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宁

散文作为一种与小说、戏剧、诗歌并列的文学体裁，其独立文体地位的获得以“五四”文学革命为肇始，周作人等理论家更从理论上奠定了文学性散文的文体地位，并归纳出其“叙事与抒情”的特质，他们借鉴西方随笔与明清小品的神韵，力图找到属于中国散文最佳的表述方式，建立起散文作为文学性文体的概念。散文除了具备文学共同的“表现性”特征，同时更注重自我心性、真实人生情感、情绪、情思的表达，它散体行文，句式参差错落，充满个性美感，使其文体散发出主观色彩浓郁，情韵美、性灵美和睿智美的“审美”与“审智”相交叠的美学特征。

一、散文文体意识的确立

文体作为文学作品的外在表达形式，往往与作家的个性、人格密切相关，所以它又与作家整体的艺术风格相关，是作家主观情感表达与写作的客观条件相契合的表达方式，它不仅仅是一个外在的符号，而且是一个作家在心智成熟、技巧完善的过程中不断深化的文学意识的显现，是一个作家与其他作家的本质区别。

而从20 世纪90 年代以来，散文的再次勃兴显然呼应着一个思想自由、独立思考时代的来临，这固然可喜。但是随着大众传媒时代的到来，散文又遭遇了新一轮的媒体夹击。“散文泛化”现象被作为一个令人焦虑的问题而提出，它是指散文作为一种纯文学文体的性质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创作局面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混乱，本来属于高度个人化的散文创作已被操持在不同创作群体手中，由独创转为文化工业的批量生产、批量销售、传媒炒作，由单一的纸质传播走向影视、网络、图像传媒化解读，散文由文人的案头化创作走向了前所未有的媒体空间。面对当下后现代文化浪潮下大众文化时代的来临，文化的时尚化、符号化和快餐化已是不争的事实，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新型美学观念标志着一次重大的审美转变，大量带有散文意味的印刷文字的出现，也是对久居于象牙之塔内的文学的一次挑战，为我们提出了散文的美质向非文学乃至日常生活层面的转化问题，从另一角度也说明散文是一种应用层面广泛、富有生命力的文体。

王充闾作为一个坚守崇高文学信念的作家，多次通过各种或书面或演讲的方式对散文泛化现象给予关注，他在一次就散文创作的谈话中说：“文体是长期积淀的产物，它是一个历史的概念。文体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是历史和现实的统一，是稳定和不稳定的对立统一，它相对稳定，实际上是不断变化的。从我个人的创作实践来看，就是一个不断追求创新的过程。

文体意识直接指导着文体的尝试与创造，从他早期的创作起，他就开始了对散文文体的探索。从题材和文体类型上看，他的散文大致可分为记录与个人成长历程相关的亲情散文、充满文化观照文化思索意味的智性散文以及历史文化散文三类。尤其是近些年来，他进入了散文创作的中后期，体现出一种深度追求的创作意识，在穿越现实与历史的层面时，力图对重大的人生命题和文化命题进行意蕴的深度探寻，同时坚持散文的审美性、文学性，净化散文泛化危机下芜杂的文体写作，避免公共话语对文学语言的侵蚀等等，显示了一个真正散文家高度的写作责任感。

王充闾在散文文体方面的自觉不是一种单纯艺术技巧上的提升，而是面对整个人类历史和生存境遇进行的深刻反思，他的散文自觉地背负上了一个知识者所特有的社会责任感和艺术使命感，被评论家喻为“‘散文时代’中的知识分子写作”（王尧语），从而在文学史上拥有了自己的意义。

他在金钱主义、物质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有着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清醒的判断和认识，对现实和历史固守着作家内在的文化与理性的精神追求，对权力与金钱的批判、对人性闪光点的捕捉成为他内在写作动力，他对于人生与历史的诗化解读，对于现代汉语散文文体的贡献值得我们研究。

二、对散文文体的创造

如果从散文的体制和体性（风格）两方面结合的视角来考察王充闾的散文文体的特质，那么就可根据其散文表现对象的不同而分类解析他的散文整体美学风格，主要有两类作品：一是他的亲情故土类散文、游记类散文；二是他最重要的历史文化散文。因而根据表现内容的变化，他行文的文体方式也不尽相同，所呈现的美学形态亦不相同。

王充闾的散文从对自我的人生道路的追思体悟切入，由对日常生活的感悟而引发个性的沉思，充满了学者散文独特的人文情怀和感伤之情。

王充闾在书写亲情故土、个人成长历程的过程中，没有将这种浓郁的情感单一化，而是写出了个人成长记忆中鲜活生动的画面与留音，以及背后忧伤的情感内核，充满了对人生况味的咀嚼与慨叹，甚至有一些是关于时代生活与个人境遇中的凄凉感触。以质朴的口吻、现实主义的叙述方式对自己的童年记忆进行回顾，父母亲情、乡土故园，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与作者有着割舍不断的血肉联系，写这些散文时作者没有采用过多的技巧和修饰，而是伴随着记忆使往昔的生活画面自然而然地泉水般汩汩流淌而出，用一种传统散文的写作与结构方式就足以将浓烈的情感一一叙写，将自己的人生体验放置在一个文化与历史的空间内进行沉思，往往获得形而上的意义，也与一般描写自我的散文自然拉开了距离，深度自是不言而喻的。

游记类散文在王充闾散文当中占据了很大篇幅，尤其是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生活阅历的增加，足迹遍布中国和世界的许多地方，游历旅行的经历开阔了他的眼界，带给他更为丰富的人生体验。这类散文在描写个人远游见闻的同时，比以往游记散文更加注重文化含量的增加，更注重将历史人物或事件、自然文化古迹与个体心灵世界的对接，努力开发属于自我的独特的心灵世界与过往人与事的联系，哪怕只是一点灵魂的叩问，也仿佛寻找到精神的出口，用现实中一个知识分子的心境进入被历史或自然点燃的深邃意境，体验多是形而上的，是超越的，因而说他的游记是与众不同的一种文化表达，不是流于一般性的描绘与感悟。

