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论王充闾散文的张力结构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论王充闾散文的张力结构
本章字数: 19294

◎王兆胜

在当代中国散文作家中,王充闾是较有代表性的一位。这既表现在他著述等身,新作迭出;又表现在他写出了《用破一生心》《碗花糕》《小妤》和《青眼高歌》等佳作;还表现在他积极进取,有一种不断超越自我的精神境界。还有一点特别重要,这就是王充闾散文巨大的“张力结构”。

张力结构如一只硕大无朋的网,将王充闾散文的所有内容囊括其中,这既带来了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也使其产生不易觉察的盲点。

1. 如果将王充闾散文繁茂的“枝叶”删除,剖开树干和土层,就会发现其艺术生命的年轮和根系。这就是强大的“张力结构”。张力结构在王充闾散文中,极像控制木偶行动的丝线,具有不可忽略的价值和意义。

“官员与书生”是王充闾散文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张力场。一般地说,在当代中国散文家中,不乏单独写官员或书生者,但少有两者兼备,更难以见到将二者作为一个张力场的“两极”来书写的。这既与作家的经历有关,也与他的思维向度有关。由于王充闾经历了宦海生涯,也由于他骨子里永难改变的书生本色,更由于他对二者之间的反差有敏锐和强烈的感觉与思考,他才能将主要的笔力集中于此,从而构筑自己的独特场域。

在王充闾散文中,“官员与书生”是个关键词。这表现在选题、结构、立意、价值判断和审美选择等多个方面。这也是为什么王充闾偏爱将既是官员又是书生的人作为书写对象的内在原因,庄子、严光、王勃、李白、苏东坡、陆游、纳兰性德、陈梦雷、曾国藩、李鸿章等都是如此!有时,“官员与书生”还是王充闾散文的内、外结构。如《寂寞濠梁》即是以皇帝朱元璋和书生庄子来结构作品的,《用破一生心》即是从曾国藩在“官员”与“书生”

二者的冲突中展开的,《灵魂的拷问》也是以官僚李光地和书生陈梦雷两种不同的品格推动着作品的情节结构。在立意上,作者对“官员”和“书生”

往往并不采取简单化的理解,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试图对二者进行某种“焊接”和“融会”。如作者写苏东坡为政时是个好官,而被贬海南这一偏僻之地后,他仍然没有“独善其身”,而是千方百计为百姓谋福利!但是苏东坡的精神世界一直是个书生。与李鸿章这个官僚相比,他的同门师兄弟俞樾“只知道拼命著书”,而乃师曾国藩则不失书生气质。

还有将李白、王勃的“官员”与“书生”集结于一身,其命运遭际充满着浓郁的悲喜剧色彩。

“官员”和“书生”具有两极性的特点:一者为国为民,身肩道义,有时其个性不得不融入甚至消解在集体中;一者以个性与自由为本位,本乎天然,我行我素,无所滞碍。然而,这两极却在王充闾散文中具有“一而二”和“二而一”的特点,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张力效果。

王充闾散文的第二个张力场是在“书斋”和“天地自然”间生成的。

一面是“节假光阴诗卷里”的“丈夫拥书万卷”和“四壁图书中有我”;一面是留恋于山川胜景,作“万人如海一身藏”式的逍遥游。可以说,“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这两极在王充闾散文中形成一个颇具张力的场域,二者既相互矛盾又相辅相成和相得益彰。也许,“书斋”和“天地自然”

在许多散文家中都明显存在,但少有像王充闾散文这样突出和富有张力。

如王充闾对书的痴迷,他的藏书、读书、爱书在当代作家中是少见的;又如王充闾酷爱游历,他足迹所至,笔录之勤,在当代作家中也是难得的。

也正因此,王充闾在身患重病时才能有这样的举动:最放不下的是他的书。

如果说,在王充闾的生命中有什么最爱,我认为:“书”与“山水”是不可忽略的。所以,用“书痴”和“山水痴”来概括王充闾和他的散文并不为过!

