 21398

◎王向峰

王充闾的旧体诗是以古体形式反映新生活、新局面、新思想、新情感的创成之作,与其散文创作一样,也极富于文学性,情景相融的特点尤为突出。即将出版的《蘧芦吟草》中的三首(组)诗,集中体现出由物而心、以情牵事和化物为人的笔法特点。

一、由物而心的诗意生发

诗的创作中所以要有比兴手法,其根本原因在于诗人的诗兴是由外物而触发,或由内心而外化,这两者一旦有一端首发,达到交合之后,便不分心物,也就是物即是心,心即是物,主体实现了对象化,对象达到了主体化。这在诗中便是情景相融的生发。诗人能以相适应的词语肯定这种生发,就是一首好诗。王充闾的诗中有三首诗最能证明上述论断。

写困死北宋徽、钦二帝的“五国城”的《土囊吟》三首,就是感物摇情的咏史诗。诗人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到了黑龙江省伊兰县城北门外的五国城的旧址,在那里寻觅800 年前金人囚禁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的旧址,在朦胧月色和归巢鸟叫的氛围里,心头泛起了北宋社稷倾覆的那一段历史,看当地那种由山川三面围绕的地形,立即形成了一个土囊的意象,当年与二帝同时被俘的三千余宗室人众,也纷纷攘攘地出现在眼下的囊中,这情景是惨痛的、可悲的;也是令人痛恨的、可怜的。随着悲悯而生的还有沉思与教训的总结,著名散文《土囊吟》随之而成,并在文中又凝情为三首绝句诗:

造化无情却有心,一囊吞尽宋王孙。荒边万里孤城月,曾照繁华汴水春。

艮岳阿房久作尘,上京宫阙属何人?东风不醒兴亡梦,大块无言草自春。

哀悯秦人待后人,松江悲咽土囊吟。荒淫不鉴前王耻,转眼蒙元又灭金!

公元10 世纪,松花江下游两岸女真人的5 个部族由5 个部落分别筑城据地,黑龙江省依兰县的五国城是5 个部族的会盟之地,即为5 个部族的中心之地,故又称五国头城。这里的地形很特殊,西、北、东三面的牡丹江、松花江、倭肯河将其包拢起来,只有南面没有遮拦,远望,酷似一个敞开口的土布口袋,故名“土囊”。金人将宋徽宗、宋钦宗及在京的所有嫡亲皇室、宗戚及技艺工匠、皇宫侍女、娼妓、演员等3000 余人掳到此处,关押起来。充闾在一个雾霭朦胧的傍晚,独自一人登上五国城的城头旧址凭吊历史,一时百感中来,写下了《土囊吟》这篇优秀的散文作品,并作了三首绝句。状似“土囊”的五国城是一个实际的地域,是实际存在的历史遗迹,充闾来到此地大发文思诗情。如果从写诗来看,在这里,物与心或景与情是怎样一个生成关系呢?这显然是由景到情,触景生情,由物而及于心的一个情感生发过程。自然存在的东西,或是社会存在的东西,有的本身是没有生命的,一旦进入文学之中,必须得复活这些无生命的存在,将其注入创作主体的情感温度和思想深度,使其染上创作主体的色彩,达到心物合一、物我相融。在上面的几行绝句中,“土囊”“孤城月”“东风”“大块”“松江”等都是无生命的自然存在,但进入到诗歌中,却化为了活的存在。在诗中情、物关系的处理上,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为正衬。比如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就属于这一种;另一种是反衬。即以乐景写哀,或以哀景写乐。充闾在这三首诗中既有正衬,也有反衬。在他的诗中,造物者是有心而无情的,它并不同情两个皇帝的悲凄命运,因为他们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正如《土囊吟》所言:“赵佶的可悲下场,他的大起大落,由33 天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了屈辱,吃透了苦头,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宋徽宗为政期间,信用奸人,穷奢极欲,整天沉迷于声色犬马和酒池肉林之中。他身边的一些权臣、阉臣为了投其所好,勒令各地搜刮、进献珍禽异兽、奇花美石,结果搞得劳民伤财,军备废弛。宋徽宗见局面无法维持了,把一个烂摊子抛给儿子赵桓。这时金兵打到黄河,守黄河大桥的宋朝兵士望风而逃,金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地渡过了黄河边。金军兵临城下之后,北宋负责守卫京都的竟是术士郭京。他召集一批市井游民,聚于一处,祭符念咒,练所谓的刀枪不入之功。