历史文化散文无疑是王充闾散文创作的代表性文体，他以独特的知识分子人文目光将历史与传统引入现代，探究历史深处不为人知的人性根苗，用现代意识进行理性的观照，充满带有思辨色彩的历史文化意味。评论者将其归为“飞鸿散文”之列，即“轻盈翱翔于蓝天和大地之间，以空灵的意象和诗性化的象征与隐喻，抚摸历史时间的烟云和倾听历史人物的心声，对历史保持自我的崇敬和冷静的智慧，寻求自我和历史的对话、读者和历史的对话”。这样就对历史文化散文从文体、文学性、文化品位上进行了定位，明确地提出了文学散文创作鲜明的特性，更加强调了历史文化散文的现实观照意味，叩问历史是为了审视现实，用现代人文主义的目光和理性为不断发展变化的现实生活提供丰富的精神滋养和科学的价值参照。具体来讲，历史散文的创作不是一个简单地提取历史，然后使之文学化的过程，它对作家有着特殊的要求，也是散文中的特殊体式。“在取材对象上，它要求富有摄纳性的历史文本和历史材料中潜在的诗性，以及古今相通的意义。作家写历史散文可以以散文激活历史。但这一目的的实现，构思与写作中须使历史事实疏淡化，呈现当世的历史观，追求体会的特别处，多有情感的融注性，情思偕进，创造出历史散文特有的体式特征。”历史文化散文的文体构思就围绕着“以散文激活历史”的中心概念展开，从而进行文学化的呈现。如散文集《寂寞濠梁》《文明的征服》等，标志着他散文创作的成熟，即在揭示历史规律的同时，更注重对人生悲剧性无常感的揭示，从对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历史命运的关注到对中国“士”阶层及儒道文化浸润下的人格反思，还对人类的命运和人类的价值进行深度的关怀，深入人的情感世界，揭示人类心灵世界的复杂性与多变性。

在一系列以人物为中心的历史文化散文中，王充闾将历史人物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心灵世界一一剖析，将他们人生际遇与性格逻辑的发展做了合乎情理的阐释，让读者从史料的冰冷中解放出来，从有血有肉的人物身上捕捉到历史带给人的偶然与必然的影响。曾国藩、李鸿章、李白、王勃、李清照、骆宾王、纳兰性德、香妃等历史人物本身就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或传奇性，他们身上的悲剧感和苍凉意味通过王充闾富有文学色彩的笔触展示在文本上，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这主要是由于创作主体以高尚纯净的内心、悲天悯人的人文主义情怀，将大量情感资源的注入，使每一个人物都成为性格与命运互动的可感知的生命个体，成为文学化的人物，可以令读者产生强烈共鸣的艺术典型。如写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的三篇散文《情在不能醒》《青眼高歌》《纳兰心事几曾知》，王充闾选取了主人公生活中三个有代表性的侧面，即缠绵悱恻忠贞不渝的爱情、襟怀磊落待人以诚的交友原则以及他英年早逝的内在原因，并且运用纳兰性德的诗词贯穿在行文中，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他将一个复杂的、挣扎的生命历程展现给我们，描绘了它无限丰富的内涵。

三、散文的语体特色

我们在研究一种文学文体时，会不由自主地按其表现内容进行分类，但是文体作为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体而存在，它的外在形式与表述方式往往作为更为鲜明的外显特征，由语言作为基本元素而形成的语体特色与叙述方式常常成为区分作品个性的标志。每个追求纯文学品位的作家在写作过程中也都有意无意地疏离着大众化、公众化的语言方式，来求得个性化的表达，成为独特的“这一个”。“语体”作为一个概念被重视起来，它是个人语言表达上的作风和气派，是在文学写作中由于个人的修炼和风格的不同而形成的个人变体，语言的组织与表现手法叙述方式的不同而导致语体呈现的不同，语体与文体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同义词。

进入90 年代，整个文学层面显现出比较清晰的分野现象，当代散文写作经历了雅俗的分流与消长，愈发表现为纯文学与大众通俗文学的区别，不同类型的散文占据着不同类型的传媒与读者群，并各自沿着自身的轨迹运行。学者散文的勃兴则是纯文学领域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如余秋雨散文所产生的巨大社会效应就不能不令人深思文化散文对整个文体的引导作用。

王充闾是有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底，并接受了现代正规教育的知识分子，有着宏富的知识储备和鲜明的学术见解，进入创作的中后期以后，散文文体的意识日趋成熟，并且有十分完备的个性化风致，他散文的语体与叙述方式都呈现出一种学者散文或曰知识分子叙事的古雅知性深邃的特色，即体现诗性与智性的双重呈现与诉求。诗性隐含着他对人文主义精神世界的开拓；智性隐含着他在知识传递过程中理性的反思精神。学者散文由于创作主体身份的特殊，他们往往是经过某一领域专业训练，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和理论功底，并对社会人生有独立的且富有个性的认识的人，与一般的作家相比，他们更注重对文体的推陈出新，对个人风格的标举，对文学的文化内涵的挖掘。王充闾的散文就具有了学者散文的这些特质，从而在一般的散文作家里显现出超拔独到的风韵。因为具备了丰厚的文化底蕴，对散文本质的深刻认识作依托，再加上纯熟的文字驾驭能力，王充闾将散文文体的功能几乎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散文便拥有了个人文体的独特光彩，他的散文散发出厚重、沉郁、清新、优雅的文体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