“书斋”是小的、静的、内敛的、私人化的,而“天地自然”则是博大的、动的、开放的、公共的,这是其相异处。另一方面,二者又可以通联会合,共存于人生和生命的世界,成为车之“双轮”和鸟之“双翼”。王充闾散文丰富的知识性与人性的感悟、大与小、动与静、真实与虚空、历史与现实、开张与内敛等都与此相关。

“进取”与“保守”构成了王充闾散文的第三个张力场。有人将王充闾散文发展概括为由悦己的创化到自由叩问人生和生命的价值意义的演变路径,王充闾自己也表示:“先是山水自然,风光名胜,以游记为主;而后是着眼于人文、历史,写文化历史散文;近期主要是关注人性、人生和人类精神家园的问题,……我自认为是在一步一步走向深入,体现着一种深度的追求。”确实是如此,进取精神和渴望超越一直是王充闾散文的一个强烈的向度。但容易被人忽略的是,“保守”的向度在王充闾的散文中一直存在着,这既包括对历史题材的执着,也包括叙事方式、描写手法的传统化,还包括道德感的强烈与审美眼光的现实主义性质。换言之,在王充闾散文中,尽管有一个不断向前突破的箭头,但我们较少看到现代派、后现代主义等观念和手法的深刻影响,传统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一直处于主宰地位。这一“进取”和“保守”产生的张力也是王充闾散文的独特之处!

当然,除了以上方面,王充闾散文还有一些张力场,如情与理、文与白等都是其两极的方面。以“情与理”论,一者是热的、软的、柔的、感性的;一者是冷的、硬的、刚的、理性的,二者相互作用形成一个颇具张力的场域。“文与白”也是如此,当代中国作家较少有人像王充闾这样,在白话文中加入大量的古典诗词,这种文白融杂造成极强的张力效果,显示了通俗与典雅、快与慢、松与紧、新与旧的辩证统一。总之,在中国当代散文作家中,较少有王充闾这样充满着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感性与理性、主观与客观、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冲突与谐调统一,而在由这些“两极”生成的“场域”中,作家却经历了思想和心灵炼狱的过程,这颇似“蝉蜕化蝶”的艰难过程和生命飞扬,也包含了作家创作的散文文本具有不断被阐释的可能性和意义空间。

2. 一般意义上说,当代中国散文创作确实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尤其是自20 世纪90 年代以来,散文成为最受欢迎也是变化最大的文学门类;但换个角度观察,视野狭窄、道德弱化、感情虚假、人文精神匮乏、缺乏深度追求是当代尤其是近些年中国散文的通病。王充闾散文避免了以上弊病,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张力场的营造。张力结构使王充闾散文具有如下特点:一是开阔博大;二是富于矛盾冲突;三是充满力之美;四是深刻而感人。

就开阔博大而言,王充闾散文以自己的“书斋”为圆点,他追溯历史,检视现实,有天地之宽,又着眼于未来,所以给读者展示了一个可以无限伸延的广大时空,这也是王充闾集教员、官员、书生、学者和漂泊者于一身所占的优势。正因为开阔博大,所以王充闾散文有极丰富的知识含量,书卷气息浓郁,是一个充满信息的万花筒或博物馆,徜徉其间,读者可以俯拾即得闪光的知识贝壳;正因为开阔博大,所以王充闾散文有气势、有胸襟、有韵致、色彩斑斓而又从容不迫,而非一隅之限;正因为开阔博大,所以王充闾散文才能有较高的境界、深刻的情思与多元的价值观。以庄子为例,王充闾最欣赏的是他的不为物役也不为自己所役的“大自由”精神,因之,他才能理解诗化人生的真谛:在别人(包括惠子)孜孜以求的官位,在庄子则将它看成“祭品神龟”和“腐鼠”。

在严光、纳兰性德等人身上,王充闾才能体会到视“官位”如粪土,而将自由看成生命本根的至高要义。在《青眼高歌》中,作者写才子纳兰性德无意于官场,结交汉族才俊,情深意长,品性高洁,境界高远,充分显示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对于矛盾,一般人总有一种偏见,即认为它是个贬义词,它往往表明一个人思想的混乱和浅薄。其实不然,一个人思想有矛盾正是其思想成熟的标志。诚如林语堂所言:“一个人如果没有思想上的矛盾,这个人肯定就没有研究的价值。”所以,林语堂称自己“我是一捆矛盾,我喜欢如此”。

在《英国人与中国人》中,林语堂还表示:“西塞罗说过:‘不矛盾是狭小心性的美德。’英国人的具有矛盾之点,只是表示英国伟大的标志。”“英国的政体的本身便是一件矛盾的东西,名义上是君主政体,实际上却是民主政体,可是不知怎的,英国人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冲突。”王充闾散文常常充满矛盾,但也正因此才显示他的变动性、力之美和深刻性。最典型的是曾国藩,在王充闾看来,曾国藩在上与下、左与右、内与外、言与行、现实与理想中处处充满矛盾,表面看来他是智慧和成功的代表,但从人性的角度观之,他却活得太苦太累,太没有自我,是个十足的可怜虫。这种切入矛盾之中的剖析,深刻动人,极具艺术感染力。对于纳兰性德矛盾性的表现也非常感人,这种“高歌猛进”式的力量汹涌澎湃,不可遏止,读之久久难以释怀。

