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魁夷(1908—1994年),日本著名画家和散文作家,作品充满了宁静之美,热爱自然,把自然当作生命的归宿。代表作有《风景》等。
一片树叶
我经常旅行,曾经飞越北极圈,在拉普兰欣赏过夜半不落的太阳。那儿景色实在神秘,完全把人类排斥在外的荒凉旷寂的世界有一种魅力强烈地吸引着我的心。我也曾在北欧的旅途中——在瑞典波的尼亚湾海岸的芬兰的湖沼地上——描绘过白夜。那是绵延不断、一望无际的针叶林与湖泊,是人类可以居住生息的处所。
我并不喜欢描绘阒无人迹的风景,所以我的作品总是飘逸散发着人的气息的景色。然而,其中大抵是没有人物,因为我描绘的是象征着人的心灵的风景,它自身叙述着人的心声。
我喜爱古老的小镇,家家户户的墙壁都渗透着几代人的体温,人们的生活依然保留着闲逸的情趣。在德国的古都,可以看到所有的窗边都盛开着姹紫嫣红的鲜花。那是向过路人亲切问候的语言。从屋里看,花朵一律朝外,不及街上观赏的那么娇艳动人。每个窗户都结构奇巧,别具一格。
我作品的主题,随笔的内容,往往是有感于澄湛的自然和淳朴的人性而发。我经常回忆起在战后狂飙突进的时代,我却走着偏离时代潮流的另一条路。今天看来,这条路还是走对了,而且决心今后继续走下去。
因为现代文明突飞猛进的发展破坏了自然与人类,人与人之间的平衡,地球上一切物质的存在意义及其尊严迷失丢落的危险性与日俱增。不言而喻,恢复平衡感是至关重要的。而珍惜清澄的自然、淳朴的人性不正是抑制人类疯狂般疾奔迅跑的一种力量吗?!人们应当更加谦逊地对待自然与风景。在这里,出门旅行,接触大自然固然必要,兴味浓郁地体会风俗迥异的人的生活亦有裨益。但我也以为,近在我们身旁,例如庭院的一株树木、一片叶子,如果潜心细腻地观察,同样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根本含义。
我观望着庭院的树木,不,是凝视着树枝柯上的一片叶子。这片叶子绿得莹洁可爱,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烁。这不禁使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嫩芽初吐的时节。
那是去年初冬,就在这片绿叶生长的地方,还挂着一片褐色的枯叶。当它凋零飘落,你诞生了。坚挺硬实的幼芽饱孕着青春丰润的生命力。
尽管有风欺雪凌的日子,你总是默默地等待着春天,渐渐地蕴蓄着充足的力量。一天清晨,微雨初歇,无数的珍珠散落在枝头,婷妍交辉,那是一滴一滴的雨点亲吻着嫩稚的尖芽。我感到绿意萌动膨胀起来了。春天就要来临了。
春天终于来了。细芽欢欣地绽开了笑靥。那片落叶化为腐殖质回到土壤里去了。听泉
鸟儿飞过旷野。一批又一批,成群的鸟儿接连不断地飞了过去。
有时候四五只联翩飞翔,有时候排成一字长蛇阵。看,多么壮阔的鸟群啊!……
鸟儿鸣叫着,它们和睦相处,互相激励;有时又彼此憎恶,格斗,伤残。有的鸟儿因疾病、疲惫或衰老而失群。
今天,鸟群又飞过旷野。它们时而飞过碧绿的田野,看到小河在太阳照耀下流泻;时而飞过丛林,窥见鲜红的果实在树荫下闪烁。想从前,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可如今,到处都是望不到边的漠漠荒原。任凭大地改换了模样,鸟儿一刻也不停歇,昨天,今天,明天,它们继续打这里飞过。
不要认为鸟儿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飞翔的。它们为什么飞?它们飞向何方?谁都弄不清楚,就连那些领头的鸟儿也无从知晓。
为什么必须飞得这样快?为什么就不能慢一点儿呢?
鸟儿只觉得光阴在匆匆忙忙中逝去了。然而,它们不知道时间是无限的,永恒的,逝去的只是鸟儿自己。它们像着了迷似地那样剧烈,那样急速地振翮翱翔。它们没有想到,这会招来不幸,会使鸟儿更快地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鸟儿依然忽喇喇拍着翅膀,更急速、更剧烈地飞过去……
森林中有一泓清澈的泉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悄然流淌。这里是鸟群休息的地方,尽管是短暂的,但对于飞越荒原的鸟群说来,这小憩何等珍贵!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是这样,一天过去了,又去迎接明天的新生。
鸟儿在清泉旁歇歇翅膀,养养精神,倾听泉水的絮语。鸣泉啊,你是否指点了鸟儿要去的方向?
泉水从地层深处涌出来,不间断地奔流着,从古到今,阅尽地面上一切生物的生死,荣枯。因此,泉水一定知道鸟儿应该飞去的方向。
鸟儿站在清澄的水边,让泉水映照着身影,它们想必看到了自己疲倦的模样。它们终于明白了鸟儿作为天之骄子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鸟儿想随处都能看到泉水,这是困难的。因为,它们只顾尽快飞翔。
不过,它们似乎有所觉悟,这样连续飞翔下去,到头来,鸟群本身就会泯灭的,但愿鸟儿尽早懂得这个道理。
我也是群鸟中的一只,所有的人们都是在荒凉的不毛之地上飞翔不息的鸟儿。
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掩蔽了它的声音。当你夜半突然醒来,你会从心灵的深处,听到悠然的鸣声,那正是潺的泉水啊!
