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125井上靖
世界经典散文金榜
贺年
125井上靖
本章字数: 16469

井上靖(1907—1991),日本著名作家。多才多艺多产,1947年出版的《井上靖小说集》达22卷之多。著名小说有《猎枪》、《斗牛》、《城堡》以及以中国历史为题材背景的《敦煌》、《天平之甍》等。

春将至

过了年,把贺年片整理完毕,就会感到人天即将来临的那种望春的心情抬起头来。

翻看年历,方知小寒是一月六日,一月二十一日为大寒。一年中,这时期寒气是为凛冽。实际上日本列岛的北侧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南半部的天空也多是呈现着欲降白雪的灰色。当然也有时遍洒新春的阳光,却不会持久,灰色天空即将就会回来,寒气也相随而至,不几天即将降雪吧。

严冬季节,寒气袭人,理所当然;在这种情况中等待春天的心情,是任何人都会产生的。不光是住在无雪的东京和大阪,即便是北海道和东北一带雪国的人们,依然是没有两样的。总之,生活在全被寒流覆盖着的日本列岛的一切人,不管有雪,抑或是无雪的地方,只要新年一过,都会感到春日的临近,而等待着春天。

我喜爱这种等待春天的心境。住在东京的我,尽管是很少,但也能捕捉到一点春天的信息。今晨,从写作间走下庭院中去,只见一棵红梅和另一棵白梅的枝上长满牙签尖端般小而硬的蓓蕾。

我的幼年在伊豆半岛的山村度过,家乡的庭院多梅树,初春季节齐放白英。没有樱树,也没有桃树,只种了一片小小的梅林。也许是由于幼年时代熟悉梅树,直到过了半个世纪的现在,依然喜爱梅花。梅花,对于我,已经成为特殊的花。

如今,故乡家院里的梅树减少了,而且年老了,已经看不到幼年时代那种纯白的花朵。即便同是昔日的白花,却略含黄色,并不象《万叶集》和歌中吟咏的酷似雪花的那样洁白了。

明春雪降,洁白似云霞;

梅傲严磋商尽,竞相绽白花。(8—16498—1649,8为《万叶集》卷数,1649为其歌号。下同。)

犹如观白雪,缓缓降天涯;

朵朵频飞落,不知是何花。(8—1420)

前一半的作者是大伴家持,后者是骏河采女。读了这类和歌,那种纯白的沁人心脾的白梅,立刻就会浮现于眼帘。

故里家中的梅树都已枯老,但东京书斋旁的惟一的一株白梅,却尚年轻,因而花是纯白的。

梅树过早地长出坚硬的小蓓蕾,这个季节可还没着花。正是在这尚未着花的时刻,自然地培育着一种望春的心情吧。水仙的黄花,山茶的红花,恐怕是这个季节屈指可数的花朵了。

去岁之暮接近年关的时候,我瞻仰桂离宫,广阔的庭园里也未看到花开,只见落霜红和珠砂根的蓓蕾,在广阔庭园的角落里,隐约地闪烁着动人的红光。这个季节,仿佛是树木的蓓蕾代替花朵炫耀着自己的地位。

乘此雪将融,会当山里行;

且赏野桔果,光泽正莹莹。(19—4226)

这也是大伴家持的歌。野桔即是紫金牛,我觉得紫金牛的红色小蓓蕾映衬着皑皑白雪的光景,也许确实具有踏雪前去观赏的价值哩。

前面讲过,我喜爱这种在几乎无花的严冬季节等待春天的心情。每日清晨,坐在写作间前廊子的藤椅上,总是发觉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情致之中。眼下还是颗颗坚硬的小蓓蕾,却在一点点长大,直到那繁枝上凛然绽满白花,这种等待春天的情致始终孕育在心的深处。

我出国旅行,总是初夏或仲秋季节回来。当然,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做了这样的决定,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结果。然而,如今却想在什么时候,在那春天已经有了信息却难于降临的二月底或三月初,结束国外旅行,重踏日本的土地。那时,我想一定会深刻地感受到日本节气变化的微妙,和随之改换面貌的日本这一季节景物的细致美。