在王充闾散文中,除了直接“使力”,表现刚性的力美,我最欣赏的是他的阴柔之美,这在《碗花糕》《小妤》等作品中表现得最为突出:母亲似的大嫂对“我”情深意长,长“我”四岁的女孩子小妤对“我”

关爱备至,对此,作者没有采用热烈的抒情方式,而是用“冷”调进行平淡叙事。正是在趋向拉开距离进行“零度”抒写中,在“热”与“冷”

的张力中产生极其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我”的大嫂和童年伙伴远去了,然而美丽与纯良却永活在作者和读者心中。王充闾还写过这样一段话:“我曾从天空云朵的奇幻变化,想到了萧红的整个生命历程。当我看到片云当空不动时,就联想到这个解事颇早的小女孩,没有母爱,没有伙伴,孤寂地坐在后花园里,双手支颐,凭空遐想;而当一抹流云疾速地逸向远方,我想这宛如一个青年女子冲出封建家庭的樊笼,逃婚出走,开始其流离颠沛的生涯;有时,两片浮游的云朵叠合在一起,而后又各不相干地飘走,我联想到这有如两颗叛逆的灵魂的契合,结伴跋涉,后来又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了;当发现一缕云霞渐渐地融入青空悄然泯灭,我便抑制不住悲怀,为天涯沦落的才女一缕香魂飘散在遥远的浅水湾而深情悼惜。”这是一种斜风细雨式的力美,它“举重若轻”地将萧红这个异常复杂的灵魂描写得淋漓尽致、力透纸背。在此,重与轻的张力效果非常明显!

有论者曾这样评价张力在文学中的作用:“文学张力中的美是一种‘坚奥的美’,经历了惊讶—压抑、涵泳—释放两个阶段后,指向审美超越。

优秀的文本建立在恰当的张力度的基础之上,使文本的信息量和由文本激发的读者审美感受量都指向最大化。”显然,“张力场”的审美效果往往不是1+1=2,而是1+1 远远大于2。它像冰山一角,更大的部分隐在水下;它又像朦胧诗和模糊美学,内中有更大的可解释空间,而不是可以简单地一言以蔽之的。因之,王充闾散文的魅力可以从多方面获得解释,但不可不考虑其结构的张力效果。

3. 张力结构是王充闾散文非常重要的特点,由此使其作品有了广度、深度、厚度和灵气。但是,王充闾散文的张力结构并未臻于完美,它还存有不少问题。也可以这样说,由于作者缺乏更自觉、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所以他散文中的张力结构还有不少漏洞,这势必影响作品的整体水准。

第一,张力场的两极还需要增强平衡感、弹性与谐和度。虽然王充闾散文中的张力结构明显存在,但两极失衡、板滞和冲突的情况依然存在,这势必限制其张力结构巨大活力的生成。以“官员与书生”这一张力场为例,由于更加明确的“书生”立场和意识,因之,在王充闾笔下更多的是对官场的失望以至于绝望,对隐逸风尚的推崇甚至顶礼膜拜,这就弱化了“官员”与“书生”的“互文性”,导致“张力场”磁性的磨损。事实上,在中国官场有不少为国为民殚思竭虑的成功者,正是因为他们的天生伟才、刚直不阿、公而忘私才使国家机器得以正常运转,人民过上安宁的日子。

远的像包公、海瑞,近的如焦裕禄、任长霞,他们身上仍然保留着“官员”

未被异化的光辉!古人云:“自腐而后虫生。”虽然从本质意义上说,权力导致腐败,过分的不受限制的权力产生更严重的腐败;但“百毒不侵”

廉洁奉公的官员并不乏其人,否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可能维持下去!如果站在这一角度说,将隐士品格作为最高的价值标尺,反映了王充闾对“官员”和“书生”两极理解的偏向。

如果对“官员”和“书生”不做简单的价值和美学判断,那么王充闾散文的许多人物就会写得更加丰满厚实、真实动人和匠心独运。如《他这一辈子》写李鸿章,虽然将这一个“拼命做官”的“不倒翁”“裱糊匠”“避雷针”写得活灵活现,但因为没有将李鸿章放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文化背景上进行审视,没有从人性和心灵深处体味李鸿章的灵魂,也没有从“书生”

角度剖析他(至少可以剖白他身上的书生本性是怎样逐渐丧失殆尽的),因之,李鸿章这一形象仍然显得概念化,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强大的艺术张力,其失衡、扁平、粗糙就不可避免!