结果他们刚一出城,就被金兵打得落花流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让这样两个无道昏君,在荒寒苦旅中亲身体验一番饥寒、痛苦、屈辱的非人境遇,最终“一囊吞尽宋王孙”。如岑参的《山房春事》:“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这是反衬。韦庄的《金陵图》:“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这也是反衬。张泌的《寄人》:“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这是正衬。

无论是梁园、谢家还是六朝,当时都是繁盛可说,但是终因种种变故而归为败落,不变的依旧是花谢花开、明月高悬、绿柳常新。这几首诗皆是以自然的恒常性来反衬世事的无常性,用繁华反衬败落,用无情反衬有情。在充闾的诗里,也用了正衬与反衬。无情的土囊,无情的冷月,无情的东风,无情的春草,只有江水悲吟,但无论谁也阻挡不了一个腐朽的王朝灭亡,这是历史的必然。

此外,诗中也写到了由此而引发的历史反思。“荒淫不鉴前王耻,转眼蒙元又灭金!”在金人和南宋对峙中,元人在大草原迅速崛起,挥兵灭金,转而又灭了南宋。在宋金对抗中,最终灭宋的却不是金,而是元。南宋六岁登基的小皇帝赵昺是被元军追至南海,投海自尽的。金人没有从北宋的灭亡中吸取教训,重蹈宋人覆辙,最终又为元人所灭。金人元好问对此感触颇深,写下了很多反映这一时期的诗作。从清人赵翼写的评价元好问的诗中可以看出:“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题《元遗山集》)赵翼在《读史》诗中也从历史的兴衰中总结了教训:“历历兴衰史册陈,古方今病辙相循。时当暇豫谁忧国?事到艰难亦乏人。九仞山才倾篑土,一杯水岂救车薪?书生把卷偏多感,剪烛彷徨到向晨。”

打开历史,我们发现任何一个朝代总是处在兴起、繁盛和衰亡的历史循环中。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如果加以总结的话,一个朝代兴起的原因大体是相似的,灭亡的原因也是相似的。一个王朝行将灭亡是早有症状的,比如说统治集团腐朽没落,沉迷于酒色,“亲小人,远贤臣”。老百姓负担加重,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武备废弛,一触即溃。这个时候,或者是老百姓揭竿而起,或者是外敌乘虚而入,这是无一例外的。而到了这个关头,已经是“事到艰难已乏人”,灭亡就是不可扭转的结局了。王充闾对此亦是颇为感慨,哀惜世人不知历史教训,无暇自哀,而总由后人哀悼前人。

二、以情牵事的诗意生发

诗人写诗有的情由景起,也有的是事以情牵。事以情牵者,则怀着一种早积的情愫去寻觅牵情释意的对象,这样的诗不是即景抒情,而是凭借寻求的对象使情成体,化无形为有形,变情思为诗作。这种诗作的题材对象,与题材本身影响的高度、广度、深度有直接关系,一般都有相当的历史文化蕴涵,在全国乃至全世界著名,如名山、名水、名城、名人、名地、名物。

人们在实际接触这些对象前对其早已耳熟能详,甚至是十分向往和崇拜,心仪已久,一旦有了机遇,则“五岳寻仙不辞远”,把久积的倾慕之情,顷刻倾吐出来。王充闾对于“初唐四杰”之首的王勃,在童年时代就早已是熟记于心了,他在2004 年4 月访问越南,听驻越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告知,义安省宜禄县宜春乡有王勃墓和王勃祠的遗迹,这对于兼有史家和诗人身份的王充闾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要把积淀在心中几十年的情结到那里去释放和解结,他到了这位客死于异乡的中国诗坛奇才王勃终焉之地,写下了《千载心香域外烧》的散文,也写了《吊王勃祠》七律诗:南郡寻亲归路遥,孤篷蹈海等萍飘。

