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香宁

王充闾是我国当代著名的散文家，他创作的历史文化散文在当代散文界占有重要地位，同时他还创作了大量的生活散文和游记散文。他高扬散文创作诗性、历史和哲思三者融一的创作理念，这就使其散文文本构成具有了感人之情、启人之智、益人之识。

一、感人之情

散文是“情种”的艺术。王充闾散文的真诚感人之情，突出体现于他的生活散文中。他将在个人生活世界中所感受到的动人情感，经过艺术加工抒写于笔端，流露于纸上。

首先是他童年的悲凉的亲情。精神分析理论家弗洛伊德认为，童年的创伤性经验对作家的心理结构的形成，以及后来的创作实践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因此，王充闾在其散文中注入了童年悲剧性的情感。《碗花糕》中，王充闾以“碗花糕”为线索，回忆了嫂子的往事。从嫂子故意给他夹有铜钱的饺子到蒸制碗花糕，从大年三十嫂子让他去借枕头到帮他为他的“杰作”开脱，一件件的事情都表现出了嫂子对他的关爱和他对嫂子的依赖。

之后，家里的大哥去世了，嫂子无奈再嫁，为了怕他伤心，嫂子改嫁的那天是趁他上学的时候走的。从之前的美好的家庭氛围，一下子变成人地两隔，没有了嫂子的关爱，没有了嫂子的碗花糕。生活境遇的突变，撞击了王充闾的悲情的火花，辐射于文中。

王充闾的散文中不仅有这种他个人体验到的真挚情感，同时他还将所见所闻的人物之间的感人之情融入散文之中。《梦雨潇潇沈氏园》中，王充闾漫步于沈园之中，回忆陆游和唐婉的凄美爱情，内心的感慨油然而生。

虽然两人的爱情是世人“纷谈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凄绝千古的爱情悲剧”，但王充闾以陆游的诗歌为线索，细腻地道出陆游和唐婉的悲情。

还有《绿窗人去远》中他与小妤的感情，《我的第一位老师》中他与“魔怔”叔亦师亦友的感情等等，这些饱含感人之情的作品，更加突显王充闾的个人情趣和个人世界。对于这些散文，不会有人去专注其渊博的历史学术知识，深邃的哲学思想的辨析，古雅的个人风格的展示，娴熟的文学创作手法……在情的面前，这些都成为它的附属品。人们更关注的是作者的心灵抒写与体验。

二、启人之智

王充闾历史散文涉及大量的史实，并通过对历史的反思建立起了具有史学豪气的宏观世界，因此在这种散文世界中，人们对王充闾散文不断地阐释，希冀通过这宏观的视角拓展散文的视野。王充闾历史散文的成功不在于对历史内容的反复拓沓，或是对历史雄伟的不停歌咏，而在于对历史的认识之广与理解之深。

历史本身只是一种客观的发展历程，纯粹意义上的真实，它并没有错对之分，而在史学家的叙述中，我们得到的只是具有道德评论的主观历史而非客观的历史。现在，历史的书写不仅仅是史学家的专属领地，而是已经进入到了文学写作之中，使过往的历史诗意化。王充闾首先从观念上打破了以往历史叙述的束缚，他将历史的概念丰富化，人们将不仅可以用一种目的性的眼光去看待历史，更可以根据自身的体验对历史加以阐释，既注重了历史的客观性，又扩大了历史概念的外延。王充闾以散文的文学形式书写他个人眼中的历史，使史学具有了感性的气息，也使文学渲染上了理性的趣味，达到诗、史、思的完美结合。

在王充闾历史散文里，思是他选择具有一定历史内涵的文化场域，或对其以自身经历的事实来表达情绪，或直接提出自己的看法，或根据自身的文化修养提出令人深思的问题，之后将其发之为文。如在《青山魂》中，他透过青山场景点评李白。他认为李白志在政治，一心想成为不通过科举而被人们重视的士人，完成他的仕途梦想。但事实上，他的仕途梦想没有完成，却无意中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位伟大的人物——“诗仙”。王充闾对其有更深层的点评：“看来一个人的政治抱负同他的政治才能、识见并不都是统一的，归根到底，李白并不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大概连合格也谈不上。他只是一个诗人，当然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虽然他常常以政治家高自期许，但他并不具备政治家应有的才能、经验与素质，不善于审时度势，疏于政治斗争的策略与艺术。其后果如何，不问可知。这种主观与客观严重背离、实践与愿意相互脱节的悲剧现象，在中国历代文人中并不鲜见，值得我们深长思之。”此时王充闾的沉思不仅是对李白身上的悲剧意识的思量，而是以李白作为“怀才不遇”士人的代表加以反思，给予现代人以警醒。

