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性别审美解读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性别审美解读
本章字数: 14660

◎王春荣

当代文坛,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地位、价值、特征已有定评。但是,在大量的研究文字中却少有从性别文化视角解读他的作品、研究渗透于其中的性别意识的。当然,这是一个很复杂也很微妙的问题。所以留下这种阅读空白,主要原因恐怕在于王充闾没有像文学史上某些男性作家那么集中地去写女性题材,探讨性别问题,其历史文化散文的性别意识比较隐蔽,文本表层也呈现一种自在的和自然的状态,没有刻意张扬性别文化审美倾向。但这不等于作家的历史观和文化观中缺少性别文化视野,王充闾实际上是把性别问题特别是女性问题视为历史问题和文化问题来审视和思考的,当他关注历史题材、建构新的人文精神的同时,已经自然地把女性问题放置其中。科学的历史文化观告诉我们,无论正写的大历史,还是作为人类精神史的文学史,如果缺少对女性问题的关注和叙述,那必将是不完整的、不真实的历史。历史的、文化的、审美的视野不可能置女性(性别)问题于不顾。相反,只要我们正视历史,就会发现正是一系列女性艺术形象构成了一部世界文学史,而创造名垂史册的女性形象的男性作家也自然因此成为彪炳史册的经典作家。

事实上,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包括他早期创作的古体诗词都不乏对女性命运、女性生存状态、女性审美创造等现象的书写,其中堪称佳作名篇的也为数不少。同样的沉潜并感悟历史,同样的人性化叙事,同样的与古文人对话,其中因为有了自然的审美的性别视角介入,而使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更具大气、宽容的同时,也呈现出和谐、柔美等特征和艺术感染力。

王充闾最初是以古体诗词的形式关注女性生存的历史,礼赞当代女性形象的。旧体诗《孟姜女祠》仅仅四句,却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蕴,耐人回味。“万里寻夫有梦知,/ 痴情牵动古今思:/ 秦皇霸业空沉寂,/偏是村姑尚有祠!”诗的前两句由“孟姜女万里寻夫”的故事原型引出对历史文化的思考;后两句则是思考的结论,指出封建帝王尽管霸业煌煌,但是对于世道人心来说:“空沉寂”则是他们普遍的历史命运;倒是像孟姜女这样的村姑却永留人间,“孟姜女祠”正是后世为这一民间女子而建造的纪念碑,这纪念碑上同时也镌刻着人民朴素的历史观和性别文化观。

城市环卫工人特别是清扫女工这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动者群体更是文学较少涉笔的对象。王充闾写于20 世纪80 年代初的《扫街女工》,则以深切的平民关怀体恤环卫女工的辛劳,诗化了这个弱势群体。“竹帚钢锹伴晓晨,春寒恻恻汗淋身”,形象地状写了她们不辞劳苦的平凡身影;盛赞了她们平凡而伟大的劳动业绩,并将其打扫街尘提升到“扫世尘”的崇高境界——“扫净街尘扫世尘”,真诚地歌吟了当代劳动妇女感人的精神风貌。

《山村少女》更是一首颇得古韵、充满乡情野趣的古体诗:“茅舍疏篱野径斜,/ 清泉一脉瀑如纱。/ 憨情小犬伏身侧,/ 照影寒塘插鬓花。”

真正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作品首先绘出了一幅幽雅恬静的乡村景致;而后惟妙惟肖地推出了憨态的小犬与爱美的少女两个可爱的形象。诗中少女与自然、与动物是那么和谐美好,情景交融,表达了王充闾“一生爱好是天然”的审美境界,从中也表现了作家对保有自然天性的女性的赞美。“为文也好,为人也好,能够做到本色、天然,大概距离化境也就不远了。”(王充闾《一生爱好是天然·题记》)仅从这几首旧体诗中我们不难看出,创作初期的王充闾对女性生活的关注是出自一个“官员作家”关心民生、忧患民瘼的平民心态,创作灵感也可能是在此基础上的偶然得之,对女性历史命运的反思基于对帝王霸业史的反思和慨叹,并没有把“女性”作为社会文化问题特别的标出,女性是以一种审美客体存在于其文本之中的,此时作家的性别文化意识尚潜隐在创作心理的深层结构中,未能凸现出来。

