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寻求诗、史、思的契合之道——评王充闾的《张学良人格图谱》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寻求诗、史、思的契合之道——评王充闾的《张学良人格图谱》
本章字数: 16269

◎罗振亚

作为影响过20 世纪中国历史发展方向和进程的一代豪杰,张学良仿佛是一个永远阐释不尽、历久弥新的言说话题。即便在今天,以散文的笔法对他进行重新书写,仍然是十分必要的,只是也颇具难度。显而易见的难点:一是散文属于倚重想象力的艺术形式,讲究形象和文采,而传记则崇尚对历史真相的尊重,需要境界的客观,二者之间充满着本质的矛盾;二是有关张学良的创作、研究成果积累,已经相当丰厚。传记、年谱、回忆录、影视作品等分别都有数种在世间流行,超越起来非常费力;三是张学良的人生经历和精神世界过于丰富和复杂,不易把握。他到底是万众景仰的“民族英雄”,还是该遭唾骂的“不抵抗将军”;是名垂千古的成功者,还是遗恨永远的失败者;他和蒋介石的恩怨纠葛究竟体现了何种结构图示,两人孰高孰低,孰是孰非;他和于凤至、赵四小姐、蒋四小姐三个女人之间,又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状态?这一切都极不容易理清,历来的评说也皆仁智各见,聚讼纷纭,在观点上从未取得过完全的一致。所以坦率地说,最初拿到王充闾先生的《张学良人格图谱》时,心里对他是不无担心的,这本由15 篇历史文化散文构成的传记类作品,能够克服上述困难,把问题厘清吗?读完全书后疑虑渐消。这本书是以深刻的理解态度,把张学良作为现代史上的一块人格“界碑”进行凸显,完成了艰难的精神突围。

由于张学良的人与事基本上已经家喻户晓,对其书写必须寻找一种异于以往的介入视角。如果《张学良人格图谱》还是走传统的路线,以时间顺序和传主的生平为经,以传主的事迹或思想变化为纬,去为张学良的人生画像,就会做无效的精神劳动,蹈入和其他人物评传雷同的窠臼,自然也就难以引起读者的注意了。在这一点上,该书值得彰显之处在于,它没有对张学良的外在人生做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纵向恢复,而是针对已有成果有意无意忽略张学良的人生细节的弊端,几乎每一篇都把重心定位在对张学良丰富、复杂、神秘的精神世界的挖掘,定位在对张学良独特人格内涵的把握上。

具体的表现是,鉴于张学良和国共两党、新旧军阀的上层来往频繁的特点,作者相应地把他置于和妻子于凤至、赵四小姐及情人蒋四小姐的日常冲突中,同“老朋友”周恩来、红颜知己宋美龄的深情交往中,与同僚、政敌蒋介石的恩仇较量中,即通过对张学良一生命运起决定性影响的多向度关系网络的展开,和一系列人物“众星捧月”似的衬托,将他的个性自然而鲜明地表现出来。如在《尴尬四重奏》“郭军反奉”的处境里,张学良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其处境两难的残酷程度用戏剧的形式都形容不出。1925 年,郭松龄倒戈反奉,要逼张作霖下台,拥戴张学良主政。这对当时的张学良来说,一面是恩师加挚友郭松龄,一面是父帅、“东北王”

张作霖,让儿子出面打他爹,将陷他于不忠不孝之地,此乃他万万做不到的;而后父帅又命他挂帅去讨伐情同手足、亦师亦友的郭松龄,这又会令他担上不仁不义的罪名,也是违背他的良心的。情与理的矛盾,折磨得他头痛欲裂,苦闷至极。他费尽心思想出的“两全之策”——劝和息兵,因郭松龄的拒谈而难以实施。无奈之下,惺惺相惜且始终对对方一往情深的张学良和郭松龄被迫交火。结果使郭松龄变得师出无名,其手下的军官、士兵不愿和张学良对抗,军心涣散,郭军大败,奔逃的郭松龄夫妇被抓,又遭张作霖的手下杨宇霆暗算,就地枪决。事过多年,念及郭松龄,张学良仍然哀痛、悲叹不已。正是在忠孝与公理、情感和良知悖裂冲突的尴尬“场”

