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冬梅

《张学良人格图谱》是2009 年王充闾先生由东方出版中心出版的一部散文体历史人物传记，体现了作者从历史文化散文创作向散文体传记创作的转变。贺绍俊教授撰文指出：“这本书的创新性集中体现在作者对传记这种文体的突破上，他将散文的自由表达与传记的真实性原则有效地结合为一体，提供了一种散文体传记的心的写作方式。”这个论断是非常精准的。

《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2014 年由青岛出版社出版，是王充闾先生在《张学良人格图谱》基础上完成的又一部散文体历史人物传记。

两部作品表现出文学性、历史真实性与深度意识的有机结合的特点。

一、文学性——王充闾历史人物传记的主要特征王充闾先生从《张学良人格图谱》到《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的创作，都比较重视作品的文学性。两部传记的文学性主要体现在谋篇布局、对传主精神历程的展现、文学语言的使用等方面。

（一）谋篇布局

王充闾是一位散文家，还是一位持有严肃写作态度、善于思考的作家。

王先生在《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后记中明确说明了他立传的原因。

“张学良将军，由于是同乡，相隔时间不过三四十年，自幼便听到大量关于他的身世、形迹的逸闻，以及一些绘声绘色的传奇故事，因而评论得更多，有时互相争辩得不可开交。也正是从那时起，在心底暗自盘算着，有朝一日，定要以文学纪实的手法，为他立传，为他写真，把属于个人的独到见解穿插到里面去。”

在王充闾看来，张学良是一个招人注目、引人遐思、耐人寻味的谜团，他的人生道路曲折、复杂，生命历程充满了戏剧性、偶然性，带有鲜明的传奇色彩；他的身上充满了难于索解的悖论，存在着太大的因变参数；他是一个成功的失败者，他的一生始终被尊荣与耻辱、失意与得意、成功与失败纠缠着。

一般的名人传记经常采用线式结构，将传主的一生依次展开，从生到死，步步推演。而王充闾在谋篇布局上打破传统，另辟蹊径。

无论是《张学良人格图谱》中的扇形结构还是《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的折扇式叙述方式，都与以往的传记有很大不同。现将两部作品的标题列举出来，以便分析：

《人格图谱》《张学良传》

第一章人生几度秋凉人之初

第二章“不能忘记老朋友” 一代枭雄第三章尴尬四重奏“大姐”风范

第四章别样恩仇尴尬的四重奏

第五章夕阳山外山只有为了爱

第六章您和凤至大姐两股道上跑的车第七章“良”言“美”语九一八，九一八第八章将军本色是诗人猛回头

第九章史里觅道别样恩仇

第十章情注梨园道义之交

《人格图谱》《张学良传》

第十一章庆生辰“良”言“美”语第十二章猛回头史里觅道

第十三章九一八，九一八将军本色是诗人第十四章鹤有还巢梦庆生辰

第十五章成功的失败者情注梨园

第十六章夕阳山外山

第十七章鹤有还巢梦

第十八章“长寿经”

第十九章人生几度秋凉

第二十章成功的失败者

除了将“您和凤至大姐”改为“大姐”风范、将“不能忘记老朋友”

改为“道义之交”外，新增加的章节为“人之初”“一代枭雄”“只有为了爱”“两股道上跑的车”和“长寿经”。

《张学良人格图谱》首尾两篇都带有综合的性质，中间分为三大块儿——分别展现传主的人际交往、感情世界，他的生平嗜好、文化生活，他的两大疑团或者说“两条辫子”。

为了更好地符合传记写人立传的要求，王充闾在《张学良人格图谱》基础上重新布局，《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以张学良与父亲张作霖、前妻于凤至和妻子赵一荻三个亲人，周恩来、郭松龄、宋美龄和蒋士云四个朋友以及蒋介石、溥仪这两个当事人的交往故事为线索，梳理出其荣辱交叠、波澜起伏的人生经历，展现其复杂的性格。

王充闾曾经说过：“我写历史人物，着眼于性格、命运、人生困境、生命意义的探寻，而不是满足于事件的讲述和场面的渲染。”张学良一生最值得书写的就是西安事变。但在《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中找不续表

到关于这次事变的具体场景描写，而是通过张学良与蒋介石的交往、与周恩来的知己之交、与宋美龄的真挚友谊侧面来叙述这次事变的相关情况。

西安事变后周恩来应张学良之邀，飞抵西安，两人朝夕相处八天，共商和平解决善后事宜。两人的相交兼具知己之交、患难之交与道义之交的共同特点。他们年岁相若，而出身、阅历、教养和成长的政治环境迥然不同，尤其是两个人的个性、气质乃至处世方式差异很大。但是由于为人正直真诚、重义守信、顾全大局、富有政治远见等共同基点，两位时代精英心心相印，一见如故。两个人结下了历数十年不变的深厚友谊。

（二）对传主精神历程的展现

在《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后记中，王充闾表示：“我的本衷是为张学良写真。‘写真’者，重在一个‘真’字。真，不在貌而在心。