才高名振滕王阁,命蹇身沉蓝水湖。

祠像由来非故国,神仙出处是文豪。

相逢我亦他乡客,千载心香域外烧。

从散文中我们看到,从河内到宜禄县要走300 多里的不平坦之路,当天不能往返,若没有虔诚的仰慕之心是不会去的,他领代表团的人去了,1000 多年来,成了到那里凭吊的第一批中国人。诗中几个关键词透出了原因。

“才高”。作为四杰之首的王勃,广为国人知晓,他是少年成名的才子,14 岁就应试及第,被授朝散郎,成为章怀太子李贤的修撰,传世的绝代诗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和《滕王阁序》可谓家喻户晓,诗能动人心弦,文有传奇故事,成为千古绝唱,被赋予神话色彩。他虽是唐代诗人中最短命的诗人之一,但他的诗名却是广为人知,诗文广被传诵。这引起王充闾对他的关注,也是关注了国人的关注,是赞颂了值得赞颂的对象。

“命蹇”。王勃虽然少年成名,步入仕途的起点就很高,但他命途多舛,时运不济。他在为章怀太子沛王李贤的修撰时,少年气盛,在诸王子斗鸡游戏时,写了一篇讨伐英王之鸡的游戏文章,引起高宗的盛怒,将王勃赶出了沛王府。又因家中藏有犯罪官奴之事败露,因担心走漏消息,便把此人杀了,事泄被追查,若不是高宗立太子、改元大赦,必受死罪。其父王福畤却因之由雍州司户参军被贬为交趾(今越南中北部地区)令。而王勃作为失路之人到交趾省亲,回归途中在蓝江出海口遇风浪死于非命。王勃少年成名,恃才傲物,多被谗忌,一篇戏作招致重罚。当时的一个相面师,由他神气足而体相亏预言他:“神强骨弱,气清体羸,脑骨亏陷,目睛不全,秀而不实,终难大贵矣。”其实,这不是命数使之然,而是性格决定命运的现实实现。

“祠像”。公元676 年,在王勃丧命蓝江海口以后,遗体随潮漂流到江岸边,被当地村民发现,他们都认出这是来此探亲的大唐诗人王勃,民众把这位盛名诗人在蓝江左岸加以安葬,修了墓,也修了祠庙,立了碑,并以红木刻成坐像,供于祠中,通高一米四五,当地人奉其为神仙,享受香火,灵加海外。到了越战期间,美国飞机对当地狂轰滥炸,祠庙、墓冢全被毁坏,祠庙中的王勃木雕被当地的退伍大尉阮友温抢救出来,在家中专供于厅堂之上。这就是诗中写的“祠像由来非故国,神仙出处是文豪”

的历史与现实的背景。

“他乡”。这是诗人王勃的充满生命体验性的一个谶语。其源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王勃在唐高宗上元二年(675 年),在无聊岁月中到交趾探望因自身惹祸而贬去交趾为令的父亲,只身漂泊到南昌,在这里参加了滕王阁的重修完工的典礼。典礼上都是东南地区的高官显宦、文人雅士,王勃虽然感到与他们相比哪方面也毫不逊色,但自己现在的地位与命运,却是一个漂泊天涯的失路之人,也就是无职、无家、无路的“一介书生”,境遇与被流放的屈原一样,再无法叩开皇朝的大门;也像被驱逐的贾谊那样,回到宣室被咨询政事的期望也已渺茫。其实,作为漂泊他乡的经历这已不是第一次。早在被逐出沛王府失去修撰官职之后,他即漂泊江汉,旅食巴蜀,那首赠别杜少府的劝慰不作歧路沾巾的诗就是写在求宦途中。后来得友人陵季友帮助补为虢州参军。好景不长,因为收留了一个逃逸的犯罪官奴,怕受连累又将此人杀掉,因此又获罪坐牢,后遇改元大赦,才回归社会。这次在南昌做“他乡之客”已是第二次漂泊了。