里,在与貌似粗豪霸气实则老谋深算的张作霖,爱国脱俗、学养精湛的郭松龄的鲜明对比中,张学良的讲纲常、重言诺、坦诚大气、孝亲而侠义的不无矛盾的性格,在读者的脑海里烙下了深刻的印痕。

与在环境“场”内写“心”的隐秘同步,王充闾先生更善于抓取典型的事件、细节,透视张学良的人格底蕴,张学良赋诗、读史、听戏、庆生、戒毒等系列花絮、细节的描写,就外化出了他幽默风趣、聪慧多智和豁达坚毅的磁性人格特质。如《猛回头》一篇的揭示简直让人触目惊心。作者写道:父母嗜好的熏染,宣显尊贵、阔气的内心需求,当然也为舒缓直奉战争带来的精神紧张,张学良在20 世纪20 年代中期开始吸食鸦片,但并未成瘾。郭松龄反戈后事务的繁重,尤其是父帅皇姑屯遇难,更使他变本加厉,对鸦片的贪恋竟达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好端端的英俊倜傥的少帅,变得形销骨立、弱不禁风,脾气异常暴躁。随着东北沦陷、热河失守,张学良被迫引咎辞职。天上地下的处境逆转,使张学良猛醒,决心痛改前非,并采用“顿戒”方式戒毒。他把手枪上膛放在枕下,警告身边的人:“从我戒治之日起,无论任何人,看见我怎样的难过,也不许理我,如果有人拿毒品给我的话,我马上拿这支手枪打死他!”足以证明其戒毒的意志之坚。德国米勒博士以毒攻毒的治疗,是从患者肛门给入麻醉药和其他药物,一待麻醉期过,“病人肠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胃壁痉挛,腹痛难忍,肌肉抽搐、剧痛,内脏宛若打了结,起了皱,就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长蛇在体内搏斗,由此引起强烈呕吐、腹泻,每天多达数十次……”这种治疗手段是一般人无法忍受,甚至无法想象的,为此张学良浑身抽搐,痛得撕心裂肺,哀号、呻吟,以头撞墙,用牙咬胳膊。但在煎熬七天之后,他终于戒掉了毒瘾,“脱胎换骨”。在作者娓娓道来的“戒毒”叙述中,铮铮铁骨的张学良将军那种超人的意志力、刚直的尊严感,被渲染得毫发毕现,酣畅淋漓。

王充闾先生这种注重在“场”中表现人心,以事件、细节带动历史的写法,既由一个个篇章的叠加、连缀,大致勾勒出了张学良足迹如游记、经历似传奇小说、人生像苦行之旅的动态命运轨迹,构成了相对完整自足的系统结构,满足了传记“信史”的叙述要求;又揭示出了张学良在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友、为人上、为人下等诸方面的内在人格魅力,使其形象立体、饱满,从形到质地“站”起来了。