正如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成就离不开早期的诗文创作基础一样,数量有限的几首女性旧体诗作,却为其日后的女性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开启了极为重要的一页。以《青天一缕霞》(1990 年)为创作契机,王充闾连续创作了《碗花糕》(2000 年)、《终古凝眉》(2001 年)、《一夜芳邻》(2002年)、《香冢》(2003 年)等女性历史文化散文,集中表达了作家向母亲(老嫂)和母爱致敬,与中外文学史上的经典女作家对话,以及由皇室女性悲剧命运所引发的历史文化反思等主题倾向。女性气质、女性历史和女性审美创造力构成了王充闾女性历史文化散文的重要视点,而女性历史文化散文自然成为他整个散文创作的重要华章。在这些作品中,作家主要关注三个阶层的女性——社会底层的平民妇女、中产阶级知识女性、高处不胜寒的皇妃,描摹了三种不同的女性生活场景,塑造了三种不同的女性艺术形象,却体现了创作主体同样的历史洞察力和文化阐释力。女性,在王充闾的创作中已经远远超越了作为客体存在的题材层面,上升为文本的主体,成为其历史文化精神内蕴不可或缺的元素。她们或者是作家心仪已久令其崇拜、与之神交的文学女神——以李清照、萧红、勃朗特三姐妹等为代表的女作家;或者是融入作家生命中的精神导师——像“母亲一般爱我、怜我的高尚女性”“我的嫂嫂”或者是既柔美又刚烈,但终究摆脱不了皇权规约、香魂归天的宫廷女子——香妃。对三种不同时空中的女性的再创造,再阐释,一再凸现出王充闾的历史文化审美大视野中的性别文化意识,超越了文学创作中一般的对女性题材的关注。正视女性多层面的生存境况和殊途同归的历史命运的客观态度,与创造了文学史上大量名篇佳作的女作家对话的平等意识,以及对皇权压迫下的宫廷女子悲剧命运的慨叹等,这一切都形象地证明王充闾科学的性别文化观念,以及在此基础上生成的性别文化审美态度和审美呈现。

吴国璋先生在其《新说文解字》中从字源的角度重解了“女”字和女性的审美寓意。他指出:“关于女子和女人,从古到今,总是永恒的话题。

就字而言,‘女’字在所有上古文字中,结构最为优美。有机会看到甲骨文或金文原字的人,会发现该字不仅形美,而且寓意悠远,于形于意都反映了女性的特点。好的女人,不仅是一个字,而且是一本书,不一定有太多的学问和道理,但一定有学不完的东西。我总觉得,男人不仅由女人生出来,而且一直在女人的手中传递,这使‘女’字平添了许多神圣感。”《新说文解字——第三只眼看汉字》)如此的女性文化观念在国学功底深厚的王充闾的文化心理中也同样存在,可以说他一生都在阅读人类文化史这部大书,同时也始终以崇敬、怜悯、赞美之情阅读着女人这部大书。《碗花糕》这一具有经典意味的散文,是以一个历史的在场者的身份,感同身受地写出了眉毛弯弯、眼睛大大,总是面带微笑的嫂嫂的高尚品德及其令人伤感的命运结局。该作不同于一般的亲情颂歌之处就在于,叙述主体与对象主体的时空同一性,从而形成了人物情感和叙述情感世界的统一性。“我”

作为亲人见证了嫂嫂一生的美德,“我”作为一个孩童承受了嫂嫂对我人生成长的精神培育,“我”的文化记忆时时呈现着嫂嫂凄苦、无奈的命运。

俗话说,“老嫂如母”。《碗花糕》生动真实地印证了这一传统的民间伦理美德,深沉地讴歌了具有象征意义的“嫂嫂”们的伟大和神圣,对中国千千万万的劳动妇女从“形”到“意”作了全新的阐释。尽管如此《碗花糕》的写作仍旧是继承了现代男性作家“崇母”的文化心态,以仰视的姿态书写母亲/ 嫂嫂的文学形象,这类“贤妻良母”形象的塑造恰恰满足了传统男性文化对女性的审美期待。

一如吴国璋先生所说,“女”字的中心位置是一个空白。但是,这空白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满填着政权、族权、神权、夫权的文化律条;这空白横竖都写着女人被吃的宿命;这空白同时形象地标示着女性历史的空白之页。“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无名氏为香妃撰写的这一碣文,尽管没有直接记录一个柔弱女子惨遭迫害的历史,但它却昭示了历史阴晴圆缺、扑朔迷离的悲剧一幕,设置了一个值得后世探索的文化迷踪。香山、香冢、香妃、香魂,王充闾从多次寻访“香冢”这一历史遗迹中,想象这位由“化外之邦”而被动入宫的香妃那绝世美貌及冷艳风骨,赞赏她对皇权倔强的反抗精神,慨叹她对自由独立人格的守护。