这次漂泊是王勃的彻底失望期,他深重地慨叹“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眼下庆典场面愈盛,自己愈觉身世飘零,那落霞孤鹜,雁阵惊寒,都在意象化着自身的境况存在,而对前路的另一种“他乡”,更是茫茫难料,请缨无路,投笔无着了。充闾对于王勃的“他乡”情结甚为了解,对于王勃自身未曾想到的如此陨落“他乡”的收场,更是悲悯万分。王充闾熟知王勃六岁时写的一首落叶难归的五言诗:“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今日看到这落叶“他乡”的惨象,不由得设身处地地为王勃的“他乡情结”和早作谶语的落叶诗所浸染,写出了“相逢我亦他乡客”的沉痛诗句。

“心香”。王充闾是一个善恶美丑、是非爱憎之心非常分明的人,他不论是在生活中与创作中,也不论是立身行事与把笔为文,总有自己的原则标准,指奸责佞,贬恶诛邪,褒善崇正,称功颂德,写了历史与当世的许多人物,正反面人物名字可以排列出长长的谱系,而对于中外历史上的文化名家,尤其是赞赏有加,中国古代的庄子、严光、骆宾王、李白、苏轼、陆游、李清照、纳兰性德等,都享受过他的崇敬的心香。王充闾对于古今人才都十分珍惜。对于像王勃这样才华旷代的诗人更是青眼相向,对于他的不幸命运更是加倍同情。此时此地的王勃与王充闾,更有心印,所以他宁肯舍弃到别的地方参观访问,也要到王勃祠的旧址以同是他乡又故国之人的身份来凭吊遗踪,献上千载未有的心香,并给他以应有的评价和告慰。

三、化物为人的诗意生发

诗人写诗,如刘勰的《文心雕龙》所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这样的主体渗透,必然使所写的一切对象变成人的、负载着主体的情思,于是自然存在的一切都变成具有人的灵性的东西,如佛禅所谓的“众生有情”。而诗人也会以对人的态度对待那些物,在人化的自然界中对象着诗人自身。

王充闾的《执化斋吟稿》中有《三峡九首》加上散文《清风白水》中那首过巫峡的七绝,共是10 首三峡诗,而2003 年所作9 首中,写神女峰的诗就有5 首,这表明诗人不仅把自然人化了,更把三峡情化了。

《三峡九首》的前4 首是与三峡叙旧。诗人1991 年过三峡曾写有散文《清风白水》,2003 年重过三峡,与三峡已是旧友重逢了。而当年写的三峡作为“读本”已经是再版更新了,必得读出新篇新意:“画苑诗廊浣旧痕,一番晤对一番新。依稀十载江天幕,‘书卷多情似故人’。”三峡此日之新在于修了拦江大坝,“高峡出平湖”了。江面成平湖,更显新奇,以其作为书本阅读,自然是“而今展卷烟波上”,这时视觉与心怀皆有空前超越之感:

千秋壮旅迥绝伦,逼仄终嫌气不伸;此日中流行自在,平湖高峡倍迷人。

三峡之迷人秀色,除了天然的自然景观,如峰、云、江、树等等,还特别在于它的神话传说与诗词吟咏的文化附着,为人留下了永世无穷的魅力,让人悠然心会,走过多少次都玩味不尽;没到过的人更是早已着了迷,亲历亲睹已成梦想,尤其是那个不变秀色的神女峰。王充闾《三峡九首》中有五首直关神女峰,也是一个历史证明。这五首是:果是青天若可扪,江风浩浩净无尘。举头不费搜寻力,倩影分明梦里人。