回想走过的道路,多少次在这旷野上迷失了方向。每逢这个时候,当我听到心灵深处的鸣泉,我就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标志。
泉水常常问我:你对别人,对自己,是诚实的吗?我总是深感内疚,答不出话来,只好默默低着头。
我从事绘画,要出自内心的祈望:我想诚实地生活。心灵的泉水告诫我:要谦虚,要朴素,要舍弃清高和偏执。
心灵的泉水教育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得真实。
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想。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对我说:美,正在于此。夏日的画图
明朗的土黄色的岩山迫近海岸,大海一片蔚蓝、澄澈,漂浮着点点岛影。这里是濑户内海小小的海水浴场。我无意之中窥伺着苇棚遮盖的钓鱼小屋,吃了一惊。
遍罗鱼、黑鲷等各种各样的鱼中,小沙鱼和红鱼在回游。螃蟹和贝类分散开来,形成了美丽的图案。一种极廉价的涂漆的水槽上晃动着从苇棚漏泄的光纹,化成了柔和的翡翠色,起到了极强的装饰效果。
在另一个水槽里,章鱼的长腿忽儿伸展,忽儿蜷缩,轻快地游动着,看起来颇有意思。我眺望着,一面联想起庞培的镶嵌艺术和艾陀儿斯克盘子上的绘画。
这样看来,可以说这一带是最标准的日本式风景。在夏阳的强烈照耀下,我仿佛感到它连接着对那遥远的国度的回忆。犬吠岬
灯塔站立在夏阳辉映的道路的尽头。
云和海相连接的地方,吹来了剧烈的潮风。
波浪和岩石永远在嬉戏。飞沫化成水雾飘舞。
犬吠岬形成长长的高丘突现于海里。面对着一望无垠的海洋,左边是松林优美的沙丘,右边环抱着浪涛喧嚣的海湾。
这条道路面对着灯塔,它连接着我的心。干裂的道路,并列的黑色的电线杆,巨大的白色墓标。
背后松林里响起了断续的蝉声,不时传来波涛的轰响。这样的风景在盛夏的日子里显得如此幽静,简直叫人有些害怕。京宿
天亮了。远远响起了钟声。传来山鸽的鸣叫。打开挡雨窗,一片雾气。一对山鸽经这声音的惊吓,蓦然飞离了松树枝头。从那被松林的绿叶和树枝镶嵌的一角天空里,浮现出八坂塔,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旅馆位于高台寺上面,从这里望过去,塔的顶端是水平的。塔沉静地伫立着,保持着一种优雅而紧张的美的平衡。京都沉浸在雾气之中,西山也望不见了。雾遮蔽了几百年来时光留下的足迹,只让那塔显露出来。
不一会儿,塔的最上层变得明朗了。光明向下流动。也许东山长满松树的峰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吧。不久,京都的市街在低矮的砖瓦屋顶上显露出几座近代建筑物的墙壁,那座塔以此为背景,已经渐渐远离开去了。
刚才惊飞的山鸽又一起飞了回来,发出咕咕的鸣声。也许鸟巢就在附近吧。我打开房间书架上的砚台盒盖。这是仿照手镜箱制作的古老的砚盒。我面对着铺在下面的厚厚的白纸,画下了这初醒的京宿的早晨。宵山祭京都园祭前夕的夜间活动。
太阳落了,当宵山的提灯点起的时候,我来到河原町,向四条街走去。电车和汽车都消失了姿影,马路上的人群不知何时都涌到车道上了,广阔的四条街人山人海。一群身穿浴衣的小伙子站在高高的彩车上,敲锣打鼓,吹笛子,那锣鼓声和优雅的笛韵在人海的上头响着。灯光照耀着豪华的衣饰,五彩缤纷,彩车的尖端高高耸入黄昏的天空。
从乌丸街拐进锦小路,家家户户从里到外都大敞着店门,清扫过的客厅铺着毛毡,装饰着秘藏的屏风,摆着鲜花、盆景和烟盘,显得洁净、凉爽。
占出山上的一个小祠堂里,男女儿童穿着浴衣,分坐左右两旁。齐声高呼:“祈求安产的符签马上就出来,心地虔诚的先生们请带回去吧,请献上一根蜡烛吧。”灯笼和蜡烛的光亮,把孩子们的面颊照耀得更加红润。
小路上排列着出售烟花、金鱼、风铃和玉米的货车。到处是身穿浴衣、手持团扇的人,十分热闹。各处的山上都有美丽的驹形灯笼,飘扬着锣鼓的声音。
在这彩车走过的狭窄的道路上,一听到宵山的鼓声和笛韵,便感到热情之中藏着一抹寂寞的情调,这是一种撩拨乡愁的音律。虹与塔
过了山崎,雨止了。
渡过桂川的时候,车窗外面升起一弯巨大的彩虹。
银灰色的天空上,以黄为中心,由橙色变成红色,由绿变成青紫,融合为七色的彩绫,在东山顶上由南向北画了一道圆弧。
走近东寺的尖塔,彩虹的脚降临到塔的上头,塔也显出半透明的黄色来。