第二,以“书斋”为立足点,放眼于天地自然,过于注重现象展示,而对于天地自然的道心参透不够。应该说,王充闾散文也充满着天地自然的情怀,有时还有强烈的生命意识甚至宇宙意识,如他曾表示:“死亡是精神活动的最终场所,它把虚无带给了人生,从而引起了深沉的恐惧与焦虑。而正是这种焦虑和恐惧,使生命主体悟解到生命的可贵、生存的意义。”作者还说:“我看到过一块辽西产的鸟化石,是一亿四千万年前形成的,对着它我深思了好久。与这化石相比,一个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就算是上寿百年吧,也只占了一百四十万分之一……王母娘娘的仙桃三千年开一次,开过一千遍也不过三百万年,不及鸟化石的四十分之一。即使有八百年寿命的彭祖也不知死过了多少回了,更何况普通人呢!这么一比较,那些蜗居角虚名、蝇头微利,连‘泰山一毫芒’也谈不上了,争个什么劲头?真该抓住宝贵的瞬间干些有意义的事!”这话说得多好!不过,在王充闾散文中,这样的对天地自然之道的体悟被大量的自然现象和生活世相覆盖和淹没,这就带来了作家在自然面前有“匆匆一瞥”的感觉。

第三,作家在注重思想的掘进时,往往忽略了培育心灵的光芒,不少作品给人以“为文而文”的感觉。应该承认,王充闾以积极进取的精神,在向文化和思想进军的过程中,确实将其散文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但以“头脑”代替“心灵”的倾向也明显存在,即是说,“理性”大于“情感”,“思想”

覆盖“心灵”,使他近几年的散文创作有“裸露”之感。这颇似一座大山,因为失了茂盛的植被,山体裸露,也就少了云气和光辉。在此我提出如下建议:一是多用“减法”少用“加法”。这包括在写作的数量上要减少,篇幅的长短上要缩短,知识的引用要减少,头脑的思考要减少,与时尚和潮流拉开距离,让心灵虚空、宁静、明亮和强大起来。一句话,将目光、耳朵、感觉从外在世界收回,回到己心,以心灵为镜照亮外界也照亮自身。

因为眼睛极易为五色所迷,耳朵常被五声所惑,所以,让心灵来观照天地的“无形”之形,让心灵去倾听天地的“无声”之音,往往来得更为重要!

关于心灵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性,有人这样概括说:“一切有价值的文学作品,乃为作者心灵的发表,其本质上是抒情的,就是发表思考的文学也适用这种原理——只有直接从人们心灵上发生的思想,始值得永垂不朽。

爱德华·杨格(Edward Young)早于1795 年已在《原始作文之研究》一书中,很清楚地说明这种观点。”当下许多散文一味追求思想而忽略心灵的光辉,很值得引以为戒。

散文要进取,要有思想,但它们往往不能忽略“静默”,更不能使思想“裸露”,而应该自然而然地呈现,否则就不容易与哲学随笔区别开来,从而失了文学性。换言之,真正优秀的散文是离不开诗性的,它的思想的内核包裹在毛茸茸的灵性和文学性之中,有时只能“感到”但看不到思想。

如法国布丰的《马》和《天鹅》,作家不是以逻辑说理的形式高论“自由”

和“美”,而是通过优雅的文笔,极具透力的描绘和分析,用“马”和“天鹅”

这两个动物进行“点燃”,于是两篇文章的思想被“光芒”照亮了!与许多思想裸露的随笔不同,布丰这两篇散文是用心灵的大光将“思想”照射得通体光辉,就如在阳光底下被照亮的薄如纸张的瓷器一样!还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王勃的《滕王阁序》都是这样的佳作。以更高的标准来看,王充闾散文缺乏的就是这样的思想的“大光”,当然,这也是当下中国散文存在的通病。

众所周知,散文易学难工!要真正写出有思想、磁性、境界和光芒的天地至文谈何容易!然而,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更高的完美的标准。

这就需要内外双收,不断精进,进入化境。祝愿王充闾的散文创作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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