写真也就是写心，亦即着眼于展现传主及有关人物的个性特征、内在质素、精神风貌。这也就决定了，写法上不可能是须眉毕现，面面俱足，而应是努力追求明末清初散文家张岱所说的‘睛中一画、颊上三毫’的传神效果。”

很久以来，王充闾就立下了为张学良写一部心灵史的宏愿，力求从精神层面、人性方面进行深入挖掘，托出一个立体的、多面的形象。就是说，在讲述他的人生轨迹、行至出处的同时，还必须从个性、人格层面上揭橥他之所以具有如此命运、人生遭际的原因，所谓“人格图谱”就是这个含义。

在对传主的刻画方面，王充闾突破了一般功业成败、道德优劣的复述，大胆引进逻辑学、数学上的悖论范畴，揭示历史进程中关于二律背反、两难选择的无解性。

从书名也是最后一章的章节名称“成功的失败者”来看，非常容易引起读者的兴趣。就如王充闾所指出的那样：“我们可以说，他的人生是成功的。当然，如果从他的际遇的蹉跌、命运的残酷，他的宏伟抱负未能得偿于什一来说，又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成功的失败者。”

王充闾深入细致地分析了传主所处的环境四因素：他的父亲张作霖、他的顶头上司蒋介石、他的死对头日本侵略者，再就是共产党与红军。这四个方面决定了他一生的成败、休咎。荣辱、得失集于此，功过、是非、毁誉亦集于此。

张学良思想观念非常驳杂，随着环境的变化经常处于此消彼长、翻腾动荡之中。作者指出：“这种中西交汇、古今杂糅、亦新亦旧、半土半洋的思想文化结构，使他经常处于依违两难、变幻无常之间，带来了文化人格上的分裂与冲撞，让矛盾和悖论伴随着整个一生。”

透过现象看本质，王充闾也非常明确地揭示了传主的本质特征就是爱国主义精神。张学良为民族大义所表现出的一往无前、勇于牺牲的精神是值得赞许的，但是有时流露出一种江湖义气与个人英雄主义，浪漫、狂热、莽撞、冲动，这一切，都构成了他的命运悲剧。

（三）文学语言的运用

王充闾有古文修养，熟悉和精通古代诗文，还借鉴“五四”之后的现代语言。所以他作品的语言是文学的语言，是独具个性的语言。他指出：“写作散文，忌讳用公共话语，千万不要用新闻语言——熟套子、惯用语太多。”

在他的作品中融合进去象征、隐喻、虚拟、通感，以至意识流等多种手法，有的是驱遣意象，因情造境，有的是从遣词造句、文字结构方面下功夫。

例如“人生几度秋凉”一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告别了刻着伤痕、连着脐带的关河丘陇，经过一番精神上的大换血之后，他像一只挣脱网罟、藏身岩穴的龙虾，在这孤悬大洋深处的避风港隐遁下来。龙虾一生中多次脱壳，他也在人生舞台上不断地变换角色：先是扮演横冲直撞、冒险犯难的堂吉诃德，后来化身为戴着紧箍咒、曾被压在五行山下的行者悟空，收场时又成了脱离红尘紫陌、流寓孤岛的鲁滨孙。

这段文字从语言来看，力避俗套，形象生动。将张学良与古今中外的堂吉诃德、孙悟空和鲁滨孙等人物产生互文性联系，更体现出了张学良作为一个个体在纵横的历史长河中把握自身命运的无力感。

在语言方面《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比以往的作品更具地域特色，具有了雅中带俗的特点。在全书中多次出现俗语、歇后语、顺口溜等。

为了增加作品的可读性，里面还加入一些小故事、逸闻。

二、历史真实性——王充闾历史人物传记的价值取向传记文学的历史属性决定了它必须尊重历史真实，不能带着个人的政治立场和感情因素对传主进行曲意奉承或者恶意贬损。两部传记的历史真实性表现在它对传主及其他人物的不虚美、不隐恶。在保证历史真实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限制性虚构或者叫技术性虚构。

（一）真实性是传记的生命

对传主张学良及其他人物，王充闾是以平等的态度，采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解析他们。

王充闾在“九一八，九一八”这一章节中，一方面肯定了张学良不诿过的个性特征，同时也客观地指出：“无论张学良如何奉行‘忠恕之道’，面对日寇的疯狂入侵，蒋介石推行不抵抗政策，这是板上钉钉、洞若观火的。”

为了保证历史的真实性，《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引用了大量的口述史、回忆录、信件、电报、记者采访等。里面提及的关于张学良的著作就有8 部，包括《世纪情怀——张学良传》《张学良在美国》《张学良世纪传奇》《周恩来与幽禁中的张学良》《张学良探微》《影响张学良人生的六个女人》《张学良在中国台湾》《张学良与江南名媛蒋士云》。

王充闾非常善于用类比方法说明一个问题。《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后记中用做四喜丸子来说明：为同一个人立传，叙述的史实、应用的素材互有雷同，是难免的；而视角、理论如何，史观怎样，作者是否有独特发现，所谓“独具只眼”，则决定着传记品味的高下。