然而,这种等待春天的一、二、三月期间,大气中的自然运行,却是非常复杂微妙的,春天决不是顺顺当当地走向前来的。

小寒、大寒,大致都是一月初或月中,因此,新春一月便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一直要持续到二月四日的立春时分。当然,这不过是历史上的事,实际上也并不如此规规矩矩。有时小寒比大寒还冷,又有时大小寒都不那么冷,等到二月立春之后,才真正冷上一阵子。不,与其说冷上一阵子,毋宁说这种情形居多。

但是,尽管只是历书上写着,立春这个词,也蕴含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明朗性。过了年,春天就近了;春天近了,等待春天到来的心情便活跃起来。历书上的立春,使人怀起一种期待:这回春天可真要来了!

实际上,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寒冬依然漫长,然而,千真万确,春天正在一步步走近,只是很难看到它会加快步子罢了。这种春日来临的步调,恐怕是日本独有的;似乎很不准确,实际上却准确得出乎意料。

人们都把立春后的寒冷叫做余寒,实际上远远不是称为余寒的一般寒冷。这时期,既会降雪,一年中最冷的寒气也会袭来。然而,即便是这种寒气,等一近三月,便一点一点地减轻,简直是人们既有所感,又无察觉的程度。

不过,即便进了三月,春天依然没有露面。只是弄好了,阳光、天色和树木的姿容,会不觉间给人以早春的感觉,余寒会变成名符其实的春寒。这样,与此同时,连那些从天上降下的东西,那种降落的样子,也会多少发生些变化。那就是“春雪”、“淡雪”和“春霰”。总之,春寒会千方百计改变着态度,时而露出面孔来,时而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在这样的三月里,有一次寒流袭击了日本列岛的中部,正是三月十三日奈良举行汲水活动的当口。近畿一带,奇怪的是这时节却受到寒流的洗礼。也正在此时,我在东京的家,三月初开始着花的白梅达到盛开时分。每年,当我望见白梅盛开,便又一度想到历书上的记载。于是发现,大抵上相当于汲水日,或在其以前以后两三天,并且就在两三天里气温下降,十分寒冷。我的眼前浮现出,在奈良古寺的殿堂里,松枝火炬照亮黑暗的情景。看来,也许并非照亮了黑暗,而是照亮了寒流。这时节的春寒,确实是不容怀疑的。

白梅是在汲水时节盛开,红梅却只乍开三分。白梅在三月末凋零殆尽,红梅却进了四月,还多是保存着凋余的疏花。在那白梅开始凋落的时分,杏花和李花就开始着花,好不容易春天才正式来到人间。

然而,三月末,或是四月初,我家的红梅繁花正盛的时节,还要再来一次寒流。那正是比良湾风浪滔滔的季节。自古以来,就流传着比良大明神修讲《法华经》之时,琵琶湖便风涛大作,寒气袭来。实际上,这时京都和大阪地方还要经受一次最后的寒流袭击。不只是京阪一带,东京也是如此。

这样,与杏、李大致同时,桃树也开始着花。杏树的花期较短,刚刚看到开了花,一夜春风就会吹得落英缤纷,或是小鸟光临,一霎时变成光秃秃的。李花虽不象杏花那样来去匆匆,但也是短命的。比较起来,依然是桃花生命力强,一直开到樱花换班的时节。

今年恐怕也与往年相似,一、二、三月之间,寒流会在日本列岛来来往往,梅树的蓓蕾就在这中间一点点长大吧。日本的大自然,在为春天做准备的夹当,既十分复杂,又朝三暮四;但是总的看来,恐怕也还是呈现着一种严格地遵循既定规律的动向。梅、杏、李、桃、樱,都在各自等待时机,准确地出场到春天的舞台上来。季节

人在幼小的时候,对季节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我在少年时代过的真正的夏天和冬天,如今再也看不到了。春天和秋天也一样,我在儿时经历的真正的春天和秋天又到哪里去了?

