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真实地刻画出成功的失败者人格形象——读王充闾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张学良人格图谱》◎牟心海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二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真实地刻画出成功的失败者人格形象——读王充闾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张学良人格图谱》◎牟心海
本章字数: 18308

王充闾最近出版的《张学良人格图谱》,是一部长篇历史文化散文。

这部著作是以写张学良一生的人格形象为中心,并对他复杂的心理进行深度开掘,当然也是作者情怀和见解的展现。张学良不是圣人,也不是完人,却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他自己认为是一个失败者,书中写出他的失败与成功的历史过程和复杂心理;归根结底还是成功者,所以王充闾在书中称张学良为成功的失败者。这部著作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传记”,它是文学中的散文,是以史实为基础,又没有停留在记录史实的层面上;而是真实地描绘和刻画出张学良的人格形象,并向他心灵的深处开掘,进而拓展他的精神世界。不仅生动地描绘出他的人格形象,又展现出其象外之象。当然,这部作品也表现出创作主体的思想情感,它是作者审美追求对象化的体现。

王充闾是我国当代文学界的散文大家,特别是在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上及其在理论建树上都有突出的贡献。读了他的《张学良人格图谱》,深深感到这部著作在原来散文创作基础上又有了新的超越。我认为他这部著作不仅超越了自己以往的创作,也超越了文学史上的同类作品;因为在文学史上没有见过用这么长的散文著作去写一个人的人格形象,而且又是那么厚重而深刻。它尽管带有“传记”的某些特征,但它不是“传记”,而是历史文化散文。这部著作具有很高的文学性,又不失其历史的真实。这对于作家来说,没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和创作能力,没有渊博的历史知识不掌握充分的史料,没有很高的思想蕴含和政治情怀,是写不出这样具有超越性的优秀作品。

我读这部作品,有下面几点看法和体会:一、作品在结构上是以片状组合为体式构成文学作品在艺术上相应的形式。

对艺术而言主要在于形式的运用,没有好的艺术形式就不能牵动读者的情感。作者的创作水平不能忽略文学的形式运用和语言的使用。关于写张学良的作品,已有多种类型和样式的作品出版,如传记、访问录、口述历史等等,再写张学良该怎么样去写?这是有很大难度的,特别是用散文体去写,怎么去结构,也是个难题。王充闾写出了20 多万字的以一个人为中心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作品,在结构上怎么处理?他没有用“传记”

的写法,以时间顺序去排列事件。作者是以表现张学良人格为中心,用片状结构而展开的。每一片状都是一个独立的单篇,每一单篇都是对相关事件叙述和情感抒发的大散文。作者是将张学良的人格表现的整体加以分解,也就是解构为若干侧面、若干个专题,每个侧面和专题里的事件和内容的展现则有时间顺序。这样,每一单篇都是一篇表现张学良人格的完整侧面。

这些片状的单篇又组合成一个整体,这又有着内在的自身逻辑。

展开全书,每一片状的单篇,都是写张学良人格形象的长卷图像,这些长卷图像构成或组合为整体的人格图谱,从多个侧面表现张学良的人格特征,最后形成具体的感性的整体的人格形象。作者这样构思、结构成这部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大作,是别具匠心的,也是少见的。诚然,在西方现代绘画或文学艺术作品中,在结构上有使用拼贴的方法,有使用解构的方法,也有使用连缀的方法。王充闾这部作品与那些作品的表现方式又不完全相同,而是有着自己的连接与表述特点,有着自己深化内容表达需要的形式,有对某些事件相对集中需要的运用,这使读者读后,对每一单篇有相对的整体感,对全书表现出的人格又有着完整感。我认为这样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使用这样的结构方式可以说是一种创造,也是成功的。