向历史发问、向男权中心质疑:“男人女人,皇帝宫女,不都是人吗?为什么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意愿,自己的爱的选择和追求……香妃是清白无辜的,香妃的人身是自由的,人格是独立的,她有权选定自己的出路,安排自己的情感取向。”这段话不啻一篇“妇女宣言”。与《碗花糕》不同,《香冢》是对封建贵族女性命运的历史解读。王充闾对两种不同阶层、不同生活境况,不同历史命运女性的历史凭吊,却又见出他对中国传统妇女历史真实的建构;对香妃墓冢的凭吊,具体超越了《孟姜女祠》上升为对女性生命本体和历史命运的深刻反思。

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认为:“已故诗人只有在我们拥有活着的诗人的情况下,对我们才有意义,已故作家的生命力通过活着的作家得以维持。”的确,文学史上许多经典作家的生命力除了在批评家对已故作家的不断解读和阐释的成果中得以延续,后世作家的创作思想和艺术传承也不断地显现着他们的文学精神。历史上,研究李清照、萧红、勃朗特三姐妹等经典女作家的文字不少,作品赏析、作家评传、专题研究,形式多样,成果丰厚。但像王充闾这样在他所营造的文学世界中直接与女作家对话,以女性的文学生命为本体进行再创作,探讨女作家惊人的审美创造力的却不多见,至少他开创了以历史文化散文这一独特文体重解中外女作家的佳绩。《青天一缕霞》《终古凝眉》《一夜芳邻》等作品,让我们在欣赏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的同时,再度领略了萧红、李清照、勃朗特三姐妹的艺术创造精神,这些非凡的女性的生命经由当代作家之手以一种艺术的存在再度放射出耀目的光彩。

王充闾认为,仿佛赏云者看云一样,“虽然眺者自眺,飞者自飞,霄壤悬隔互不搭界,但在久久的神情谛视中,通过艺术的、精神的感应,往往彼此间能够取得默契”。现实的作家同历史上的作家对话,也是一种艺术的、心灵的感应和沟通。《青天一缕霞》正是从作家眺望呼兰河上空变幻无穷的云霞联想到呼兰河的女儿、现代文学史上著名女作家萧红的文学生命,不仅对萧红做出了富有诗意的独特评价,还特别追问了“何人绘得萧红影”(聂绀弩诗句),并从时代、地缘、家庭、个性等多重视角开掘了萧红所以成为名垂史册的萧红之深层原因。当然,作为同类作品中的第一篇,《清天一缕霞》在显露出作家文体创新的同时,也留下了更大的艺术发展空间。十年后的《终古凝眉》和《一夜芳邻》,与《青山魂》(1997)、《春梦留痕》(1997)、《孤枕寻梦》(1997)等著名篇章一道构成了王充闾历史文化散文中一个独特的文学景观。《终古凝眉》和《一夜芳邻》,两篇佳作涉及的对象一是中国古代著名女词人李清照,二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奇特文学现象,“勃朗特三姐妹”。两篇作品同一个主题,即高度赞美了中外女作家神奇的艺术创造力,而承认不承认女性的创造力,恰恰是关乎女性本质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文化尺度;沉潜历史,想象历史,回到历史情境中去,与其为邻,与其神交,跨越性别隔阂,寻找同为人类文化艺术创造者的心灵默契。同样是对女作家的解读和阐释,王充闾再一次以历史文化散文的体式,为今天的读者塑造了一个个形神兼备的“李清照”,进一步增殖了这些女作家的生命启迪意义和文化审美价值。

但是,同样是与已故作家对话,与男性作家的对话和与女性作家的对话,显然存在着性别心理差异。《青山魂》等作品是以中国文学史上的著名男作家的生命现象为对象主体而创作的,深受中国儒家传统精神熏染的王充闾先生在与李白、苏东坡、陆游等古文人对话的时候,不仅深得其文化精神内蕴,而且作为同性别的作家,心与心的碰撞没有性别禁忌,没有时空的隔膜,同气相求,心理同构,故而写作心态放松,叙述从容,文风洒脱,读来令人回肠荡气。反之,即便像《一夜芳邻》这样的佳构,仍不免流露出异性之间的心理隔膜,自觉不自觉地透着“惜香怜玉”的男性强者心态。所以说,性别文化审美不仅是文体的建构,首先应该是性别文化心理的调整。我们热切地期待着王充闾先生在研读著名女词人朱淑真以及为中国妇女文学撰写文学史的男性史学家(如谭正璧先生)之后的新的创构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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