王充闾在反思中经常将两个历史事件或人相互比较，从历史的循回角度得到启示。在《陈桥崖海须臾事》中，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从后周符太后和7 岁的周恭帝手中夺取了政权，而300 年后，出现了末帝跳崖的惨剧。

在《土囊吟》中，王充闾又讲述了一种历史循环。宋太祖没有任何理由地灭掉南唐，毒害早已向他臣服的李后主，而157 年之后，金太宗也是不讲任何理由地扑灭北宋，而宋太祖的第5 世嫡孙也瘐毙于金太宗设置的五国城的深渊中。王充闾分析，这些历史虽是必然发生，但与人自身的失败有很大关联。他紧紧扣住人的欲望，将历史的必然和偶然显现出来。他的散文，体现了深思的追求。他不仅着眼于历史与现在的单线的反思，而且在历史中寻找重大命题的历史事件群，进行更加深化反思，探究其具有现实意义的意蕴。

同时，王充闾的生活散文也给予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以启示。随着现代社会的不断发展，现代性以城市为中心辐射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城市化的进程吞并了乡村、土地，使现代人逐渐远离了他们曾经热爱过的土地和自然，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沦为了无根的存在。海德格尔称这样一种文明只能带给人们“逃避诸神，破坏大地，人的群体化，对一切创造性和自由的仇恨与不信任”。其实现代生活把人们的精神给分解了，沦为了没有联系的碎片，人们的心极力去寻找能将碎片联系在一起的完整的本真的人。《神圣的泥土》中写出了现代人被压抑在高楼狭巷中，身心已被尘埃与噪声吞没，生命也在无根之境中萎缩的困境。王充闾提到“我们回家吧”，通过家，找到生命的存在，使自身重生。家就是他的故乡——亲近泥土的大自然：双足直接踏入泥土中，这时就会感到自然的生命力集聚在脚下，“然后像气流一样，通过经络慢慢地升腾到人们的胸间、发际，遍布全身。”这时才找到心灵的本真状态。也就是说王充闾不是一般意义上去寻找出生的地方，而是寻求故乡对现代人的本体意义。其实，人们寻找心灵安慰的简单途径就是通过艺术把现代人带向大地，使人归属于大地，从而让人们敞亮地存在。但这一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到。《故园心眼》中的王充闾的族弟，他苦笑王充闾怀念当年的旧茅草房、窗纸、火炕这些难忘的情景，在他眼里，这些农民的旧日生活情景怎能和现代化事物相提并论。现代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积极寻找生命价值，包括他的族弟。在现代化的享受面前，“诗意化的浪漫情调”也相形见绌了。

现代化把社会拼命往前拽，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拉扯得越来越疏远了。现代的高楼大厦使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拉近了，但把人与人的心灵距离推远了。

可见，王充闾的散文关注现在的世界，关心现代社会生活下的人的生存状态。他的散文所给予人们的不是简单的历史，不是日常的生活现象，而是抛给读者一个又一个的反思。

三、益人之识

科学和文学是人们把握世界的两种不同的方式，但把握世界的途径不同，科学借助于概念给人以知识，是直接的；文学是借助于形象等多方面的手段给人以知识，是间接的，也是立体丰富的。但是在文学创作中以诗意的方式向读者介绍一些自然、科学、社会历史等方面的知识，也是不违背文学的本质的。王充闾的散文也在这个方面做了大量的文章。

王充闾散文益人之识之处体现在他的学识方面。他以文史哲贯通起来的学识背景使散文充满诗人的才华、史家的渊博、哲人的睿智。诚如王向峰教授所说：“学识对散文创作具有重要作用。说起来，散文人人可写，人人会写，但成就一篇有质量的散文，其制约因素要比其他体裁多得多。