全书共分15 篇,开篇是起到总领的作用。在“后记”中作者写道,开篇通过三个傍晚的心理活动,从功业、爱情和人格魅力诸方面,描绘其百岁人生的奇光丽影。从第2 篇到第12 篇,这11 篇是写张学良的情感世界、人际交往、生平嗜好与社会文化生活,表现出他的性情、禀赋、命运和品格。作者在这里有人生吊诡、历史悖论的探求,但始终是抓住对张学良心灵世界的透视。通过一个个飞逝的灵魂跨越时空的对话,从而复活了那种耐人寻味的思想、意象,表现出比历史更为深刻的真实。第13 篇、14 篇,是在揭示开对他的两大疑团,也就是拖在他脑后的“两条辫子”:那就是他“九一八”为什么不抵抗?他晚年为什么不还乡?这都是读者最关注的话题。结尾篇是综述性地写出个性决定命运及个性的文化生成,剥茧抽丝,层层递进地深入开掘,回答人们心存的疑虑。这部作品就是作者通过这样的结构方式,去描绘、刻画出张学良的生命轨迹和人格图谱。在这部长篇散文作品里所体现出的特点,正像他自己所说的,对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是“把融合诗、思、史奉为文学至境”,他认为“此书之作亦不例外”。

这部著作该是他创作上的理论主张与创作实践上很好的结合,也是实践上的具体体现。

二、作品使用了多种艺术手段去刻画张学良的人格形象,有叙事、有描写、有抒情、有心理活动开掘、有细节描写、有议论等等。

(1)要表现张学良的人格,就要叙述历史上所出现的一系列事件。

只有生动地真实地叙述出发生的事件,才能铸成他的人格。在《“良”言“美”语》这一篇中作者是这样叙述的:“当南京方面了解到张、杨二将军和中共都无意加害蒋介石,而是真心希望和平解决这一事态后,相继委派宋子文、宋美龄前往西安参加谈判,在周恩来的斡旋下,双方最后达成一致抗日的协议。蒋介石在会见周恩来时,表示要以人格担保:回去后一定‘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在这种情况下,才决定放还蒋介石,张学良并且要亲自送蒋回宁。后来他在“口述历史”中说:“当时的考虑是,我亲自送他回去,也有讨债的意思,使他答应我们的事不能反悔。此外,也可以压一压南京亲日派的气焰,使他们不好讲什么乖话。”现在分析,张的决意要去,也同宋美龄的热诚劝驾、极力催促、全权担保有一定关系。

因为从蒋介石角度看,张学良能够陪同他返回南京,这可以大大帮助他挣得身份,挽回面子。因此,当宋美龄看到张学良随她登上了飞机,一时竟感动得要哭出来,当即表示:“汉卿,只要有我们在,你就自管放心去南京好了。”应该说,宋美龄事先确实没有料到,蒋介石回到南京以后会翻卦,会反扑。而张学良的态度是:“我是军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任,我没有别的想法。为了停止内战,我决心牺牲自己。”从这一大段落的叙事中,可以看到在西安事变之后的各个方面于不同时间里所表现出的态度,也看到张学良的人格形象。这里不仅概括出当时的事态,也表现出当事人的态度,也有作者的分析和评议。这里不仅是内含的容量大,又真实地生动形象地描绘出各种人物的性格和内心活动。

(2)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运用想象而发挥出描写的作用,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在作品的开篇《人生几度秋凉》中的开头,就展开了描写:“威基基海滩,初秋。夕阳在金色霞晖中缓缓地滚动,一炉赤焰溅射着熠熠光华,染红了周边的云空、海面,又在高大的椰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沐着和煦的晚风,张学良将军坐着轮椅,从希尔顿公寓出来,穿过林木扶疏的甬路,向黄灿灿的海滨行进着。”作者通过三个黄昏夕阳的描述展现出这位处于黄昏时节老人的人生,疲惫了的灵魂。要安顿也是暂时的,那环境衬托出老将军的笑谑、滑稽,乃是兴于幽默而终于智慧,里面饱蕴着郁勃难舒之气和苍凉、凄苦的人生况味。这里正是对这位老人曾以做一个中国人而感到无上荣光,并为之献出一切的描绘。可以理解,这里的黄昏是诗的意象,具有很深的人生象征意义。