云想衣裳玉想身,婷婷袅袅现真真。灵峰神女仍无恙,丽影娇姿更可人。

朝云暮雨感清真,结想陈王赋洛神。纵使莺花还入梦,镜波已换昔时人。

九月巫山别有春,停舟暂驻峡江滨。早知心被灵峰恋,茅结云根效土人。

静对巫云发兴新,痴情直欲结芳邻。归欤聊作天涯叹,缘浅无由傍玉人。

诗人在浩浩江风中举头就看到了那位并不陌生的神女,她“婷婷袅袅”,“丽影娇姿”,“倩影分明梦里人”,她的吸引力与动情力是屡见于前人与今人无数凝神结想的诗文之中的,令人读后都可以造成自己心中的神女情结,王充闾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实现了悠然神会的补偿。

《三峡九首》中,每首的结尾字都是“人”字,这个“人”字值得细加品味。

第一首的“故人”,是说与三峡不是新交,而是老朋友。第二首的“远人”,是说自己的身份本是远来之人,但所以远来此地重赏风华,是因为作为阅读的书卷,已今非昔比,更胜前身了。第三首的“迷人”,是说“平湖高峡”使今日的壮旅更感中流自在。第四首的“蕴藉人”,是说江山有情,情怀蕴藉如人,自己已从观赏风物超越至象外,与三峡已成为如同缘深意厚的朋侣了。第五首的“梦里人”,使三峡作为对象人与自己更近了一层,已把对于三峡的观物发展至情交,视线与心向集中转到神女峰的神女身上,今日见其形容,印证的就是梦中倩影,顿时诗的情潮陡涨,以下四首完全过渡到了神女身上,写的基本上可以说是“游仙诗”。第六首的“更可人”,已经是直接写巫山神女了,由此开始了人与神的对话:诗人赞赏意象里神女衣如云霞之美,身如美玉之洁,“丽影娇姿更可人”,要比前人诗中所描绘的诸多神女还更出色。第七首的“昔时人”,是说诗人自己:在12 年前诗人曾初晤神女峰,那时自己尚觉风情蕴藉,而对神女的丽影娇姿,尚未感到自身的年华见绌,好似曹植在洛水岸边晤对宓妃一样,不过那时是宓妃向陈思王曹植怅“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不配偕伴风流倜傥的曹植,而今诗人以江水照映自己的身影,所见已不是从前的自己了,“纵使莺花还入梦,镜波已换昔时人”。这样写是诗情的抑势,属于欲纵故收,给下面两首的诗情张扬准备了条件。第八首的“效土人”,是写痴情与愿心。诗人在江边停舟,望峰沉思,考量对神女峰的痴迷之情,原来是那么深,那么难以割舍,恨不当初卜居巫山顶上,像当地的山民一样,朝于斯、夕于斯地与神女为邻,“早知心被灵峰恋,茅结云根效土人”。

说不定那样会有更多的梦想实现。第九首的“傍玉人”,是写白日梦的觉醒。

神女峰是秀美的灵峰,伫立峰顶的天神之女瑶姬,虽可想望在心头,甚至愿与之结为芳邻,永相眷顾,但毕竟是浪漫主义的幻想;即使是真有其倩影娇姿的真身存在,那也是人神殊道,可梦想而不可实求,只能作为梦醒后的缘浅之叹资:“静对巫云发兴新,痴情直欲结芳邻。归欤聊作天涯叹,缘浅无由傍玉人。”

这9 首诗是从现实世界的景物之新异写起,很快就由所见进入所想,“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纵神思而进入神话世界,尽显思理之妙的坐驰之游,畅心之笔,但最后却不能不回归于现实土地之上,因为这里才是双脚可以站立之地。一切游仙诗人最后都是如此。

王充闾在《鸿爪春泥》之后又写了很多诗词,统编为《执化斋吟稿》,综观其诗词创作,可见在诗艺创造上更为专精,把情景交融这一诗词的基本创作经验,在实践上又推到了更为高超的地步。

王充闾的诗是以古体形式反映新生活、新局面、新思想、新情感的创成之作。在诗的题材选取上,多半不离景境,但又不止于景境,他多有情景相融的创化,多有情景相融的体验,又多有情景相融的寄托。读他的诗,我们并不感到是“旧瓶装新酒”,我自己也由此特别相信,旧体足可以在高手诗家的笔下再创辉煌,真正得到一次赫赫扬扬的凤凰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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