（二）有限制虚构是传记区别于历史的一个特征传记属于历史范畴，历史要求客观、严谨，所以在作品中要处理好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关系，做到有限制虚构。王充闾在《文学想象力刍议》一文中明确指出：“所谓‘有限制虚构’，也就是允许作者在尊重真实和散文的文体特征的基础上，对真人真事或基本的事件进行经验性的整合和合理的艺术想象；同时，又要尽量避免小说化的‘无限虚构’或‘自由虚构’。”

创作中王充闾注重运用联想的手段，展开心理描写。比较突出的就是“人生几度秋凉”。王充闾从3000 个傍晚中选取了3 个晚上，刻画了张学良微妙的心理活动：

涨潮了，洋面上翻滚着滔滔的白浪，涛声奏起拍节分明的永恒天籁，仿佛从岁月的彼端传来。原本有些重听的老将军，此刻，却别有会心地思忖着——这是海潮的叹息，人世间的一切宝藏、各种情感，海府龙宫中都是应有尽有啊……

这种写法是借鉴了外国电影《戈雅在波尔多》和英国小说家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的短篇小说《墙上的斑点》，它们都是想象的范本。

王充闾自己说：“我写的人物、事件都有事实依据，但在有些细节上，加进了合理的想象。由于合乎人物的身份特征和性格特点，看不出什么破绽。反正我是不能证实，别人也无法证伪。”

三、深度意识——王充闾历史人物传记的艺术追求王充闾在《散文写作的深度意识》一文中指出：“这种深度意识，原是人类心理层面的一种自在意识，不是凭空外加的。渴望深刻，追求深度，不断探究其自身存在状态，属于人的本性范畴，是埋藏于灵魂底部的深层意识。……对哲理意蕴的开掘，已经成了作家、艺术家的自觉追求。”就是要用历史理性的观点去透视复杂丰富的历史现象，以诗意的历史观去洞见历史表象背后的精神隐秘和心灵轨迹。

（一）类比与对比方法的运用

在追求深度意识的过程中，王充闾经常发现历史人物遭际的相似性，进而发现古今人物悲剧命运的相似性与人生道路的差异性。他在《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中多次采用类比与对比手法。例如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与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张学良与溥仪、张学良与杨升庵的比较。

在读明史的过程中张学良发现，王阳明与杨升庵遭贬之时，都是37 岁。

而自己被拘禁也是37 岁。他与杨升庵都是出身官宦之家，都属豪门公子；都是少年得志，一为三军统帅，一为文场状元；遭贬之前，都曾大红大紫，名震神州；都因为开罪于一个最高独裁者而遭到残酷报复，终身监禁。但是说到两人“获罪”的根由，王充闾认为有天壤之别，一个是重于泰山，一个是轻如鸿毛。杨升庵在遭贬后，在天文、地理、语言、戏曲、书画、医学等方面均有建树。特别是在哲学、文学和史学方面取得了突出成绩。

王充闾分析道：“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他的失败促进了他的成功。”

（二）作家主体意识的张扬

两部传记的另一个明显特点就是作家主体意识的张扬。贺绍俊在评价《张学良人格图谱》时指出：“一般来说，传记是一种纯粹客观性叙述的文体，作者的主体意识是隐藏在客观叙述的背后的，是以传主为核心的。而王充闾的这部关于张学良的传记却是让自己的主体意识浮出水面，将传记的以传主为核心的结构变为以作者主体意识为核心的结构。”这个评价是非常中肯的。

一般的传记作者的整体意识多出现在对传主行为的评价或者对传主生平的总结等方面。但是《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中作者却常常出现在文中，或是叙述创作原委，或是从某事引起下文。

“长寿经”一章开篇先介绍其自己创作的本章的原委：《张学良人格图谱》一书面世后，广东韶关一位读者来函，说张学良在逆境人生中，一路上“刀山剑树”，却能长命百岁。希望他能补写一篇《张学良的“长寿经”》。王充闾说：“此议实获我心，因为这方面的内容比较充分，而且，确实又是公众共同感兴趣的一个话题。”

王充闾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对主体意识的张扬，是当代知识分子追求精神自由独立的表现。也是“一位政治官员顿悟的结果”（贺绍俊）。当王充闾清楚地意识到精神的自由与为官的不自由之间是永远不能整合为一体时，他就将政治理想的自由向往依托到文学写作之中。

张学良长期被拘禁，人身失去自由，但是他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他研究明史、情注梨园、进行诗歌创作，都表示出来生命个体的不自由与精神世界的自由相悖性和对立性。这也是王充闾选择他作为传主的一个重要原因。

结语

《张学良人格图谱》和《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两本传记的其他特点，如引经据典，体现了作者的古典文化底蕴不展开论述。虽然这样做很容易有掉书袋的嫌疑，但是在当今这个俗文化盛行、人人不以肤浅为耻的时代，我们还是盼望像《张学良人格图谱》《成功的失败者——张学良传》这样有文化底蕴的作品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