(3)在这部作品中,作者把对问题的分析、看法及主观见解,用抒情的方式书写出来,将情与理糅合在一起倾诉出来。如在书的最后则是用抒情的笔法写出来的,分析张学良对一些假设的回答:“此事难说。”作者抒出自己的看法:“不过,有一点可以断定:若是真的重新改写,那么,他的人生道路决不会如此曲折复杂,如此充满矛盾、充满悖论、充满神秘色彩,如此斑斓、多彩多姿。那样一来,闲潭静水,波澜不兴,他还会有现在这样的人格魅力、命运张力、生命活力吗?寿登期颐的老将军在回答记者提问时,他说:‘还会做西安事变之事。’”作者引用了海外著名史学家唐德刚先生的评论:“如果没有西安事变,张学良什么也不是。蒋介石把他一关,关出了个中国的哈姆雷特。……张学良成了爱国代表、名垂千古……只此一次,已足千古,其他各项就不必多提了。”这段带有诗意的抒情,论说之含,即有客观的评说,又有主观的情绪。有生动形象之感,有主体的情动,又有事理的支撑,充满历史感和文化感,而不是呆板的结论。

(4)议论也是作品中的一个重要手段。散文是比较自由的文体,在叙事过程中可以使用议论和论说的方式。在不通过形象自身,主体可直接出来议论,发表见解,表明创作主体的见解,这样能加重散文的厚重感和深刻性。在这部作品中,多种手段是交互融合的,在叙事中有议论,在描写中有述说,在抒情中有评论。作者有时直接出来评价张学良将军:“他的命运转捩点与生命闪光点两相重合,这样,就使得他的后半生显得十分充实,且极富光彩。既谈不上愧疚,也无须更多地期待,完全处于一种怡然自得、快然自足的状态。当然,由于他的生命途程过于绵长,而且,处于社会剧烈变动时期,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许多严峻的考验——这也就成了他的人生关节点。如果他一念有差,顿悔前尘,晚年不终,那就必将饱尝自毁丰碑的恶果。而他,整个做得十分完善,自然就会享誉于生前,且将流芳于后世了。”这是作者在《史里觅道》篇中的一段议论,对张学良一生的分析,是抓住他一生中的关节点予以评说,评论出他没有一念之差。

认为他对于复杂的人生过程,整个做得十分完善,而得以流芳后世。这种分析型的评议是恰当的,符合历史的发展又启迪读者的思考。对这样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时而有作者出来说出观点,时而进行评论才能有分量,并步步走向深处。

总之,在这部长篇历史文化散文中,艺术表现的方法是随散文内容的需要而运用,恰恰增进了作品的文采又加重了它的思想内涵。

二、对人格形象的多层展示与深度开掘对于散文这种文体并不强调它对人物形象的刻画,但作为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张学良人格图谱》来说,则是另外的情况。

这部作品,主要是写一个人物张学良的一生历程和人格特点的表现,这自然就出现了对张学良这个爱国者人格形象的描绘和刻画,读了这部作品便会感到它是生动的真实的。在作品中不仅对他的人格形象和性格特点进行多方面展示,并向深度开掘。通过人物的心理活动向心灵深处逼近,通过推理和判断把这部著作的思想内涵挖到深处,通过史实的叙述及史料的运用使这部著作生命的根须扎向历史的深部。

作品通过他一生政治生涯的行为和遭遇,可看出他爱国之心和人格特征;通过他一生的人际交往的述说,可看出他人格中的秉性;通过他情感世界的描绘,可看出他的人格性情;通过他的嗜好的书写,可看出他的个性特点;通过他的社会文化生活的展示,可看出他一生人格中的文化意蕴。