我是在伊豆长大的。这地方气候温暖,适宜居住。每年下两三场雪,只是薄薄的一层,道路也不会被连连封锁几天的。所以,这里同东北地方和北陆地方那种典型的冬季生活迥然相异。不过,冬天给我的印象,依然是颇为严峻的。

每天早晨,当我走到流经庭院一隅的小河边洗脸的时候,就发现近旁的铁桶和木盆里结着冰花。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幼年时代的冬天,想起那些铁桶、木盆以及放在厨房角落里的水缸,眼前首先浮现起漂荡着冰片的水色。不管结不结冰,水总是碧清的,十分宁静。它仿佛屏除了外界一切干扰,静得叫人有点难受。今天,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水了。其实,盛在那些铁桶、木盆和水缸里的水是否真的呈现碧清的颜色,我也说不清,今天回想起来了,它只不过是作为严冬的象征,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罢了。

高中时代是在金泽度过的,短短的三年,使我了解了雪国的生活。我父亲在弘前的军队里供职,我也到过弘前,尝过那里冬季生活的滋味。然而,都不象我幼年时期在伊豆经历的冬天那样严峻。看来,只有纯洁无邪的童心,才能深切地感知冬天最本质的内涵。

几年前,当我坐飞机飞越北极圈上空的时候,联想起儿时每天早晨看到的碧清的河水。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远远可以窥见下面的海水,实在有些可怕。那片片断断的海的颜色,正是我小时候从水缸里看到的颜色啊。除了“严峻”这个词儿,再也无法形容它的样子了。我想那碧海的深处,正隐伏着我幼年时代经历过的寒冬呢。

在伊豆,要是节令来得早,一月底梅花就开了。寻常,进入二月以后,梅花才开始吐露雪白的花朵。我家院子里有好多梅树,其中有几棵是老梅。我喜欢梅花始于少年时代。大概早春这样的季节,可以荡涤一个少年的伤感吧。过了五十岁之后,就更热爱梅花了。现在我一想起梅花,想起梅花盛开的季节,心中就别有一番情趣,这是其他任何东西所无法替代的。

幼年时代,我对于所有的花都漠不关心。那时不懂得梅花和樱花美在哪里。眼前无论开着什么样的花儿,总是视而不见。现在我有两个孙儿,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他们俩对于花也没有什么兴趣。我把他们抱到盛开的樱花树下,或带他们到玫瑰园前面,都丝毫不能惹他们心动。要是旁边有条小狗呢?他们立即会被吸引过去的。

梅花虽然没有给我留下片断的记忆。但我却还记得别人抱着我去闻梅香的情景。

伊豆半岛的西海岸,住着我祖母的远房亲戚,每年到我家来两三趟。他是个中年汉子,每次来总爱跟我这个小孩子一道玩。他把我抱起来,两手高高地举着。单凭这一点,我就对他产生了特殊的好感。每逢我一看他进门,就感到快乐降临身边了。

有一次,他领我在院子里散步。我俩走到梅花树旁,他抱起我,把我的脸凑到花瓣上。

“闻闻看吧,可香啦!”

“嗯。”

又走向另一棵梅树。

“这棵梅花呢?”

“挺香的。”

“说得好,就是香嘛!”

我记得当时就是这样一番对话。也许因为这段往事,我不知打何时起养成了一个癖好,一看见梅花就凑过脸去。现在院子里的梅树一着花儿,我就时常闻闻它的香气。要是有幼小者在旁边,我准把他抱起来,叫他也嗅嗅梅花的幽香,就和我从前那样。我想,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也会产生我所体味过的那种心情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快活。尽管这个指望不太可靠,但我总觉得在童稚的心田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知道什么是馥郁的梅香。

“闻闻看吧,可香啦!”