而学识的深浅、高低，就是影响散文质量的最重要因素，桐城古文把‘义理’放在‘考据’‘辞章’之上，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现代、当代散文大家，都是学问家的缘由。”

王充闾具有这种高深的学识，给人以真正的知识。这首先体现在史学上。在石杰的《王充闾：文园归去来》中曾写道：“早在1964 年他（王充闾）还只是20 多岁的时候，就曾经参加过学术界关于《忠王李秀成自述》的真伪问题的大讨论。王充闾在认真阅读分析了有关文献后，认为这份自述是真实的，并非出自曾国藩的伪造，但不排除有的地方曾被篡改。于是，写了一篇题为《〈忠王李秀成自述〉之我见》的文章，刊登在《新民晚报》上。

1994 年春，全国史学界讨论清军入关问题，召开研讨清史的学术会议，他应邀在会上做了《努尔哈赤迁都探赜》的长篇发言，后由中国香港《大公报》全文刊载。”因此王充闾足可以运用自身的学识使人获得真正的知识。

其次是王充闾散文给人以文学知识。在《春宽梦窄》的题记中他写道：“‘春宽梦窄’，原是一句宋词。现在把它摘取来作为书名，意在说明大千世界和人生旅程是丰富多彩的，是无限的；而作为现实与有限的存在物，人的想象能力、认知能力、表现能力，按它的个别实现和每次的实现来说，则是有限的。因为人的思维都是在完全有限地思维着的个人中实现的，不能不受到时间和空间的制约。其结果就是所谓的‘春宽梦窄’。”可见这个诗句一经王充闾的运用，具有了更深的生命意味，使读者对诗句有了更新的认识。同时，王充闾透过具有诗意的地方展现出历史往事，不仅传达给读者历史知识，而且还让读者对这些地方产生了诗性的认识。

王充闾的文学底蕴还表现在他会运用前人的诗歌或自己创作的诗歌表达当时当地的情感。王充闾游历过很多地方，这些地域特色也深受他的喜爱，当内心的喜爱无法以现代语言表达时，他会借用前人的诗歌把当时的心情恰到好处地抒发出来，让人们更能领略到诗歌的意境。当陶醉于张家界的美景中时，他油然漾出稼轩的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当他被三峡险峻所倾倒时，想到了李白的“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揉欲度愁攀援”，他被表现三峡险峻的诗词所折服，“不能不由衷地佩服古诗用字的贴切”。

当然，具有诗文才华的王充闾也自己作诗来表达内心的情感。《祁连雪》中，王充闾对祁连山的感慨写了四首七绝寄情祁连雪的诗歌。这些诗歌不仅有益于读者更进一步地了解前人诗歌的意蕴，而且也有益于读者运用自身的才智化境为文。

在王充闾的散文中有大量的文字涉及古今中外的民风民俗，这有益于人们了解世界风情。1989 年他在川西北游览了九寨沟、峨眉山、都江堰、三苏祠、青城山等文化历史名胜，于是写了《清风白水》《沧浪之水清兮》，同年10 月王充闾赴西藏拉萨、泽当，写下了《雅隆河，一首雄奇的史诗》。

之后他也游历过很多地方。在游历的过程中，他将采集来的鲜为人知的掌故趣谈、异闻传说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人物风貌融入他的散文中，为读者增添了见识。在《雅隆河，一首雄奇的史诗》中，王充闾记载了有关文成公主的故事，为文成公主的胸襟并未在后人所写的《唐书》中留下一笔而惋惜：“这样一位对历史有过重大贡献，简直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的旷代女杰，竟然在新、旧唐书上没有留下几行传记，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记载下来。实在是太不公平了！”读者在历史书中是得不到这样翔实的资料的，只有通过王充闾的散文才能更深刻地了解到文成公主犹如“昭君出塞”一般的豪气。

综上所述，王充闾的散文创作不仅打通了科学和文学的界限，而且打通了文学、史学和哲学的界限，由此加深了他散文创作的情感浓度、思想深度和知识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