对于张学良的人格书写,重要的在于对他心理活动开掘与心理世界的展现,这也是这部作品表现出的一大特点。在《人生几度秋凉》这一篇里,写张学良在黄昏时刻的海滨:“老将军深情凝视着这一场景,过了许久,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我们到那边去。’护理人员以为他要去对面的草坪,便推着轮椅前往,却被一荻夫人摇手制止了。他理解‘那边’的特定含义——在日轮隐没的方向有家乡和祖国呀!老将军颔首致意,微笑着向夫人招了招手。”作者是对其传主的心理进行描写,并向深处开掘。张学良在处理西安事变时的内心想法是:“把蒋介石扣留在西安,‘是为了争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假如我们拖延不决,不把他尽快送回南京,中国将出现比今天更大的内乱,那我张学良真就成了万世不赦的罪人。如果是这样,我一定要自杀,以谢国人。’他的夫人赵一荻说:‘他爱的不是哪一党、哪一派,他所爱的就是国家和同胞,因而,任何对国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去做。’他自己也说:‘我是一个爱国狂。’”书中对他只身闯入龙潭虎穴,会给个人身家性命、成败得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则全部置之度外,一切都在所不计。这样的分析和评论是真实可信的。蒋介石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独裁者,为了实施报复,书中写出他的心理活动,开始先是按照国法判了张学良10 年徒刑,可是,又一转念,觉得不妥——10 年过后,这员虎将也才40 多岁,正当壮年,放出来那还得了?于是又变了个招法,改用“家法”来加以管教。一则,可以蒙上一丝脉脉温情,彰显二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让他人不好说话;二则,从此可以监禁终生,直到垂垂老死。只是张学良却没有看出个中机窍,“一味痴迷堪叹”。在这部著作中无论是对传主,以及对与传主相关联的人物,都注重对人物的心理活动的描写和心灵世界的开掘。

在这部著作中有联想、想象的描写和叙述,有分析和假设的推论。这些都是遵循史实和社会生活的逻辑,并不是随便或盲目的书写。其中议论的言语,使作品展开更为深刻的意义。作品对张学良人格的深度开掘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议论来实现的,应该说议论是散文中常用的一种手段,表现主体情怀的直接方式。议论又是通过历史情节过程的推理判断出来的,这样就形成了步步紧逼,走向历史与现实意义的深处,形成向深度的开掘。

比如在书的开篇《人生几度秋凉》中,对于活了101 岁的张学良,这位人们承认的民族英雄,作者做出6 个如果的设想,这就把对张学良的思考引向深入,步步加深:如果20 岁之前张学良就溘然早逝,那他不过是个“潇洒美少年”,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如果30 岁之前,他不是顾全大局,不坚持东北易帜,不服从中央统一指挥,而被日本收买甘当傀儡的“东北王”,那将戴上特大号的“汉奸”帽子;如果40 岁之前没有决然发动西安事变,而是甘当蒋介石“剿共”“安内”的阵前鹰犬,最终也是难逃“烹狗”“藏弓”的可悲下场;如果50 岁之前在羁押途中遭遇战乱风险、被特务看守干掉,成为同杨虎城一样的烈士,却少了世纪老人那份绝古空今的炫目异彩和生命张力;如果百岁之前,他在解除监禁,能够向世人昭示心迹的当儿,通过“口述历史”或者“答记者问”,幡然失悔,否定过去,那样他将是“金刚倒地一摊泥”,什么也不是;如果他还能活到今天,看到两岸的现状,作为“中国统一的象征”,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会再次宣布:“两岸和平统一,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这是作者对张学良从假设意义上的分析和进行的判断推论,这就是把他人格发展的可能性,分析出来,说明张学良他是个成功的爱国者和民族英雄。这样的分析回答了人们诸多疑问和心理上的附加。这部著作能从多方面展示张学良的人格形象,并对他予以深度开掘,无论是事实的展示还是形象描绘,以及议论中的挖掘,都为把张学良人格形象送给读者起到了重要作用,是这部著作的另一成功之点。

从这部作品可以看到,王充闾对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是在现代的现实意义上去生发历史,是将历史文本转化为文学文本。所以,这位具有张学良人格形象的“文学之人”,便出现在我们面前。但这不是小说中的形象,而是散文中的形象。尽管王充闾笔下的这个人格形象,有创作主体思想情感的渗透和表现,有联想和想象的描述而表现出的细节,但对于张学良这个人格形象来说,是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的基本重合;还可以说在这散文中的史实与历史的事实是基本重合(当然历史文本也不是历史现实存在)。

在这里如果失去一方,便不是散文。那或是小说里的形象,或是实录的历史文本。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是一部具有超越性的优秀长篇历史文化散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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