“嗯。”

这虽然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但也许充分领会到了我的心意吧。

盛春的季节,给我留下了两个片段的记忆。

一是在春天的漠漠黄昏,我同祖母两个人一起去观看露天浴槽里给马洗澡的情景。西平温泉澡堂外面,有个二尺来深的浅浅的方形水池,汇集着从温泉里淌来的热水。澡堂当然设在房子里,这浴槽却在露天,是附近农家为了洗刷农具砌成的。它至今依然深刻地印在我的脑子里。

那时,祖母带我到西平洗完温泉之后,就去隔壁露天浴槽旁看马儿洗澡。马站在浅浅水池里,一个汉子先用铁桶给它浇水,然后再用稻草、麦秸什么的一点一点仔细揩拭马的身子。我每逢想起这件小事,总有一种明朗的色彩映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那时是否赶在春日的黄昏,然而,但天溟蒙的暮色,却时时飘荡在我片断的记忆之中。我和祖母坐在附近的石头上,专心致志地望着给马洗澡这件极为平凡的事,总看不够。

还有一件,也是跟祖母一起,步行离家走十分钟的路,去给樱菩萨上供。樱菩萨在通往长野村落的大道上,那里长着一棵大樱树,树根旁边供着一尊小小的石像。在我的印象里,祖母带我去也似乎是在春天的黄昏,但认真考究起来,我却记不清楚是春天的黄昏,还是夏天或秋天的黄昏了。不过,我还是当作春天黄昏发生的事加以回忆,春天黄昏所特有的洁白而明朗的色调,一直萦聚在我和祖母的身旁。

我之所以一概当成春日黄昏发生的事,是因为确实存在着使我不得不朝这方面回想的因素。看马儿洗澡是在春天的黄昏,给石菩萨上供也是在春天的黄昏。前一个记忆,闪耀着春日黄昏明丽的色彩;而后一个记忆,却多少带有春日黄昏寂寥的情调。

不光这两件,我对黄昏的记忆很多,总之,黄昏在我幼年的心里,激起过不寻常的波澜。

不论哪一个季节,当夜幕从广阔的田野上低垂下来的时候,对儿童们来说,总是寂寞难耐的。他们玩得再火热,一发觉黄昏来临,就急急忙忙跑回家去。他们拚命跑啊,一刻也不肯停留。

未上小学之前,黄昏对我来说,既寂寥又恐怖。正在树头玩耍的孩子们,突然发觉黄昏到了,都一齐向家里奔。只要一个人领了头,其他孩子都跟着跑起来。在孩子们奔跑的同时,凄清可怕的暮色便从四方压了过来。

有的孩子象骑马一般,噔噔噔一跳一跃地跑;有的孩子只顾低头狂奔。不管那种跑法,都是为了尽快摆脱黄昏的凄凉和恐怖。

但是,季节不同,黄昏具有的寂寞和恐怖也多少有些差别。那是上小学以后,我在校园、田野和广场上游玩的时候,每当黄昏到来,眼望着渐渐变浓的暮霭,不觉有些凄然,可并不感到有什么可怕。我一个劲儿往家里跑啊,跑啊,想起那时的心情,就象只身漂游过无边的大海一样。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夏天。

对我来说,凄清的黄昏伴随着恐怖,是在昨秋向冬天过度的寒冷时节里。一近黄昏,黑暗立即袭了过来。

“啊,快逃!”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跑回家去,后面仿佛有什么追逐似的。

那时候,正传大正初年,我的家乡伊豆天城山麓,冬季一到傍晚,就有一种名叫“粉婆儿”的白色小虫,在暮色茫茫的空中飞舞,看上去象在水里上下游动。“粉婆儿”是白头老太婆的意思。孩子们挥动桧树枝子,用树叶粘住那棉絮状的小虫。“粉婆儿”看起来是银白色的,但由于气候变化,有时那白色多少泛着青灰的底子。

孩子们从地面上跳起来,挥舞着树枝,这是他们冬日黄昏的游戏,当“粉婆儿”的光点渐渐融进夕霭的时候,孩子们便扔掉树枝,各自跑回家去。刚刚还在用树枝拚命捕捉白色小虫,这回自己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粘住一般,心里惶恐不安。冬天的黄昏,对于我是如此的可怖。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