不论是文学创作还是理论研究,任何技巧层面的经营都是靠不住的,能够活下去的永远只能是思想。一部传记作品要想令人刮目相看,也必须对书写对象有着殊于他人的深刻理解。《张学良人格图谱》就以对张学良的再理解与再发现获得了这种品格,兼有传的精美和评的深邃,许多随人随事生发的思想体验和感悟,为作品输送了一种智慧之美。在该书的后记中,作者郑重地申明他写此书的动机:一是出于对张学良的敬仰爱戴,二是出于对这个成功的失败者传奇一生的同情和理解。纵览全书,我感到作者确实是在以“深刻的理解”,对传主高贵的灵魂与人格进行着全方位的诠释、对话和交流。如对张学良的故乡情结、矛盾心理结构和历史地位的精辟解读,就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点。写到张学良“老鹤还巢”之梦为何始终未圆时,作者是浓墨重彩,并在尽情涂抹之后,客观地指认“政治阴影始终笼罩在这位一生热爱祖国、主张国家统一、反对‘台独’的民族英雄身上”,中国台湾当局给他的精神压力过大,过于严酷的伤害,使他不想再卷入两岸纷争的政治漩涡,所以在返回大陆的问题上他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他说是要脱离政治,实则时刻在考虑政治问题,他是要维护自己“失败英雄”的完整形象,以中间状态出现,目的是使自己成为超越意识形态、被各方接受的伟人。这种分析是和书写对象之间平等的倾心交流,是走进对方灵魂深处的一种体贴和理解,它触及到了张学良隐蔽、幽微的意识世界,抓住了张学良此时思想实质的皮里阳秋。这种欲归未归的深层动因的阐明,已超越简单的政治或者情感评判,而进入一种人生体悟和思考的揭示,不是为传主辩解却自有一股辩解的力量。该书对张学良人生“矛盾”

蕴涵的把握、历史地位的评说同样也是非常到位的。作者漫过张学良一生升沉起伏的历史烟云,准确地点醒其一生的核心特征就是矛盾,并指出这种特征的表现及其根源:张学良是和平主义者,但命运却驱遣他做了领兵的上将,临场杀人;他对鸦片恨之入骨,但失意之时却以之麻痹神经,寻找慰藉;对军国主义深恶痛绝,然而却推崇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一生热爱自由,但后半生一直身陷囹圄之中;热爱家乡,但到死也未踏上归途……是父亲张作霖、上司蒋介石、对头日本人和化敌为友的中共这四股力量的抗衡作用,造就了他的矛盾性格,使他豪气云天又胸无城府,豁达率直也不免冲动,长短之处恰如硬币的两面,这种矛盾性格也是他悲凉命运的决定因素。作者这样的解读,鞭辟入里,头头是道,把言说对象看得透里透,对张学良性格的稔熟程度本身就饱含一种不容置疑的可信力。作者把张学良放在现代历史的宽阔背景里,通过和同时期的政治家们比较,指认张学良的生命历程充满了偶然性和戏剧性,始终在荣辱、得失、成败之间纠缠和徘徊,但在只有十七八年的政治生涯中,却成就了惊天动地的伟业,成了千古功臣、民族英雄。这样定位张学良也恰如其分,客观公正。而这些对张学良个人生存境遇的深沉思考,无疑使传记获得了理性思考的深度。

王充闾先生是优秀的散文大家,他对艺术品位是非常讲究的。《张学良:人格图谱》就至少在方法上提供了两点有益的启示。一是老生常谈却永远都无法回避的传记散文的文学性问题。勒内·韦勒克(Rene Wellek,1903—1995)和奥斯汀·沃伦(Austin Warren,1899—1986)曾说,“一个传记家所遇到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历史学家所遇到的问题”,他所涉略的文献、书信和见证人的叙述、回忆等,都不是特殊的文学问题。但是传记散文毕竟隶属于文学范畴,它和诗歌等文类有许多相通之处,“诗是由真实经过想象而出来的,不单是真实;亦不单是想象”,其实传记也介于真实和想象之间,它不像写小说,可以挥洒自如,凭意而造,也不似历史研究,恪守真实原则和逻辑力度就成功了一半,它既要发挥为传主塑像的自由、创造性,又要对客观历史事实保持足够的尊重,是“戴着镣铐跳舞”。

该书之所以没让读者产生审美疲倦,就是因为遵循了传记散文的文学性规律。如开篇的《人生几度秋凉》,以张学良三段傍晚时分在威基基海滩的心理描写,串联起他一生充满悖论的斑斓、坎坷的岁月,构思不落俗套,艺术上更是匠心独运。这三段描写都是形貌、神态、声音俱有,动作、言辞、感觉兼出,如三幅棱角分明的画,又像三段舒缓的音乐,达成了凝定和流动的统一,小说、戏剧笔法的融入,将张学良心忧天下、乡愁绵远和晚年的凄清传达得婉约而现代,简净又丰满,外在的立体感和内心的孤独感不宣自明。这种轻逸而别致的写法,体现出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创作功力。至于以多次脱壳的龙虾做比,曲喻张学良人生角色的变换,“先是扮演横冲直撞、冒险犯难的堂吉诃德,后来化身为戴着紧箍咒、曾被压在五行山下的行者悟空,收场时又成了脱离红尘紫陌、流寓孤岛的鲁滨孙”。寥寥三句,就把张学良一生的际遇、心境和性情,形象地推出在读者面前,更是大胆绝妙,增加了文字的可读性。

二是一个合格的传记散文作者,必须处理好自己和书写对象、材料的关系,对之应该若即若离,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写传记散文掌握传主的材料固然重要,但怎样处理、剪辑材料则更为重要。《张学良人格图谱》是在承继前人成果的基础上继续寻找创新之路的,它没有局限于对资料的钩沉、罗列,在“故纸堆”里打圈圈,而是发挥作者文化、历史知识渊博之长,常启用一些和传主有关的历史、文化趣事,以强化散文的趣味。如以虞姬和楚霸王的生死相伴,比附于凤至、赵四小姐对张学良生死不渝的拳拳深情;以白居易的诗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和汪精卫从早年刺杀摄政王到后来成为汉奸的异变轨迹,对张学良在20 岁前、30 岁前、40 岁前、50 岁前、100 岁前去世的种种设想,以及张学良从明代杨升庵遭遇中的自我发现和印证,这大量生动的历史细节和人物掌故,都突破了文化历史散文的沉闷局面,强化了传记散文的阅读美感和灵动气息,更利于凸显张学良的人格特质。至于张学良这位“将军诗人”不断疏泄郁结情肠的诗词创作,和古今诗篇俯拾即来的大量穿插、化用,以及“蚌病成珠”等诸多语词、典故的巧借,在保证作品的凝练度同时,也充满了暗示的张力。而上述种种追求的结果,使该书确实达到了作者追求的诗、史、思融汇的境界。

如今报纸、刊物上的散文大都属于消闲文字,多停浮于游山玩水、饮酒歌唱、阿猫阿狗的把玩,或卖弄炫耀地自我标榜,或甜腻嗲气地搔首弄姿,或声嘶力竭地故作大气,但无一不标榜讲究诗意与抒情性,讲究深奥的哲理、机智的幽默和文笔的潇洒,轻松自娱,缺少人文关怀,思想严重贫血。

由于那些发嗲倒胃的抒情散文和累死人的文化散文,严重滋养了人们的小视与挑剔情绪,所以有人感叹如今的散文丧失了艺术标准,成了一种远离灵魂真实套牢现实功用的体制性文体。在这样拙劣蹩脚的表演氛围中,《张学良人格图谱》以一颗平常心去解读人物,以一种散文的方式去演绎历史,文思泉涌,自然大气,为散文创作带来了浓厚的“文化”味,留下了诸多可圈可点之处,特别是以诗、史、思契合之道的寻找,为一种新文体的出现拓展了空间,提供了可能,这恐怕是该书的最大贡献。当然,探索也不仅仅意味着成功,该书也不无遗憾。如人称的变换便于贴近书写对象的心理,但也容易带来文本的芜杂和断裂,《您和凤至大姐》就有这种倾向;用单篇散文集束性地阐述同一对象,也许单独看篇篇都是佳构,但放在一起就可能泛出整体感的薄弱,通过周恩来的视角凸显张学良的那篇《“不能忘记老朋友”》的确感人,周恩来形象的塑造也很成功,但在此却有“喧宾夺主”之嫌;过多历史掌故、细节、诗词的借用和化用,抗衡了文化散文少文化的“缺钙”现状,但也不时影响文气的酣畅。

不论怎么说,《张学良人格图谱》是近期值得一读的优秀之作,我愿再次袒露我的阅读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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